11.头上芦花
人生入秋,便开始被友人指着脑袋说:
“呀,你怎么也有白发了?”听罢笑而不答。偶尔笑答一句:
“因为头发里的色素都跑到稿纸上去了。”就这样,嘻嘻哈哈、糊里糊涂地翻
过了生命的山脊,开始渐渐下坡来。
或者再努努力,往上登一登。
对镜看白发,有时也会认真起来:这白发中的第一根是何时出现的?为了什么?
思绪往往会超越时空,一下子回到了少年时——那次同母亲聊天,母亲背窗而坐,
窗子敞着,微风无声地轻轻掀动母亲的头发,忽见母亲的一根头发被吹立起来,在
夕照里竟然银亮银亮,是一根白发!这根细细的白发在风里柔弱摇曳,却不肯倒下,
好似对我召唤。我第一次看见母亲的白发,第一次强烈地感受到母亲也会老,这是
多可怕的事呵!我禁不住过去扑在母亲怀里。母亲不知出了什么事,问我,用力想
托我起来,我却紧紧抱住母亲,好似生怕她离去……事后,我一直没有告诉母亲这
究竟为了什么。最浓烈的感情难以表达出来,最脆弱的感情只能珍藏在自己心里。
如今,母亲已是满头自发,但初见她白发的感受却深刻难忘。那种人生感,那种凄
然,那种无可奈何,正像我们无法把地上的落叶抛回到树枝上去……
当妻子把一小酒盅染发剂和一支扁头油画笔拿到我面前,叫我帮她染发,我心
里一动,怎么,我们这一代生命的森林也开始落叶了?我瞥一眼她的头发,笑道:
“不过两三根白头发,也要这样小题大作?”可是待我用手指撩开她的头发,我惊
讶了,在这黑黑的头发里怎么会埋藏这样多的白发!
我竟如此粗心大意,至今才发现才看到。也正是由于这样多的白发,才迫使她
动用这遮掩青春衰退的颜色。可是她明明一头乌黑而清香的秀发呀,究竟怎样一根
根悄悄变白的?是在我不停歇的忙忙碌碌中、侃侃而谈中,还是在不分昼夜的埋头
写作中?是那些年在大地震后寄人篱下的茹苦含辛的生活所致?是为了我那次重病
内心焦虑而催白的?还是那件事……几乎伤透了她的心,夜间骤然生出这多白发?
黑发如同绿草,白发犹如枯草;黑发像绿草那样散发着生命诱人的气息,白发
却像枯草那样晃动着刺目的、凄凉的、枯竭的颜色。我怎样做才能还给她一如当年
那一头美丽的黑发?我急于把她所有变白的头发染黑。她却说:
“你是不是把染发剂滴在我头顶上了?”我一怔。赶忙用眼皮噙住泪水,不叫
它再滴落下来。
一次,我把剩下的染发剂交给她,请她也给我的头发染一染。这一染,居然年
轻许多!谁说时光难返,谁说青春难再,就这样我也加入了用染发剂追回岁月的行
列。谁知染发是件愈来愈艰难的事情。不仅日日增多的白发需要加工,而且这时才
知道,白发并不是由黑发变的,它们是从走向衰老的生命深处滋生出来的。当染过
的头发看上去一片乌黑青黛,它们的根部又齐刷刷冒出一茬雪白。任你怎样去染,
去遮盖,它总是一茬茬涌现。人生的秋天和大自然的春天一样的顽强。挡不住的白
发呵!
开始时精心细染,不肯放掉一根。但事情忙起来,没有闲暇染发,只好任它花
白。染又麻烦,不染难看,渐而成了负担。
这日,邻家一位老者来访。这老者阅历深,博学,又健朗,鹤发童颜,很有神
采。他进屋,正坐在阳光里。一个画面令我震惊——他不单头发通白,连胡须眉毛
也一概全白;在强光的照耀下,蓬松柔和,光明透彻,亮如银丝,竟没有一根灰黑
色的,真是美极了!我禁不住说,将来我也修炼出您这一头漂亮潇洒的白发就我听
罢,顿觉地阔天宽,心情快活。摆一摆脑袋,头上花发来回一晃,宛如摇动一片秋
光中的芦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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