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她那一身打扮绝顶高贵。
高贵,却又绝无一丝浮华。正相反,她周身焕发出的那一派动人的风采,在女
性是一种至高无上的境界——可说极素淡之至。新做的头发看去似在随风飘拂,却
又纹丝不乱。有如爱追求时髦的摄影师用高速镜头拍下的照片。
这可弄得我有些尴尬了。看玛西·纳什小姐这样齐齐整整一丝不苟,仪态无比
优雅,一派安闲自在,我觉得自己就仿佛是放了好几天的一堆老菠菜,给乱糟糟塞
在个塑料袋里一样。看来她准是个模特儿无疑。至少也是跟时装行业有些关系的。
我来到了她的桌子边。那是在一个清静的角落里。
“你好,”她招呼了我。
“我该没有叫你久等吧。”
“说实在的,你倒还是早到了,”她答道。
“这言下之意就是你到得还要早,”我说。
“我看这是个合乎逻辑的结论,巴雷特先生。”她粲然一笑。“你是自己坐下
呢,还是要等我说一声请?”
我就坐了下来。
“你这是喝的什么?”我指指她杯子里橘黄色的饮料,问道。
“橘子汁,”她说。
“还加些什么呢?”
“就加冰块呗。”
“没有别的了?”
她点点头表示是这样。我正想问她为什么饮食这样节制,可还没有来得及开口
呢,一个侍者已经出现在跟前,看他招呼我们的那副眉眼腔调,竟像我们是天天光
顾这里的老吃客似的。
“哎哟二位,今天晚上可好啊?”
“好。有什么时鲜的好菜吗?”我受不了这种装出来的“花功”,就赶紧问他。
“我们的扇贝最好不过了……”
“那可是我们波士顿的看家菜。”我一下子忽然在吃喝上成了个地方主义者。
“我们的扇贝可是长岛的特产,”他回答说。
“好吧,倒要看看你们的扇贝口味行不行。”我就转过去问玛西:“要不要试
试这种本地出产的冒牌货?”
玛西笑笑表示同意。
“那先来点什么呢?”侍者望着她问。
“莴苣心浇柠檬汁。”
这一下我可以肯定她是个模特儿无疑了。要不又何必要这样节食,苦了自己呢?
我却要了意式白脱奶油面(“白脱要加得愈多愈好”)。我们那位热情的招待于是
就鞠躬退下。
这就剩我们两个人了。
“好,我们又见面啦,”我说。(说句老实话,这开场白我已经排练了整整一
个下午了。)
她还没有来得及应一声“是啊,又见面了”,却又冷不防跑出一个侍者来。
“请问喝什么酒,先生?”
我征求玛西的意见。
“你就自己点点儿什么自己喝吧,”她说。
“你连葡萄酒也不喝一点?”
“酒我是涓滴不沾的,”她说,“不过我倒可以向你推荐,有一种默尔索干白
葡萄酒[注]是很不错的。你赢了球不喝点美酒就未免有些遗憾了。”
“就来默尔索吧,”我对掌酒的侍者说。
“可能的话,要一瓶66年的,”倒是玛西显得很在行。侍者走了,于是又只剩
下我们两个人了。
“你怎么一点酒也不喝?”我问。
“不是因为有什么道理。我就是想保持清醒的头脑,可不能有一丁一点的糊涂。”
这话可到底该怎么领会呢?在她的心目中到底是哪些不能有一丁一点的糊涂呢?
“这么说你是个波士顿人啦?”玛西说(我们的谈话可也不是漫无边际的)。
“是的,”我说。“你呢?”
“我可不是波士顿人,”她答道。
这话是不是在暗暗奚落我呢?
“你是搞时装业的吧?”我问。
“那也干一点。你呢?”
“我这一行经手的是人家的自由,”我回答说。
“是剥夺人家的自由,还是给人家以自由?”她脸上的微微一笑,倒叫我说不
准她这话里是不是有一丝挖苦的意思。
“不能让政府有枉法的行为,这就是我的工作,”我说。
“那可不容易呢,”玛西说。
“是啊,所以干到现在还没有多少成效。”
掌酒的侍者来必恭必敬地替我斟上了酒。于是我就自己喝了起来,佳酿源源不
断流入了心田,话也分外多了起来。话题就是进步的律师眼底下都在忙什么样的大
事。
老实不瞒你说,跟……跟年轻姑娘在一起,我已经连话都不大会说了。
因为,那种所谓“约会”,我已经有多少年没干了。我自己也意识到,我一谈
自己的事,人家就觉得没味。(过后姑娘八成儿就会在“小姐妹”面前说我:“那
个自大狂!”)
因此当时我们谈论的话题——确切些说应该是我一个人讲话的话题——就是沃
伦[注]的最高法院在个人公民权问题上作出的一系列裁决。你问伯格[注]
这班大老
会不会对宪法修正案第四条继续增补条文?那就要看他们选择谁来填补福塔斯[注]
遗下的空缺了。你有宪法文本的话可要好好保存起来啊,玛西,恐怕很快就要买不
到了呢。
我正要把话题转到宪法修正案第一条上,却冷不防窜出个侍者来,把长岛的扇
贝送上来了。是啊,味道果然不错呢。不过总还不及波士顿的扇贝好。好,回头再
来说这修正案第一条——其实最高法院作出的裁决本身就是前后矛盾的!他们既然
在《奥布赖恩诉联邦政府》一、案中裁决说焚烧征兵卡的举动不能视为代表演讲,
又怎么能在《廷克诉得海因市》[注]一案中转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弯,倒裁决说臂缠
黑纱参加反战示威“与发表演讲毫无二致”呢?哎呀你倒说说,到底哪个算是他们
真正的立场?
“你还会不知道?”玛西倒反问我一句。我还没有来得及琢磨她这是不是隐隐
有嫌我话说得太多之意,侍者却又过来了,这回是来问我们“末了”还来点什么。
我要了奶油巧克力和咖啡。她只要了茶。我心里倒渐渐感到有点不安了。我是不是
该问问她呢,我怕是讲得太多了吧?是不是还该道个歉呢?不过话又得说回来,她
真要嫌我讲得太多,当场就可以打断我呀,不是吗?
“这些案子全都是你辩护的吗?”玛西问。(是明知故问?)
“那哪儿能呢。不过眼下有一件新的上诉案子,倒正是我给当的顾问。承办这
件案子的律师需要引证材料明确一下,怎样的人便算是出于信仰上的原因,可以不
眼兵役。我以前辩护过一件《韦伯诉兵役局案》,有个判例,他们正用得着。另外,
我还经常尽些义务,去给……”
“你好像从来也不知道该歇歇的,”她说。
“这个嘛,吉米·亨德里克斯在伍德斯托克[注]说得好:‘社会风气实在糟糕,
这世界真应该彻底洗刷洗刷才好。’”
“你也去参加那次音乐节了?”
“没有,我是看《时代》杂志才知道的,晚上睡不着觉,就翻翻《时代》权当
催眠药。”
玛西只是“噢”了一声。
她这一声余音袅袅的“噢”,是不是表示她对我失望了?还是觉得我絮絮叨叨
可厌呢?我这才想起,这一个钟头来(不,有一个半钟头了!)尽是我在唠唠,她
还没有捞到个谈谈的机会呢。
“你在时装行业里做什么具体工作呢?”我就问。
“跟改善社会风气可不相干。我在宾宁代尔公司。就是有许多连锁店的,你大
概知道吧?”
这家连锁店公司生意兴隆,财源茂盛,谁不知道?一些爱摆阔的顾客视之为提
高身价的好地方而趋之若骛,谁不知道?不管怎么说吧,反正只要她透露出了这么
一丁点儿消息,我心中也就有了些底了。这家红极一时的公司能有纳什小姐这样一
位办事人员,那真是最理想不过了:长得那样漂亮,性格那样坚强,体态那样曼妙,
布林·玛尔学院[注]培养的谈吐又是那样迷人,便是一条鳄鱼到了她手里,怕还会
买上一只手提包呢[注]。
“我是不大做这种销售方面的工作的,”我还是很不知趣地一个劲儿问她,她
就回了我这么句话。我原先还当她是个颇想有一番作为的见习销售主管呢。
“那你到底是干什么的呢?”我问得更直截了当了。在法庭上撬开证人的嘴巴
就是靠的这种办法。只要不断变换措辞,把内容基本上相同的问题翻来覆去死钉着
问就是了。
“嗨,你就不觉得再听下去这儿要受不住了吗?”她一边说一边还点了点自己
细长的脖子,表示喉咙口已经快把不住关了。“老是谈人家的工作,你不觉得怪腻
味的吗?”
她的意思是够清楚的了:我老说这些,太讨厌了!
“我只怕我夸夸其谈,尽谈我的法律,会让你听得倒胃口呢。”
“没有的事,说老实话,我倒觉得那挺有意思的。就是有一点:我想你要是能
再多谈谈自己就更好了。”
我还能谈些什么呢?想来想去,恐怕还是把自己的情况如实相告是最好的办法。
“倒不是我不愿意说,只是说起来实在不大愉快。”
“怎么?”
沉默了一会。我的眼睛直盯着咖啡杯里。
“我有过一个妻子,”我说。
“那也是很平常的事嘛,”她说。不过口气似乎比较和婉。
“她去世了;”
顿时又是一片默然。
“真对不起,”后来玛西开了口。
“没什么,”是我的回答。可不这样回答还能怎样回答呢?
于是我们就又都默不作声了。
“你怎么不早些告诉我呢,奥利弗。”
“我一字都有千斤重呵。”
“谈谈不是可以心里舒畅些吗?”
“天哪,怎么你的口气就跟我的精神病医生简直一模一样,”我说。
“唷,”她说。“我还当我的口气像我自己的精神病医生呢。”
“咦,你干吗也要去找精神病医生?”这样一个神闲气定的人竟然也要请教精
神病医生,倒真叫我吃了一大惊。“你又没有失妻之痛。”
我故意说了句笑话,这是个苦涩的笑话——也是个不成功的笑话。
“可我失去了一个丈夫哪,”玛西说。
巴雷特啊巴雷特,瞧你说话这样不知进退,如今可捅了娄子了!
“啊呀,玛西,你这是……”我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请别误会,”她马上又紧接着说。“他只是跟我离了婚。不过迈克尔跟我分
割了财产各奔西东的时候,在他倒是满怀自信轻装上路了,而我却背上了一身的烦
恼。”
“这位纳什先生是何许样人呢?”我问。我实在憋不住了,我想知道到底是个
什么样的家伙,居然能把这样一位姑娘抓到手里。
“我们换个话题谈谈好不好?”她说。那口气,至少在我听来好像有点伤心似
的。
说来也怪,看到这位玛西·纳什小姐尽管外表淡漠,内心其实也有她的难言之
隐,我紧张的心情倒一下子轻松了。岂止难言之隐,她只怕还有一段不堪回首的伤
心史呢。我倒觉得这样的姑娘反而有了些人情味,也不至于让人感到那么高不可攀
了。不过尽管如此,我还是找不到话说。
玛西却有话说了。“哎唷,乖乖。时间不早了。”
我一看表,果然已经十点三刻。不过我觉得她在此刻突然提到时间不早,还是
说明我已经谈得叫她倒了胃口了。
“请结帐,”她见侍者正好走过,便招呼了一声。
“哎——不成不成,”我说。“该我请客。”
“那怎么可以呢。说好了的事怎么好反悔呢。”
是的,原先我是打算要她请客的。可是我做事孟浪,如今满心惭愧,为了补过,
这顿饭一定得我来请她。
“还是我来付帐,请不要争了,”鄙人此时居然胆敢把她的意见都推翻了。
“你听我说,”玛西大不以为然。“你要跟我斗劲我也不怕,不过我们好歹总
不能扒了衣服斗吧,而且斗这种劲实在也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所以你就别跟我胡闹
了,好不好?”说完她就喊了一声:“德米特里!”
原来她连那侍者的名字都知道。
“您只管吩咐,小姐,”德米特里说。
“请加上小费记在我帐上。”
“遵命,小姐,”侍者答应过后,便悄悄退下。
我感到不大自在。她吃饭时坦率的谈话先已使我不快。后来她又提到脱光了衣
服打架(尽管话说得还比较含蓄),我心里更是暗暗犯了嘀咕:万一她以性的诱惑
向我进攻,我可怎么对付好呢?而且还有一点,她在“二十一点”饭店居然可以记
帐!这个娘们,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奥利弗,”只见她一开口,便露出了那两排无比洁白齐整的牙齿,“我送你
回家吧。”
“你送我?”
“反正顺路嘛,”她说。
我此刻的心情可瞒不过我自己。我心里紧张极了……这局面,不是明摆着的吗?
“不过,奥利弗,”她随即又摆出一面孔正经,或许还带着点儿讥讽的意思,
再补上这么一句:“我请你吃饭,可不就是说你就得跟我睡觉。”
“喔,那我就放一百二十个心了,”我故意装出一副言不由衷的样子说。“我
也真不想留给你一个行为放荡的印象。”
“哪儿的话呢,”她说。“你这样的人怎么扯得上行为放荡?”
出租汽车飞快地向我的住处驶去。在车子里我乍猛的想起了一件事。
“嗨,玛西,”我极力装作随口说来的样子。
“什么事,奥利弗?”
“你刚才说你送我回家是顺路——我可没把我家的地址告诉过你呀。”
“噢,我这不过是想当然,我估计你大概总住在东六十几号街吧。”
“那你住在哪儿呢?”
“离你家不远,”她说。
“真会打马虎眼!那你的电话号码大概也是号簿上查不到的吧?”
“对,”她说。但是既没有说明原因,也没有告诉我号码。
“玛西?”
“怎么,奥利弗?”她的口气依然平静如水,一派坦然。
“何必要搞得那样神秘呢?”
她伸过手来,那戴着皮手套的手按着我攥得紧紧的拳头。她说:“暂时就别追
问了,好不好?”
老天也真不帮忙!这种时分路上的来往车辆偏偏就是那么稀少,因此出租车转
眼就到了我的住处,速度之快真是少有——可是在这种当口开出这样的高速度,我
是决不领这份情的。
玛西吩咐司机“等一等”。我就等着听她说,说不定她会关照司机接下来再去
哪儿呢。可这个女人才精着哩。她只是对我笑笑,摆出一副华而不实的热情样子,
小声说道:“多谢啦。”
“哪儿的话呢,”我也以牙还牙,故作彬彬有礼之状。“应该是我感谢你才对。”
一时竟冷了场。我是说什么也不想再死乞白赖等着听她说什么了。因此我就下
了车。
“嗨,奥利弗,”倒是她又唤我了,“下星期二再去打一场网球怎么样?”
这是她主动提出的,我一听正中下怀。这一下我可露了馅儿了,因为我立刻答
道:‘可那还要等一个星期哪。干吗不能提前点儿呢?”
“因为我要去克利夫兰,”玛西说。
“要去那么久?”这话我怎么能相信呢?“在克利夫兰住得满一个星期的人,
我还从来没有见过!”
“改改你那东部人的势利眼儿吧[注],我的朋友。星期一晚上我打电话给你,
咱们再确定具体的时间。‘晚安,亲爱的王子。’[注]”
那出租汽车司机似乎是熟读《哈姆莱特》的,听到这里他就加大油门把车开走
了。
我开到第三个门锁时,心里不觉一阵怒火直冒。我到底见了什么鬼啦?
这个女人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十二
“真不是玩意儿!她肯定有什么事瞒着我。”
“按照你的想象又是如何呢?”伦敦医生问。我把自己的事情都实事求是告诉
他,决不添油加酱,他却总要我匪夷所思发挥一下我的想象。想象!想象!连弗洛
伊德的理论中都还有现实这样一个概念呢。
“哎,大夫,这不是我的幻想。玛西·纳什是真的在骗我。”
“哦?’,
他倒没有问我为什么对一个勉强只能算是初识的人会这样放不开。我倒是再三
问过自己,答案是我为人好胜要强,跟玛西较量可决不肯输在她的手下——无论她
要跟我较量什么,我都不能输在她的手下。
我于是就沉住了气,把我发现的情况详详细细告诉了医生。我有一位办事绝对
周到的秘书叫阿妮塔,我让她替我给玛西挂个电话(其实我也无非是想向对方说一
句:“没什么事儿,就是想向你问个好。”)。是的,对方并没有把自己的行止告
诉我。但是阿妮塔却天生有个找人的本事。
她先打电话到宾宁代尔公司,公司里说他们的员工中没有叫玛西·纳什的。但
是阿妮塔并不因此而泄气。她又打电话到克利夫兰去找,克利夫兰市内市外包括四
郊高等住宅区,凡是有可能去投宿的旅馆她家家都问到了。问下来还是没有玛西·
纳什其人,她又转而去问汽车旅馆以及一些档次较低的客店。还是查无此人。总之
在克利夫兰这一带根本就没有玛西·纳什那么个人,叫小姐、叫女士的没有,连叫
太太的都没有。
这就一清二楚了,好家伙,她是在骗我呢。这么说她是另到别处去了。
医生却不慌不忙问我:“那么你的……结论又认为如何呢?”
“可这又不是我在那里胡思乱想!”我急忙说道。
他也并不表示异议。这案子一“开审”,我的陈述就理由十足。老实说我已经
埋头想了整整一天了。
“首先有一点是明白无疑的,那就是她一定跟什么男人有同居关系。她不告诉
我电话号码也不告诉我住址,再没有别的理由可以解释。她说不定至今还是个有夫
之妇的身份呢。”
“那么她为什么还要约你再次相会呢?”
哎呀,这个伦敦医生倒真是天真!要不就是他跟不上时代了。再不,那就一定
是他明知故问。
“这就难说了。我看报刊上的一些文章都说我们这个时代是个冲破了拘束的时
代。也许他们双方倒有个协议,都情愿搞关系‘开放’呢。”
“如果她真像你所说,是个搞那种‘冲破拘束’的,那她又为什么不直截了当
告诉你呢?”
“哎哟,奥妙也就奥妙在这儿。我估计玛西大概有三十岁了——尽管看她的外
表似乎还远不到这年纪。这就是说,她还是在60年代初期长大成人的——跟我也差
不多吧。那时候的风气可还没有眼下这样放荡,这样随便。所以,像玛西这样年纪
的姑娘还是有些老脑筋、老框框的,不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明明到百慕大快活去
了,她还要遮遮盖盖说是到克利夫兰去了呢。”
“据你的想象就是这样?”
“当然,也可能不是百慕大,而是巴巴多斯,”我也不想把话说得太死,“可
她一定是跟那个同居的男人度假去了。那家伙可能是跟她同居的关系,也可能是她
的丈夫。”
“所以你就很生气。
生气?我肺都快气炸了!难道非得当上精神病医生才看得出来?
“因为她跟我说话不老实呀,这混蛋!”
我这一声大吼出了口,心里跟着就咯噎了一下:在外屋翻阅过期《纽约客》杂
志的那个候诊的病人,只怕也听到我这声狂叫了吧。
我好一会儿没有再作声。我本想让医生相信我并不激动,怎么说着说着反倒这
样激动起来了呢?
“天哪天哪,谁要是跟这么个精明的伪君子沾上了边,那真是太可怜了。”
一阵沉默。
“你算‘沾上了边’吗?”伦敦医生抓住了我这句话,来反难我。
“算不了。”我笑了起来。“我是绝对沾不上边的。说真的,我不光要把她甩
在脑后——我还要给这婆娘发个电报,让她给我滚得远远的。”
又是一阵沉默。
“可我就是办不到,”我过了会儿又无可奈何地说。“我不知道她的地址啊。”
十三
我正在做梦,梦见自己睡着了,却偏偏来了个要命的电话,把我给闹醒了。
“你好!我是吵醒了你呢,还是打搅了你?还是干扰你的什么好事了?”电话
里兴高采烈的声音是玛西·纳什小姐。她的言下之意是:我是在乐我的呢,还是就
老老实实在那儿等她的电话?
“我此刻的活动可是绝对保密的哟,”我说,意思就表示:我在干那套男女之
间的风流勾当哪。“你这会儿又在哪儿啦?”
“我在机场呀,”听她的口气倒不像是说假话。
“是跟谁在一起呀?”我只作是随口问问,巴望她被我问得猝不及防而吐露真
情。
“几个业务经理之类的人物,都搞得累透啦,”她说。
搞那号业务,哪还有不累的!
“那你一定晒得很黑了吧?”我问。
“你说什么黑呀白的?”她说。“嗨,巴雷特,你生气了是不是?别这样睡眼
蒙陇的,快醒一醒,倒是告诉我:明儿早上我们还去不去打网球?”
我瞟了一下放在桌子上的手表。已经快清晨一点了。
“这会儿已经是‘早上’了嘛,”我回她说,心里真恼火透了:谁知道她这一
个星期里干了些什么好事,何况现在又来吵醒了我。更何况我拿话套她她居然不上
钩。更何况她搞的这一切始终都还是个谜。
“那就早上六点好不好?”她问。“去还是不去,一言可决嘛。”
在短短的几秒钟工夫里我脑子里出现了一连串的问号。为什么她去热带胜地寻
欢作乐一回来,就这么急着一大清早要打网球?再说,要打网球为什么不跟那个同
居的“朋友”打呢?难道就把我当个专职陪练?还是她那个“朋友”早上得去陪自
己的老婆吃早饭呢?我真应该给她一顿臭骂,扔下电话再去睡我的觉。
“好吧,我去就是,”不料我嘴里吐出来的却根本不是我心里想说的话。
我把她打惨了。
一大早到了网球场上,我就一点也不手软了。我给她一个一言不发(“准备好
啦?”之类的话可是例外),只是一味狠命地打。偏偏玛西的竞技状态又有些欠佳。
看上去脸色都有点苍白。莫非百慕大这几天在下雨?还是她这几天一直足不出户?
反正这也都不干我的事。
“哎哟哟!”她很快就一败涂地,输了球说话也不自在了。“潘乔今天对我不
肯手下留情呢。”
“还手下留情呢!我都气糊涂啦,已经做了一个星期的糊涂蛋啦,玛西。”
“怎么?”
“我看你这个克利夫兰的玩笑也开得未免太过分点儿了吧。”
“你这话怎么说?”她的样子好像不是装假。
“还提呢,得了吧,你嫌我还气得不够么?”
玛西似乎弄得莫名其妙。我是说,光看她的样子,好像她一点也不知道自己的
秘密已经被我拆穿。
“嗨,我们难道都还是小孩子?”她说。“为什么不能摊开来谈谈呢,你到底
为什么事这样怄气?”
“何苦要再去兜翻呢,玛西。”
“那好吧,”听她的口气好像很扫兴似的。“这么说你是不想去吃这一顿饭了。”
“我倒不知道还有顿饭吃呢。”
“不是赢家可以叫对方请客吗?”她说。
我琢磨了一下。要不要这就都跟她说?还是先美美地享用她一顿,然后再跟她
算帐?
“好吧——请我吃一顿有什么不好,”我回答的口气有一点生硬。
“那时间呢?地点呢?”她看去却好像并没有因为我态度不大客气而就有退缩
的意思。
“这样吧,还是我去接你。到你家里去接你,”我话中有刺。
“可我不会在家里呀,”她回我说。好嘛,你看她说得倒像!
“玛西呀,哪怕你远在非洲我也要去接你。”
“那好吧,奥利弗。我就在六点半左右打电话到你家里,到时候再告诉你我在
哪儿。”
“要是我倒不在家呢?”我说,心里自以为这以牙还牙的反手一击妙不可言。
于是就又加上一句:“我的当事人有时候要请我到他们的办事处去谈公事,有的办
事处可是在太空里呢。”
“那也没关系,我就把电话不断往你的家里挂,反正不到你火箭着陆我决不罢
休。”
她朝女更衣室才走了两步,便又回过头来。“奥利弗,你知道不,现在我倒真
有点相信了:你这个人呀,脑子怕是真有些问题呢!”
十四
“嗨,我可赢了大官司啦。”
伦敦医生却连一句祝贺的话也没有。不过他也知道这场官司不是一场寻常的官
司,因为前几次跟他谈话我都提到过这个案子。他既然没吭声,我就只好把这宗
《钱宁诉河滨大楼》案再提纲挈领讲上一遍了。河滨大楼是东边大道上一幢可以分
套出售的高级公寓大楼,钱宁全名叫小查尔斯·F·钱宁,是超大纺织集团的总裁,
是入选过全美明星队的前宾州州立大学校队选手,是一位知名的共和党人,又是位……
黑人名流。他想要购买河滨大楼的豪华顶楼,却不知道由于什么蹊跷的原因,房产
公司不肯卖给他。为此他就找律师跟他们打官司。他慕名找到了我们乔纳斯与马什
法律事务所。乔纳斯老头就把这件案子交给我办。
我们没费什么力气便获得了胜诉,因为我们援引的不是新近实施的住房开放[注]
法规——这些法规反倒有些意思含混,容易产生歧义——我们干脆就提出高等法院
去年审理的琼斯诉梅耶卜一案的判例(392 U.S.409)作为依据。在该案的判决中法
庭确认根据1866年的民权法案,人人都有购置房产的自由。这完全符合宪法修正案
第一条的精神,没什么可说的。河滨大楼的房产公司也输得没什么话可说。只花了
三十天工夫,我的当事人就迁入了新居。
“我这是第一次为我们的事务所不但赢了官司,还赚了大钱,”我讲完以后又
补上一句。“钱宁可是个百万富翁哪。”
可是伦敦医生依然一言不发。
“中午乔纳斯老头请我上馆子。马什——就是那另一个老板——也过来看我,
一起喝了杯咖啡。听他们的话音,好像有意要请我入股呢……”
还是一言不发。这个家伙,到底要说些什么才能叫他动心?
“今天晚上我要去把玛西·纳什弄到手。”
啊哈!他忍不住咳嗽起来了。
“你不想知道我这是什么缘故吗?”我完全是一副逼着他回答的口气。
他不慌不忙答道:“你喜欢她呗。”
我哈哈大笑。他毕竟并不理解。我于是就告诉他,我要弄清楚问题的答案,舍
此就没有别的办法。这种手段听起来好像太下流了点(也太狠毒了点),可是要摸
清事情的底细,就一定要把她弄到手才行。等我一旦把玛西的鬼把戏探明了究竟以
后,我就要老实不客气先把她骂一顿,然后就扔下她走我的,这才叫快哉呢。
现在要是伦敦医生胆敢再来问我“按照你的想象又是如何”,我一定拔起脚来
就走。
他没有问。他倒是让我问问自己为什么心里会这样沾沾自喜。为什么我今天说
话一味炫耀自己,卖弄得简直就像只孔雀似的?我再三夸耀自己打赢了大官司,是
不是有意要转移注意力呢?是不是有什么……放不下的心事呢?
什么话呢。我会有什么放不下的心事?
她毕竟只是个丫头罢了。
可会不会问题就在这儿呢?
“嗨,我可是赤身裸体呀,玛西。”
“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电话来得不巧,我正在洗淋浴哪。”
“我一会儿再打来吧?你每月才一次的例行公事,我不好来打搅你啊。”
“那你别管,”我不睬她这一套,对她直吼。“你只要告诉我:你此刻到底在
哪儿?”
“在白平原购物中心。宾宁代尔商店。”
“那你二十分钟后就在店门外等着,我来接你。”
“奥利弗呀,”她说,“你过来可有十五英里的路哪!”
“错不了,”我漫不经心地随口应道。“那我只消十五分钟就可以赶到,你等
我来接吧。”
“可奥利弗呀,有一件小事请帮帮忙一定要为我办到。”
“什么事?”我问她。
“你可千万要把衣服穿上啊。”
一是亏了我那辆“塔加911S型”性能无比优越,二也是由于我在开车上很有些
创造性(我连公路中间的白线都明明越过了——警察却往往只知看得佩服,也没有
顾得上来把我拦下),所以二十七分钟以后,我便呼的一下驶进了购物中心。
玛西·纳什果然就在跟她说好的地方等着(也许只是装装样子?),手里还拿
着一袋东西。那身段看上去似乎又比那天晚上美了几分——尽管那天晚上就已经美
到足有十分了。
她招呼了一声“哈罗”。我一下车,她就上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随后就把那
袋东西往我手里一塞。“给你的一点小意思,一来压压你的气,二来慰劳慰劳你。
啊,对了,你这车不错,我太喜欢了。”
“我的车肯定也喜欢你,”我说。
“那就让我来开吧。”
哎呀,我的小“保时捷”可不能让她开。绝对不能让她开。……
“下次吧,玛西,”我说。
“让我来开,我认识路的,”她说。
“去哪儿?”
“去我们要去的地方呗。求求你好不好……”
“不行啊,玛西。这玩意儿实在太娇气。”
“怕什么呢,”她说着就一头钻进了驾驶座。“人家可是开车的把式,还会对
付不了你这个小玩意儿?”
我得承认,人家这把式还真是不假。她的车开得都可以跟杰基·斯图尔特[注]
媲美了。倒是杰基·斯图尔特过U字形急转弯怎么也不会像玛西那样开得还照样像飞
一样。说老实话,我有时还真感到不寒而栗呢。有几次简直连心都要蹦出来了。
“你喜不喜欢?”玛西问。
“喜欢什么呀?”我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偷眼去看仪表盘上的速度计。
“送给你的礼物呀,”玛西说。
啊,对了,我把慰劳我的那话儿忘记得精光了。我那捏着把汗的手里还紧紧攥
着那件礼物,没打开来看过呢。
“嗨,别这么死死地攥着——打开来看看嘛。”
原来那是一件乌光光、软绵绵的开司米毛线衫,胸前绣着阿尔法·罗密欧[注]
的字样,红艳艳的好不耀眼。
“这可是埃米利奥·阿斯卡雷利设计的呢。他是意大利新近一炮打红的天才服
装设计师。”
这种东西价钱再贵玛西也尽买得起,那是决无疑问的。可是她为什么要买来送
给我呢?我看大概是心里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吧。
“哎呀,太漂亮了,玛西。多谢你哪。”
“你喜欢就好,”她说。我的业务里有一条,就是要揣摩公众的口味。”
“啊,敢情你是别有用心的哩,”为了给我这句俏皮话增加几分效应,我还故
意来了个似笑非笑。
“这世上又何人不是如此?”玛西说,神态那么妩媚,却又不失风度。
也许她说的倒是句至理之言吧?
有人很可能要问:既然我近一个时期来内心有点彷徨不定,我又怎么敢讲得那
么肯定,说我准能把玛西·纳什小姐弄到手呢?
道理是这样的:这种事情,一旦抽去了其中感情的因素,干起来就反倒容易了。
我也知道,做爱二字若就其含义而言,是不能没有感情的成分的。可是时至今日,
做爱这种行为往往已只成了一种彼此争胜的比赛。从这点上来说,我要拿这种手段
去对付玛西·纳什,不但完全心安理得,而且说实在的,心里还真有些跃跃欲试呢。
然而我对这个开车的窈窕淑女瞅着瞅着,渐渐的竟连仪表盘都顾不上偷眼去看
了,脑子里倒是又想起了那天经伦敦医生一点而冒出的许多念头。尽管这姑娘行踪
诡秘,尽管我在表面上对她还处处流露出敌意,可是会不会我骨子里倒是有点喜欢
这个姑娘呢?会不会我是在虚张声势,迷惑自己,以求减轻内心的压力呢?
当初我跟詹尼·卡维累里做爱,那真是温存体贴之至,我既已有过这样的体验,
到底是不是还有“一分为二”的可能呢?是不是能把性爱的行为加以分解,做到有
性而无心呢?
人家能,人家也是这样做的。我倒也要来试验试验看。
因为就我目前的情况而言,我看我也只有不带一点感情,才干得了了。
十五
根据导游手册上的点评,贝德福山恶狼饭店的饭菜只能算“尚可”。但是那种
乡村的情调,以及那里供过夜的房间,则可以“列为优等”。用手册上的话来说吧,
那里巨树掩映,绿荫深静,是个休闲的好地方,到了那里,就可以把我们城市生活
的一切压力统统抛开。
恶狼饭店还有个特点,导游手册上不必明言,光顾者也自能领会,那就是这里
还是个幽会的绝佳去处。一顿晚饭只能算勉强及格吧,可是楼上悄悄儿等着你的那
一派气氛,则是令最爱挑剔的人见了也会赞赏不绝的。我一听说我们的目的地是这
么个所在,心里就有了底:有门儿了!我这次的机会之好,也大可以……“列为优
等”了。
然而我却总觉得心里有些恼火。
这个地方又是谁选中的呢?是谁,不跟人家商量,就自作主张,先来把什么都
预订好了?是谁,此刻又开着我心爱的“保时捷”,这样飞驰而去?
车子一打弯,离开了公路,折入了一片树林子,树林子里有一条狭狭的车道,
一路驶去依稀也有好几里长。好容易前边算是出现了灯光。是一盏提灯。还有一块
招牌,上写:恶狼饭店,乡村风味。
玛西放慢了车速(总算减速了),车子拐进了院子。月光下,我只朦朦胧胧看
到一座瑞士农舍的轮廓。看得见屋里有两座好大的壁炉,跳动的火光照亮了一间餐
厅兼起居室。楼上却是一丝儿光也没有。穿过停车坪时,我发现那里总共只停着一
辆车,是一辆白色的梅塞德斯SLC。可见小饭店里客人不会很多。想说些……悄悄话
该是没问题的。
“但愿能有些佳肴美味,才不致辜负了你这样老远的开了车来,”我话里带刺
地说(嘿嘿)。
“只要你能不觉得失望就好,”玛西说。于是就挽起了我的胳膊登堂入室。
我们被迎到了靠壁炉的一张桌子前坐下。我先要了点喝的。
“一杯鲜橘汁,一瓶普通点的加州白葡萄酒,什么牌号都可以,只要不是法国
来的就行。”
“塞萨·恰维斯[注]可真要夸你了,”一等女招待匆匆退下以后,玛西就说。
“你真还应该关照她,橘子汁一定要工会会员采摘的橘子榨的!”
“你的做人道德我就恕不负责了,玛西。”
我随即就向四下里一看。除了我们俩竟没有第三个顾客。
“是不是我们来得早了点?”我问。
“大概是因为这里离城太远了,所以人家一般只有在周末才来。”
我只是“哦”了一声。有句话我尽管暗暗叮嘱自己不能问,可结果还是忍不住
问了:“这儿你以前来过吗?”
“没有,”玛西说。不过我看她没说实话。
“既然未曾一见,怎么贸贸然就挑了这么个地方呢?”
“我早就听说这个地方的情调挺罗曼蒂克的。今日一见果然话不虚传哪,你说
是不?”
“唔……是很够味儿,”我说着拉住了她的手。
“楼上的房间个个都有壁炉呢,”她说。
“光景挺‘靓’的,”我说。
“不凉,才暖和呢。”她脸上漾起了笑意。
默然半晌。后来我极力装出一副随意问问的口气:“我们也在上面预定了?”
她点点头表示是。随即又接上一句:“以防万一呗。”
也不知道怎么,我一听之下,心里却并没有像设想的那么欢喜。
“万一什么呀?”我说。
“万一下雪呗,”她说着,还捏了捏我的手。
女招待把玛西的鲜橘汁和我的葡萄酒端来了。熊熊的炉火,再加上酒力,顿时
使我职业的本能苏醒了过来,我觉得自己完全有资格提问。
“哎,玛西,你预定房间用的是什么名字?”
“唐老鸭,”她说得面不改色。
“不,我不问你这一次,玛西。我是想问你,你在别处住旅馆,都是用什么名
字登记的?”
“什么意思?”
“比方说,你在克利夫兰用了什么名字?”
“又要提克利夫兰的事啦?”玛西说。
“你在克利夫兰到底是用什么名字登记住的旅馆?”我摆出了巴雷特律师的架
势逼得她无路可退。
“说真个的,我根本就没有登记,”她回答得倒也痛快,连脸都没有红一红。
啊哈!
“不瞒你说,我根本就没有住旅馆,”她又若无其事地添上一句。
哦嗬?
“可你到底去了那里没有?”
她撅起了嘴巴。
“奥利弗,”过了会儿她才说。“你这样坐堂审案似的,到底想要干什么呀?”
我微微一笑,又斟上一杯酒,来了个“空中加油”。加足了“油”,再换一种
方式来提问。
“玛西呀,既然是朋友,彼此就应该坦诚相待,你说是不?”看来这句话起了
作用。我用了“朋友”二字,激发了一星火花。
“那还用说,”玛西说。
大概因为我说的是句好话,语调又很平和,这就使她的态度软了下来。我就趁
此收起了口气里能有的一切感情色彩,单刀直入问她:
“玛西,你是不是有些事情瞒着我呢?”
“我真到克利夫兰去了呀,奥利弗,”她说。
“好,就算克利夫兰你是去了,可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情打了掩护呢?”
沉默了半晌。
半晌以后她才点头承认了。
瞧,我料得没错吧。真面目终于露出来了。即使还没有完全露出来,至少也有
些端倪了。
可是接下来却又什么声息也没有了。玛西压根儿就一动不动坐在那里,咬紧了
牙关不再说一个字。不过她态度之间的那一派坦然自信的神气显然已经大打折扣。
看去简直像个小可怜儿了。我真感到有些于心不忍了。可我还是硬起了心肠。
“怎么样……?”我说。
她伸过手来,按在我的手上。“哎,事情是这样的。我也知道,我说话有些躲
躲闪闪。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我今后再不会这样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她的手还按在我手上。
“我们点菜了,好吗?”玛西说。
我暗暗寻思:要不要暂时和解,稍缓再说?这样就有前功尽弃的危险:底细已
经快就要摸清楚了!
“玛西,还有一两个小问题,你看我们就谈完了再点菜,好不好?”
她迟疑了一下,才答道:“既然你一定要先谈,那也没有办法。”
“我就像拿到了一副拼图玩具,却拼不拢来,请你帮我拼拼看,好不好?”她
只是点了点头。于是我就把种种“罪证”归纳起来,作一综述。
“有这样一位女士,你倒说说我们对她应该下怎样的结论?她不留地址,也不
留电话号码。她出门,却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投宿,却更名换姓。她不肯明确
说出自己的职业——更确切些说,是对此始终避而不谈。”
玛西却不来跟你罗嗦。她倒反问了一句:“你倒说说应该下怎样的结论呢?”
“我说你一定跟谁有同居关系,”我说。话说得平静自若,没有一点抢白的意
思。
她浅浅一笑,显得略微有些不安。还摇了摇头。
“要不那你一定是个有夫之妇。也可能那一位他家里另有老婆。”
她对我看看。
“你这道选择题,是不是要我选择一个正确的答案?”
“对。
“那你说的一个也不是。”
这不是活见鬼吗!——我心想。
“要不我又何必还要约你见面呢?”她问。
“你跟那一位的关系是‘非排他性’的。”
她听了好像并不感到高兴。
“奥利弗,我可不是那样的人。”
“很好,那你又是怎么样的人呢?”
“我也说不上,”她说。“我总觉得有点飘然无依之感。”
“你完全是胡扯淡!”
我这火发得实在莫名其妙。话出了口我立刻就后悔了。
“你在法庭上的大律师风度就是这样的吗,巴雷特先生?”
“倒也不是,”我当下就斯斯文文说。“可是这儿不是法庭,你不说实话我也
不能就办你的罪啊。”
“奥利弗,你别再这样惹人讨厌啦!人家好歹也是个正派女子,长得也不能算
大丑吧,人家倒是看准了你对你挺有意的,可你倒好,你哪像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
的男儿汉,你简直就像中世纪宗教法庭上的大法官!”
好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这句刻薄话刺得我可痛了。看这娘们有多损!
“那好啊,玛西,你要是觉得不称你的心,事情干脆就吹了算了。”
“本来就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也谈不上有什么可吹的!你要是忽然心血来
潮要走,随你去法庭也罢,去教堂也罢;哪怕就是去佛寺修道院也罢,都只管请便!”
“那再好也没有了,”我说完就站起身来。
她马上来了一声“再见”。
我也回了她一个“再见”。可是两个人谁也不走。
“走呀——这儿的帐我来付好了,”她说着还挥挥手赶我走,像赶苍蝇似的。
可是要把我赶走那是休想。
“你别把人看扁了,我才不至于那么没心没肝呢。把你一个人撇在这荒郊野外,
我不放心。”
“用不着你来充好汉。我外边自有汽车。”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一个阀门又炸开了。这婆娘又一次撒谎,让我给当场逮住
了!
“你不是说这儿你从来没有来过吗,玛西?你的汽车又是怎么来的呢——你有
遥控的本事?”
“奥利弗,”只见她气得涨红了脸,说道:“这又干你什么事啦?你这该死的
疑心病也未免太重了。好吧,为了早些打发你走,我就干脆都告诉你,那是我的一
个同事替我留在这儿的。因为不管今天你我的约会是一场欢喜还是一场气,反正我
明天一早好歹总得赶到哈特福德[注]去。”
“要到哈特福德去干什么?”我倒忍不住问了,实际上这跟我根本就不相干。
“因为我那个情郎要替我‘买保险’!”玛西高声大叫了。“好了,少罗嗦,
快去你的吧。”
我实在太性急了,太过分了。我简直气糊涂了。其实我心里也清楚我们应该彼
此都收起大嗓门,好好坐下来。可是这时候我们怒气冲冲的一阵对骂刚完,一连串
的“滚”字声犹在耳,我还能怎么样呢?我只好硬着头皮走了。
夏天的雨下得正急,我心急慌忙,一下子开不了车门的锁。
“嗨——到附近去兜兜怎么样?”
玛西出现在我的身后,面孔是铁板的。她外套也没有穿上,一点东西都没带,
就从饭店里出来了。
“不了,玛西,”我答道。“我们的圈子已经兜得太多了。”我终于把车门打
开了。
“奥利弗,我要去兜兜是有个道理的。”
“啊,你还会没有道理吗?”
“你怎么也不给我一个说话的机会?”
“你怎么也不对我说一句实话?”
我上了车,碰上了门,把引擎发动了起来,玛西却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两
眼直瞅着我。车子从她跟前缓缓驶了过去,这时我摇下了车窗玻璃。
“你以后再打电话给我好吗?”她放低了嗓门说。
“你怎么就忘了呢,”我这话里挖苦的味道可不是一点点,“我没有你的电话
号码呀。你怎么也不想想呢?”
说完我就一换挡,加大了油门,冲出了院子,飞也似的直向路上驶去。
去到纽约市,好把玛西·纳什小姐从此忘了,永远忘了。
十六
“你怕什么啦?”
我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都告诉了伦敦医生以后,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没说我害怕呀。”
“可你不是跑了吗?”
“你瞧,现在事情已经一清二楚了,玛西不是个正正经经的女子,她别有用心。”
“你是说她想勾引你?”
这医生好天真。
“不,她还‘别有用心’,”我就拿出了最大的耐心来向他解释,“因为我是
姓巴雷特的,在这社会上用不到作多少调查研究,就可以知道我是大富人家出身。”
好了,我的观点已经阐明。此刻就像等待宣判的法庭:一派寂静。
“这不是你的由衷之言,”伦敦医生终于说道。他说我言不由衷,口气那样肯
定,倒逼得我不能不再好好思考思考了。
“也许你说得对,”我说。
又是一派寂静。
“好吧,医生好歹是你嘛。那么你倒说说,我到底是怎么个感觉呢?”
“奥利弗呀,”伦敦医生说道,“其实我所能给你的帮助,确切些讲,也无非
就是让你能对自己的内心活动有一个比较透彻的理解。”他于是又问:“你当时心
里是怎么个感觉呢?”
“觉得好像有点受骗上当的可能。”
“还有呢?”
“还有点害怕。”
“怕什么呢?”
我一下子回答不上来。确切些说,是我说不出口。我实在担心哪。倒不是担心
她也许会对我说:“对,我是跟一个男人有同居关系,他可是入选全明星队的橄榄
球进攻后卫,是位天体物理学博士,跟他在一起才叫刺激呢。”
不,我担心的不是这个。我怕听见的恐怕倒是:
“奥利弗,我喜欢你。”
她真要跟我这么说,那我会慌得六神无主的。
要说玛西神秘,是很神秘。可她一不是玛塔·哈里[注],二不是荡妇淫娃
[注]。
事实上,她唯一的缺点,就是没有个明明白白抓来就是的毛病。(我好歹总得挑她
一个毛病吧!)玛西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撒了谎,她撒谎可并不就能说明我作假有理:
我欺骗了自己,我哄自己说我一点也没有……动情。
其实我已经快要动真格的了。只差那么一点儿,我就要动真格的了。
我所以心里发慌,所以落荒而逃,拆穿了就是这个缘故。我怎么能喜欢别的女
人呢,我这辈于只爱过一个姑娘,要喜欢别的女人,我觉得那就是对这姑娘变心。
我就这样老是在提防中过日子,生怕自己心里会冷不防冒出一些人所难免的感
情来,可是这种日子我又能支持多久呢?说实在话,我本来就乱作一团的心里,如
今越发乱糟糟了。折磨着我的难题,已经变成两个了。
一是:剪不断的对詹尼的思念,怎么才能理清呢?
二是:玛西·纳什,怎么才能找到呢?
十七
“巴雷特呀,你这个混蛋简直是发了疯了!”
“别嚷嚷,辛普森!”我一边回他的话,一边忙不迭地向他摆手,要他把嗓门
压下去。
“怎么啦——还怕我会把这里的网球给闹醒?”他气呼呼地说。他心里恼火,
也弄糊涂了。
也难怪他。这会儿还只清早六点。他在医院里刚值完夜班,我就把他拉到戈森
网球会来当我的陪打了。
他脱下了医生的白大褂,换上我给他准备的白网球衫裤,嘴里还在嘀咕:“哎
哟,巴雷特,你再给我说清楚点,你这样死活把我拽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就帮帮我的忙吧,斯蒂夫,”我说。“我一定得找一个信得过的伙伴。”
他还是不明白。因为我并没有把事情的经过都原原本本告诉他。
“嗨,你听我说,”他说,“只要我走得开,我们一起跑步,这没问题。可我
不能豁出命来替你帮腔,去自己找罪受呀。也真是的,打球为什么非要天不亮来打
呢?”
“我求求你啦,”我说。出自肺腑的恳求,终于博得了辛普森的同情。至少他
就不再言语了。
从更衣室里出来,我们一路走得很慢。他是因为已经相当疲劳,我则是因为只
顾在心里盘算。
“我们是六号球场,”斯蒂夫说着,还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我应了声“知道”。一路走去,我把一号到五号球场上所有的人都看了个仔细。
可是看不到一张熟面孔。
我们一直打到了早八点,辛普森已经累得连站都快站不住了,一个劲儿的求我
就允许他认输了吧。我自己也已经手脚不太听使唤了。
“你不看看自己,打出来的球早都是棉花球了,”他呼哧呼哧说。“你一定也
累得要命了吧。”
“对,对,”我嘴里应着,心里却在嘴咕:她上哪儿去了呢?莫非是在克利夫
兰?
“斯蒂夫,我得求你帮我一个大忙。”
“什么事?”他流露出狐疑的眼色问道。
“明天,我们再来打一场吧。”
见我这么求他,再一听我这副口气,辛普森意识到我这实在是情急无奈了。
“好吧。不过千万不能再早上六点来打咯。”
“可问题的关键也就在这儿,”我说。“要打还是得六点来打!”
“去你的!我不来,凡事总有个度,你不能强人所难哪!”辛普森直吼了。一
赌气,还把衣柜捶了一拳。
“我求求你啦。”光求他不行,还得向他摊底牌:“斯蒂夫呀,这事牵涉到一
位姑娘哪。”
他累红了的眼睛一下子睁得好大。嘴里还问:“真的?”
我点点头表示千真万确。我还告诉他,我跟这姑娘就是在这网球会里碰头的,
要见她没有别的办法。
辛普森倒似乎一高兴,因为我总算对人家姑娘有了点意思了。他就答应陪我来
打。可是他随即又想起了一件事:“要是她明天还是不来呢?”
“那我们就只好后天、大后天这样天天来,总得见到了她才完。”
他听了只是耸耸肩膀。真是患难见知交,不过说实在的,我这位知交也已经是
筋疲力尽的知交了。
在办公室里,我可真把阿妮塔折腾苦了。即使是去厕所那么一眨眼的工夫,我
也要以冲锋的速度赶回来,抓住她就问:“有电话吗?”
她去吃午饭,我便叫一客三明治让送到办公室来。我就这样片刻不离地守在电
话机旁(总机上那个新来的小子我实在不放心)。我可不能把玛西打进来的电话给
错过了。
可是她没有来电话。
星期三下午我得出庭申辩,要求法院签发一份预发禁制令。这事几乎花了我整
整两个小时。回到事务所,已是五点一刻左右了。
“有电话吗,阿妮塔?”
“有。”
“哦……有什么事?”
“是你的医生叫留的话。说他今天晚上八点以后在家。”
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伦敦医生算到了我有发神经病的可能?——可是我今天
不能上他的诊所去看他啊。
“到底是怎么说的?”
“哎呀,奥利弗,我不是都跟你说了吗!电话里那位女士只是关照……”
“哪位女士?”
“你让我把话说完好不好?那位女士只是关照给你留话:‘斯坦因医生今天晚
上在家!’”
“原来是斯坦因医生……”我口气里掩饰不住内心的失望。敢情是乔安娜!
“你还以为是谁呀——难道还会是乔纳斯·索尔克医生[注]?”阿妮塔倒顶了
我一句。
我当时心中略一沉吟。眼下我恐怕倒正需要乔安娜这样一位富于人情味的女性
来跟我热热和和谈谈呢。不,这可不是太委屈了她么?这样……这样端庄稳重的一
位女性,区区如我哪能配得上呢。
“没有别的事了吗?”我吼了一声。
“我还留了几个电话记录。都是内线的。好了,我可以走了吗?”
“去吧,去吧。”
我急忙到自己的办公桌上一看。你想会有什么希望呢,法律事务所里的内线电
话都是关于本所受理的各类案件的。哪里会有玛西的电话呢。
过了两天,偏偏乔纳斯老头要我到他的办公室里去碰个头。真要命!我只好拜
托阿妮塔多照看着点,说回头一定请她吃饭。老板把我找去,又是跟马什先生一起
作三头会晤,商量的是哈罗德·拜伊的案子。这哈罗德·拜伊是个替联邦调查局干
窃听勾当的,他发现自己竟然也被局里窃听上了。这种害人虫,如今已经十足成了
社会的祸害。哈罗德掌握了不少情况,了解白宫的一些工作人员如何受到监视,说
来简直令人发指。他身上自然是榨不出很多油水的。不过乔纳斯却认为我们事务所
还是应该受理他的案子,为的是“可以让公众看到问题”。
事情一谈完,我立刻像飞一样赶了回来。
“有电话吗,阿妮塔?”
“有,华盛顿来的,”听她的口气有些不平静,好像这个电话的来头很大。
“是经济机会局局长打来的。”
“哦,”我却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没有别的了?”
“你到底在等谁的电话呀,大概是在等杰奎琳·奥纳西斯[注]的电话吧?”
“得了得了,不要乱开玩笑,阿妮塔,”我面孔一板,反过来剋了她一句,便
噎噎噎直往自己的办公室里走去。
阿妮塔这下子可真是搞糊涂了,我听见她在暗暗嘀咕:“他这是怎么啦?”
当然我也不是一味消极地等待电话。我每天早上还是去打网球。可怜的辛普森
有时实在来不了,我就请网球会里的元老职业教练彼蒂·克拉克老头给我上上“指
导课”。
“听我告诉你,老弟,那些小子哪个不是我彼蒂给调教出来的?从我手下出去
一直打到温布尔顿的,可有的是哩。”“
“嗨,你有没有教过一个叫玛西·纳什的?”
“你是说那个漂亮的小妞儿……?”
“对,对。
“……就是在48年那年跟个红发小子一起夺得混双冠军的那个漂亮小妞儿?”
“不不,算了算了,不提这事了,彼蒂。”
“说老实话,那个妞儿到底我教过没有,连我自己也记不清了。”
一到傍晚我还天天去跑步。为了可以见人先见面,我特意顶着人流跑。可还是
见不到她。也不知玛西到底是干什么的,她常常要去外地,一去就得好多天。好多
天就好多天,我还是决心坚持下去。
我尽管也马上加入了戈森网球会(这个网球会的入会标准只有一条,就是有钱
就成),不过他们却始终不肯帮我的忙。也就是说,办公室对会员的情况守口如瓶,
对我半点也不肯开恩透露。
“难道你们连一份会员名录都没有?”
“会员名录是有,只供办公室内部使用。实在抱歉,巴雷特先生。”
我一时气不过,真忍不住想请哈罗德·拜伊来帮我偷听偷听他们的电话。后来
我自然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不过我当时那种气极无奈的心情,由此也就可见一斑
了。
我甚至还想入非非的,打算找个由头,去查查“二十一点”饭店所有的挂帐顾
客户头。因为我去问过德米特里前些天跟我在一起吃饭的那位女客姓甚名谁,这德
米特里一副神气竟像得了健忘症似的,没有鬼才怪呢。
不用说得,宾宁代尔公司我也去打听了。我编造了一个离奇的故事,说是有个
老太遗下了一笔财产,要找她的侄女继承,到那里一问之下,发现他们那里倒真有
三个雇员是姓纳什的。我就逐个去核对。
我首先在女鞋部找到了一位叫普里西拉·纳什的。这是位很和气的大娘,在公
司里已经工作了四十年以上。她终身未嫁,眼下在这世上总共只有一个亲人,叫汉
克叔叔,远在佐治亚,另外也总共只有一个朋友,那是一只名叫阿迦门农[注]的猫
儿。为了了解这些情况我花了八十七块钱。我不得不买了一双皮鞋,“好送给我的
姐姐作生日礼物”,这才得以跟这位纳什小姐聊了会儿家常。(我事前问清了阿妮
塔的皮鞋尺码;谁知送了她这件礼物,反倒引得她越发疑神疑鬼了。)
其次再去“宾氏名士世界”,到他们的新潮男装部,找到了柜上的埃尔维·纳
什小姐。只见这位小姐冲我一声“哈罗”,一派迷人的娇态连同一股时髦的气息扑
面而来。这第二位纳什是个黑人姑娘,长得可美了。她嫣然一笑:“今天又打算添
办些什么啦,您哪?”哎呀,我还真添办些什么呢!
埃尔维·纳什小姐向我一力推荐:衬衫加毛衣的“两件套”当前可流行啦。还
没等我的脑于反应过来,六套“两件套”早已塞到了我的手里。只听她哗啦啦把现
金机一批,信不信由你,三百挂零的货款已经登了帐啦。“这一来那班靓妞还会放
过你啊?你这一副气派甭提有多帅啦,”埃尔维小姐临了还这么说来着。我出来的
时候人也好像精神了点。可惜的是,人还是没有找到啊。
去找第三位,也是最后一位,倒幸而免了我破费。这位纳什,大名叫罗德尼·
P[注],是个采购员,在欧洲出差,已经去了六个星期了。
“进展如何啊?”斯蒂夫见了我就问。他也真是了不起,一清早照样还是来跟
我打网球。
“有个屁,”是我的回答。
而且痛苦的是我晚上还一再做恶梦。
我总是梦见结婚第一年我跟詹尼的那次不堪回首的大吵架。当时她劝我该去跟
父亲见上一面,至少也该在电话里讲个和吧。使我至今感到悔恨不已的是我却冲着
她大叫大骂。我当时真是发了疯了。詹尼吓得也不知逃到哪里去了。我急得奔东窜
西,到处找她,把坎布里奇简直闹翻了天,却还是找不到她。最后惶惶不安地回到
家里,却发现她原来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等着呢。
我梦见的也就是这一幕幕,只是有一处不同:那就是詹尼却始终没有再露面。
在梦里我还是那样拚了命似的到处去找。我还是那样失魂落魄回到家里。可是
詹尼却压根儿连个影子都没有。
其中的意思到底该怎样理解呢?
是我生怕失去詹尼呢?
还是我巴不得(!)失去詹尼呢?
伦敦医生提了个看法,他暗示我:最近是不是又发过火了?发过火以后是不是
又去找过谁了?找的也许是另外一位女士?
是呀!我不是正在到处找玛西·纳什吗!
可是玛西又怎么跟詹尼扯得到一块儿呢?
扯得到一块儿才怪呢!
十八
三个星期过去了,我算是死了心了。这位玛西某某(天知道她到底姓什么)是
不会打电话来的了。说实在的,事情又怎么能怪她呢?可是这三个星期来打网球加
跑步的“固定节目”,累得我都快要垮了。更何况我又成天总是那样心神不定,指
头叩不停的桌子,左等右等总是等不到那电话。我就是能坐下来办一点公事,自然
也是办得不知所云。总之样样都变得一团乌糟了。不变的只有我的心境,那可本来
就已经糟透了。这个局面不加制止怎么行呢。因此就在恶狼饭店“大血战”三周纪
念的那天,我暗暗下了决心:好了,本案到此结束。明天我就一切恢复正常。为了
纪念这个可以大书特书的时刻,我决定那天下午放我自己半天假。
“奥利弗,万一有事要找你的话我到哪儿去找你呢?”阿妮塔问。这些天来我
老是问她有没有电话,问个没完,问得又离奇,而电话却始终不来,连她也差点儿
要发疯了。
“谁还会来找我呢,”我说完,就离开办公室走了。
我离了办公室向家里走去,从现在起我可以不再受幻觉的作弄了。我本来总恍
惚觉得似乎看见玛西就在前头。结果当然是错认了人,虽然也是个细高挑儿的金发
女郎,却不是那一位。有一次我还看到了一个手提网球拍的。当时我奔得真像飞一
样(我那时劲头还挺足哩),可跑过去一看却又错了。又是一位“准玛西”。纽约
城里多的就是跟她简直难分彼此的“仿玛西”。
到了五十几号街了,前边就是宾宁代尔百货公司了,于是我就调整好心态,要
像三星期前没有走火入魔时那样,从公司前面走过去。要漠然无动于衷。脑子里要
想些诸如法院判例之类严肃的问题,或者就想想晚饭点些什么菜来吃。再也不要花
冤枉钱去搞实地侦察了,再也不要一个部门一个部门的踏遍了公司去寻访,妄想在
网球用品部或者妇女内衣用品部也许能惊鸿一瞥,发现玛西的身影了。现在我只要
看一眼大橱窗里陈列些什么商品,只管大步走过去就是了。
咦!我最近还看过呢——说确切些,是昨天才看过呢——可今天橱窗里就有了
新花样了。里边陈列的一样新产品,引起了我的注意:本公司独家经销——意大利
刚刚运到。埃米利奥·阿斯卡雷利最新设计。
橱窗里那个木头模特活像个耶鲁生,笔挺的肩膀上套着一件开司米毛线衫。是
全黑的。胸前绣着阿尔法·罗密欧的字样。不过橱窗里广告上声称此项独家经销的
产品还只刚刚运到,那就是瞎吹了。鄙人一到,这谎言马上可以拆穿。因为说来也
巧(也可能未必是巧合吧),此刻我身上正好就穿着这么件毛线衫。我可是几星期
前就拿到了。确切些说,是三个星期前。
终于有了一条可靠的线索了!一定是经管外货进口的那一位或卖或送,先给了
玛西一件。这一下我就可以直捣她的大本营,把身上的证据一亮,要他们马上说出
她的下落来,水落石出立时可待。
可是,且慢,奥利弗。你说过走火入魔已成过去,说得对呀。还是走吧。开司
米一案已经了结,还管它开司米呢!
过不了几分钟,我便已到了家里,因为打算过会儿要到公园里去跑步,所以就
在一大堆运动衫裤里大翻而特翻。最后其他都找到了合意的,只剩袜子,找到了三
四双干净的(只能说比较而言还算干净吧),得从中挑一双穿,不想就在这时候电
话铃响了。
让它去响吧。人家正有要紧事呢。
铃声却响个不停。大概阿妮塔又接到华盛顿的什么电话了,尽是鸡毛蒜皮的事!
我就拎起电话,打算回掉算了。
“巴雷特不在!”我大吼了一声。
“是吗?难道又到太空里找他的当事人去了?”
原来是玛西!
“嘿嘿……”(看你好口才!)
“你在干什么呀,奥利弗?”她说,一副曼声柔气。
“我正打算到中央公园去跑步呢,”我说。
“这真是太不巧了。我倒是很想跟你一块儿去跑。可我今天早上已经跑过了。”
啊,怪不得近一个时期来总不见她下午来跑步。
我“哦”了一声,赶紧又补上一句:“那真是太不巧了。”
“我刚才给你办公室里打过电话,本想问问你吃过了午饭没有。可既然你要去
跑步……”
“别,别,”我赶紧说道。“我肚子倒也有点饿呢。”
沉默了片刻。
“那就好,”她说。
“我们在哪儿碰头呢?”我问。
“你来接我好不好?”
什么?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你在哪儿呀,玛西。”
“在宾宁代尔公司。顶层的公司办公室。你就说你找……”
“好嘞。一言为定啦。什么时候呢?”
“不用急。看你方便好了。反正我等着。”
“一言为定。”
两个人同时挂上了电话。
我一时举棋不定:是马上就赶去呢?还是且别性急,先洗个澡,刮个脸?
折衷的办法是:梳洗归梳洗,完了不妨再招辆出租车,好把损失的时间补回来。
不出十五分钟,我就又来到了宾宁代尔公司。
我起初就想快步奔上楼梯,可是再一转念,出防火门而登公司办公室未免有失
风度吧。因此我就乘了电梯,直达顶层。
一到顶层,我十足就像进了个天堂。面前的地毯有如好大一片没有人践踏过的
沙滩——而且也就有那么柔软。上岸处坐着一位女秘书。女秘书身后是美国。我的
意思是说,是一幅美国地图,上面有许多小小的旗子,表明哪些地方已经建立了宾
宁代尔公司的地盘。
“请问先生有什么事吗?”那女秘书问。
“呃……有点儿事。我姓巴雷特……”
“原来是先生。先生是要找玛西,”她马上接口说。
“呃……对。”
“请顺着那边的走廊过去,”她说,“一直走到底就是。我给你先通报一下。”
我就赶快转到那条走廊上,一到那里马上暗暗叮嘱自己:千万得悠着点儿。得
慢慢儿走,可不能跑。要走得愈慢愈好。(我只巴不得我的心跳也能减慢下来。)
这走廊真像个隧道,装饰华美,又密不通风。到底有完没完哪?不管怎么说吧,
反正一路走过去,那一个个房间的主人看来都不是些小人物。
首先经过的是威廉·阿什沃思的办公室(商品部总经理)。
接下去是阿诺德·H·森德尔,财务主管。
再接下去是小斯蒂芬·尼科尔斯,第一副总裁。
走廊终于到了尽头,面前一下子开阔起来。原来这里还有好大一个地方,只见
眼前坐着两个秘书。
我走过去时,秘书身后一扇门打开了。
门口赫然就是她。
我站住了。
玛西对我瞧瞧,我也对她瞧瞧。我想不出有什么合适的话可说。
“请进吧,”她说(她的镇静功夫显然要胜我一筹)。
我就随她进去。里边的房间既宽敞又精致。
房间里却再没有一个人。
我到这时才领悟了她所以总是独自一人的道理。
最后还是她开了口。
“这三个星期不好受啊。”
“从生意上讲怕未必吧,”我回她说。“我为了来找你,就得在这儿买东西,
买得我都倾家荡产啦。”
玛西微微一笑。
我想该表示个道歉的意思,就说:“你瞧,事情都怪我:我也未免太冒失了点。”
“我火上加油也有责任,”她说。“我也有点故弄玄虚的味道。”
可是如今谜已经解开,故弄的玄虚也都一笔勾销了。
“其实你根本不是宾宁代尔公司的工作人员,”我说。“应该说公司的人员都
是为你工作的。”
她点点头。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我实在应该早些告诉你,”玛西说。
“也没什么。我现在都明白了。”她一听,似乎大大松了口气。
“嗨,玛西,其实你不知道,对这种怪病我才了解呢。做了个有钱人,心里总
有那么个鬼钉着你问:‘他们喜欢我,是喜欢我的人呢,还是喜欢我的钱?’这个
声音你是不是听得挺耳熟的?”
我拿眼瞅着她。
“有那么点儿,”她说。
我心里很想再说上几句。比方说,哎哟你实在太美了。看你多机灵啊。你身上
真有千百种好处,谁见了都会倾心的。诸如此类。可是我说不出口。现在还说不出
口。
不过总得有人采取点主动吧。因此我就当仁不让了。
“我们出去遛遛吧,”我说。
她点点头,在她办公桌的顶上面一只抽屉里翻了一阵,找出一个钥匙来,扔给
了我。
“就停在楼下,”她说。
“你真让我开?”我吃了一惊,当然心里是挺乐意的。她笑了笑,点点头表示
是这意思。
“不过你可得多留神哪。我这辆玩意儿跟你那辆一样娇气。”
十九
好几年前我依稀曾在报纸上看到过一条消息。说是宾宁代尔公司的创始人沃尔
特·宾宁代尔突然去世了。他创建的那个分支机构遍及全国十一大城市的巨大企业
就传给了一个女儿。说来也真有意思,他的女儿当时竟还是一个嫩妞儿。
这个小女孩原先有过一个哥哥。不过赛车迷们应当还记得,1965年那个人称
“阿宾”的赛车手宾宁代尔在赞德沃特[注]的一次赛车中,超过布瓦塞领先了才几
秒钟,车子就一头冲出了车道,撞得车毁人亡。这样玛西就成了唯一的继承人。当
时消息灵通的新闻报道预计,小姑娘一定会把这批连锁商店尽早脱手,大富人家的
小姐继承了亿万家财,哪有放着舒舒服服的日子不过的道理呢。可是结果却相反,
这位二十四岁的小姐倒宁愿冒险下海大干一番,把老爸的事业全部接了过来。
那些行家暗暗冷笑。由这么个黄毛丫头来“当家”,这家连锁公司会不立时垮
台才怪。可是公司却没有这么快栽跟斗。两年以后,宾宁代尔公司计划把业务扩展
到西部。同业中人又认为那是小孩子家干蠢事而嗤之以鼻。等到公司的第十七个分
号在洛杉矶开张时,公司的资金总额已经翻了一番了。也许这是蠢人自有蠢人福吧,
不过那些行家现在的笑已经不是冷笑,而是见了她笑脸相迎了。
我有时也在报上看到宾宁代尔公司资产扩展的一些简短报道。报道里就是偶一
提到她的名字,对这位总裁也决不张扬。报上从来不登她的照片。社交版上也从不
宣扬她的社会活动。“名人动态”栏目里没有刊登过她的结婚消息。更没有哪家报
纸报道过她的离婚新闻。全国都数得着的豪富人家姑娘,要做到这样默默无闻是几
乎不可能的。更何况她又是这样亮丽的一位金发美人。所以此刻我听说玛西特地聘
请了一家机构替她挡去报界的纠缠,也就一点都不觉得奇怪了。
这个小小的秘密,还有其他一些有趣的花絮,都是我开着她的奶白色“梅塞德
斯”沿梅里特高速公路北上的途中她告诉我的。是我先使用她的汽车电话告诉伦敦
医生我今天不去看病了。她随即也打电话到办公室里,说“我下午的约会一律取消”
(就这样直截了当,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最后我干脆连电话插头都拔了出来。
我这样任意“损毁”她的私产,玛西看着却只是笑笑,不以为意。
“也不明白是什么原因,奥利弗,我就是喜欢你。可是你太冲动,冲动得让人
受不了。”
“你自己也不见得就让人受得了,”我顶她一句。“你想想呀,你只要在跑步
的时候老老实实告诉我:‘我姓宾宁代尔,’我们之间就可以省去多少麻烦。我听
了管保会对你说:‘那又有什么?你的姓还不如你的人迷人呢。’”
她眼睛一亮,那种闪光说明她相信我并没有说假话。
“我说,奥利弗,我也知道自己有点多疑。可你也别忘了,我蒙受过创伤。”
“你那位夫君到底干了什么了?”
“你是问他对我?还是对别的姑娘?请说得具体些。”
“那你就说说,他眼下怎么样了?”
“他啥也不干了。”
“啥也不干了?”
“嗯……可以这么说吧:他现在反正就过得挺……挺‘安生’了。”她的口气
很怪。那话里的意思可绝对不是我原来料想的那种意思。
“玛西呀,你的言下之意该不是说你还不得不给了他……一大笔钱吧。”
“什么话呢,”她说,“不是言下之意。我说得很明白就是这么个意思。离了
婚,他现在可有钱啦。”
我倒吃了一大惊。玛西这样超凡出众的人物,怎么也会吃那样的哑巴亏?
我没有问。她的意思分明是很想要我听她说。
“是这样的,”她说,“当时我正念大四,头脑里正充满了幻想,也不知道自
己的前途到底该怎样安排。就在这时候,忽然像变戏法似的,也不知从哪里来了这
么个英俊潇洒的青年,身上真有一股说不出的魅力……”
她把他说得这样相貌非凡,但愿不是言过其实才好。
“……他给我说了好多好多,我只觉得句句都听得入耳。”说到这里她顿了一
下。
“我真是个孩子,”她说。“谁能相信,我居然就会这样恋爱上了。”
“后来呢?”
“当时爸爸还没有死心,他还希望阿宾能脱下他的防护帽,到公司里来跟他一
起干。可是我哥哥就是那个脾气,你要他往东他就愈是要加快了脚步往西跑。所以
我带上我那个看去一表人才的男朋友突然出现在爸爸的眼前时,爸爸真是喜出望外
了。在他的眼里迈克尔就是基督再生,爱因斯坦第二——只是头发短了点罢了!说
老实话,当时我即使心里觉得迈克尔只怕未必真是那么个尽善尽美的人,我也已经
是要怀疑都不敢怀疑了。总之可以这么说吧,我给爸爸找来了这么一个了不得的二
儿子,爸爸真是把我爱到了无以复加。在婚礼上我看他真恨不得也站出来说一声
‘我愿意’呢。”
“可阿宾的反应又是怎么样呢?”
“唉,一见面就别扭。两个人是你讨厌我,我也讨厌你。阿宾几次三番对我说,
迈克尔‘你别看他杰普雷[注]的精品眼穿得笔挺,其实骨子里是一条斑条(鱼予)[注]’。”
“这话后来想必就应验了吧。”
“嗳,这话就说得有点冤枉人家了。不是冤枉了他,倒是冤枉了斑条(鱼予)。”
她这句苦涩的玩笑话显然不是第一次说了。可是话出了口,眼前的气氛却并没
有因此而活跃起来,倒是更沉重了。
“可你们最后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分手的呢?”我问。
“迈克尔不喜欢我哪。”
玛西故意装得好像这也没有什么可伤心的。
“具体说呢?”
“我想他也看得很清楚,尽管爸爸喜欢他,可是只要有朝一日阿宾一来,这老
板就得由阿宾来当。迈克尔却天生不是个肯代人当替补的,所以他就索性认输退出
了。”
“太可惜了,”我还想插一句俏皮话。
“是啊。他要是能再等上五个月就好了……”她的故事到这里就讲完了。连点
评也没有了。甚至也没有说一句但愿迈克尔·纳什没有好下场之类的气话。
我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难道能对她说“哎呀,真是太不幸了,你让人给甩了”?)
因此我就只管开我的车。八轨音带正放的是一支琼·贝兹[注]的歌。
这时候我突然灵机一动。
“嗨,玛西,你又凭什么认为我不会是那种人呢?”
“能凭什么呢?只能但愿如此了吧。”
说着她轻轻按了按我的胳膊,那指头到处,连我的脊梁上都感受到了一阵无比
的快意。看这局面进展很快,单纯的灵的阶段已快要过去。还是痛痛快快来个‘咽
豆子”吧。
“玛西呀,你有没有想到过我的姓?”
“没有啊。我要想这个干吗?”可是她随即就悟出了其中的道理。
“巴雷特……就是开那家投资银行的?开了好些纱厂的?那就是你们家?”
“只能说有一点关系吧,”我说。“老板是我父亲。”
我们坐在车里好半晌没有作声。后来她才轻声说道:“我本来倒不知道。”说
老实话,我听了心里倒一轻松。
车子一直往前开,进入了新英格兰的地界,这时四野早已像张上了黑丝绒一样。
倒不是我还不想找个地方停下。我只是想找一个能一洗世俗之气的好地方。
“我想我们得弄堆火来烤烤了,玛西。”
“好呀,奥利弗。”
一直开到佛蒙特州境内,才找到了一个绝顶理想的环境。那个地方有个招牌,
叫“阿布纳叔叔的小屋”。位于一个叫凯纳伍基的小湖边上。十六块半一夜,柴火
的费用包括在内。要吃饭的话就近便有一家村野小酒店,大路那头就是。店名叫
“霍华德·约翰逊记”。
就这样,在炉边的一宵缱绻之前,我带上玛西先到“霍华德·约翰逊尼”去美
美地吃了一顿。
我们一边吃饭,一边就各自诉说自己童年的境遇。
先是我不嫌其烦地给她讲我小时候对父亲又是钦佩又是不服的那种心理。接下
来轮到她,她给我唱的竟也是这支歌,只是唱的是第二声部。她说她生活中的一举
一动都是对她那了不起的爸爸的一种挑战,至少也都是特意做给他看的吧。
“说老实话,一直要到哥哥去世以后,爸爸的眼睛里似乎才有了我。”
我们就像两个演员,各自演了一台《哈姆莱特》,此刻就在各自分析自己的演
出。不过使我惊奇的是,玛西扮演的却并不是奥菲莉亚。她也跟我一样,扮演了那
位“忧郁王子”的角色。我本来总以为女性要找竞争的对立面,总会找上自己的母
亲。可是在这个问题上,她却一次也没有提起过妈妈。
“你小时候有母亲吧?”我问。
“有,”她说,却没带一丝感情。
“她还健在?”我问。
她点了点头。
“她跟爸爸在1956年就分手了。她没有要我。她嫁了圣迭戈的一个房地产开发
商。”
“你后来见过她吗?”
“我举行婚礼的时候她也来了。”
玛西脸上虽然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我却不信她心里会没有一点疙瘩。
“对不起,我不该问。”
“反正你不问我也会告诉你的,”她说。“现在该你说啦。”
“说什么?”
“你过去干过什么要不得的坏事,快说些我听听。”我想了一下,就向她坦白
了:
“我过去是个冰球运动员,打球可野蛮了。”
“真的?”玛西眼睛一亮。
“嗯嗯。”
“说详细些我听听,奥利弗。”
她是真的想听。我说了半个小时,她还缠住了我没完,要我讲冰球场上的故事。
这时我却用手在她的嘴上轻轻一掩。
“明天再讲吧,玛西,”我说。
我付帐的时候,她说:“嗨,奥利弗,我从来没有一顿饭吃得这样美的。”可
是我总觉得她指的不会是那通心面,也不会是那“火烧”冰淇淋。
后来我们就手拉着手一路而行,回“阿布纳叔叔的小屋”里来。
于是我们就生起了一炉火。
于是在相互的曲意体贴下,原先怯生生的双方都不那么怯生生了。
夜深了,不自然的心理也大大解除了,于是功德也就圆满了。
我们也就相拥入了睡乡。
玛西到天亮才醒。我可早已溜了出来,正坐在湖边看日出呢。玛西披着外套,
蓬松着头发,挨到我身边来坐下,尽管四外没有一个人,她还是把话音压得低低的。
“心里不痛快吗?”
“很好啊,”我赶忙回答,伸出手去抓住了她的手。可是自己也知道我那眼神、
那口气,都透露出一丝伤感。
“你觉得心里有点……不安是吧,奥利弗?”
我点点头,表示是有那么点儿。
“是因为你想起了……詹尼,是不是?”
“不,”我说着,抬眼向湖面上望去。“是因为我偏偏会没有想起她。”
还是不谈下去吧,我们就站起身来,转身回去,好到“霍华德·约翰逊记”去,
饱饱地吃上一顿早饭。
二十
“你的心情如何呀?”
“天哪,你还看不出来?”
我像个傻于般的只知咧着嘴笑。凭这个“症状”他伦敦医生还会下不了我“心
里快活”的诊断结论?——难道真要我满诊所跳起芭蕾舞来不成?
“用医学上的术语我说不上来。你们的医学上好像就是没有表示心里欢喜的专
门名词。”
对方还是没有应声。这位伦敦医生难道连一声最起码的“祝贺你”都不会说?
“大夫啊,我兴奋得简直在飘了!就像国庆日的国旗那样在哗啦啦地飘!”
当然我也知道,就是说上两句,其实也无非是老生常谈。可是老天爷呀,我心
里实在太兴奋了,我真憋不住想跟人研讨研讨。就算谈不上研讨,让我说上一通得
意得意也是好的呀。我经过了长年累月的麻木之后,如今总算有了一些像是所谓人
的感情了。这意思我该怎么表达,才能让一个精神病专家医生领会呢?
“你瞧,大夫,我们俩彼此都喜欢上了。我们之间有一种感情关系在形成了。
过去的石头人身上如今热血在流动了。”
“这些还只是个引子,”伦敦医生这才开了口。
“不,实质问题就已经在这儿了,”我还是固持己见。“你难道还不理解我心
里的那个快乐吗?”
出现了一阵沉默。为什么我先前的痛苦他那么容易理解,如今我心情愉快,他
却似乎就漠然无动于衷了呢?我愣愣地对他直瞅,想向他讨一个答案。
他只扔过来一句话:“明天五点再谈吧。”
我腾地跳起来往外就跑。
那天我们是七点三刻离开佛蒙特的,中途停了两次,好喝杯咖啡,加加油,亲
亲嘴,十一点半便到了她那巴罗克风格[注]的宛如城堡一般的家。有个看门人来把
车接了过去。我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她紧紧揽在怀里。
“有人看着哪!”她反对了。可也没想使劲挣脱。
“这是纽约。谁会来管这号屁事。”
我们就亲吻了。一如我所料,偌大的纽约根本没有一个人来管我们。除了我们
自己。
“我们吃午饭的时候再碰头吧,”我说。
“可现在已经该吃午饭啦。”
“那太好了。我们是准点到。”
“我还有件事得去料理,”玛西说。
“急什么——你们老板跟我可好着哩。”
“可你就没有公事啦?你大律师外出了,民权靠谁去捍卫啊?”
哈!她想在这儿等着我哪?休想!
“玛西呀,我在这儿追求幸福,这就是在行使我的基本权利。”
“可也不能在街上干呀。”
“那我们到楼上去……喝一杯阿华田[注]。”
“巴雷特先生,你赶快给我回去上你的班,该打官司就打官司,该干什么就干
什么,回头再来吃晚饭。”
“什么时候?”我迫不及待地问。
“到吃晚饭的时候呗!”她说着就想往里走。可是我抓住了她的手不放。
“我肚子饿了。”
“肚子饿了也要等到九点。”
“六点半吧,”我还她一个价。
“八点半,”她自己削价了。
“七点,”我还是步步为营。
“八点,不能再早了。”
“你讨价还价的手段真辣,”我嘴上虽还这么说她,实际已经表示同意了。
“我向来就是个辣手婆娘,”她说完一笑,就飞快地钻进了那巨大城堡的铁门。
一踏进办公大楼的电梯,我就呵欠连天了。我们总共才合了那么一会儿眼,那
后果却到此时才见了颜色。而且我还弄得一身都是皱里巴结的。一次我趁我们停下
来喝咖啡的时候,买了一把廉价剃刀,算是刮了下脸。可是自动售货机却没有衣服
卖。所以我干过些什么好事,脸上身上一眼就看得出来,逃也逃不掉。
“啊,罗密欧先生来了,”阿妮塔嚷了起来。
是哪个混蛋都告诉她啦?
“你的毛线衫上不是明明绣着‘阿尔法·罗密欧’几个字吗?我想这大概是你
的名字吧。你肯定不是巴雷特先生。巴雷特先生总是天一亮就来上班的。”
“我今天睡过头了,”我辩了一句,就打算躲到我的套间里去。
“奥利弗,可要准备好啊,当心吓一跳哪。”
我站住了。
“怎么回事?”
“今天花店里派一支送花大军来过了。”
“什么?”
“你这么近还闻不出来?”
我走进套间,那本是我的办公室,如今却像在举行花展盛会。到处是一片花团
锦簇。连我的办公桌如今都简直变成个……变成个玫瑰花坛T。
“哪家的小姐爱上你啦,”阿妮塔鼻子一吸一吸的,在门口嗅得正香呢。
“有卡片吗?”我问她,心里暗暗祈祷:可别叫她打开看过才好啊!
“在玫瑰花上放着呢——就在你的办公桌上,”她说。
我去拿过来一看:谢天谢地,信封是封好的,上面还写明了“亲启”二字。
“那信封的纸好厚呵,”阿妮塔说。“我对着亮光细细琢磨了半天,也没看出
半个字来。”
“你吃午饭去吧,”我皮笑肉不笑地对她笑笑,打发她走。
“你这到底是怎么了,奥利弗?”她一边问一边还盯着我直打量。(我的衬衫
是有点乱糟糟,但是还不至于有其他破绽。我自己检查过。)
“你这话怎么说,阿妮塔?”
“你今天怎么倒压根儿忘了来钉着我问:有没有电话?有没有电话?”
我再一次命令她:快吃饭去,要嘻皮笑脸到外边嘻皮笑脸去。别忘了出去的时
候替我在门把手上挂上“请勿入内”的牌子。
“我们这里哪来这种牌子?你看看清楚,这里又不是汽车旅馆!”她说完就走,
随手关上了门。
我拆信的时候差点儿把信封撕成了好几片。卡片上是这样写的:
也不知道你心爱的是什么花
可总不能让你失望吧。
爱你的
玛
我笑笑,一把抓起了电话。
“她正在开会呢。请留名,我好通报。”
“我是她的阿布纳叔叔,”我极力装出一副老大叔的口吻。等了一会,只听见
咔哒一响,顿时就是一副老板腔出现在电话的那头。
“喂?”
是玛西,那声调好爽辣啊。
“怎么你说话的声调这么辣花花的?”
“我在跟西海岸的各位经理开会哪。”
啊哈,原来跟高层人士在一起。跟头头们在一起。是在他们的面前,难怪装得
就像一台三门大冰箱似的。
“我一会儿再打电话给你吧,”玛西说,听得出她心里急得什么似的,就怕破
坏了那冷若冰霜的形象。
“我三言两语就行,”我说。“真难为你送花的一片心意……”
“那就好,”她回答说。“我回头再跟你联系……”
“我还有一句话想说。我说你的玉腿真是妙不可言……”
突然咔哒一声。这婆娘,不等我说完就把电话挂断了。
我心里咯噎一下,只觉得昏昏沉沉,整个脑袋瓜子就像麻木了一样。
“他是不是死了?”
我迷迷糊糊的,渐渐恢复了一点知觉,听到人家说话也可以听懂一些了。那嗓
音好像是巴里·波拉克——他是法学院上一届的毕业生,来本所工作还不久。
“他今天早上好像身体还挺好的。”
这是阿妮塔,俨然扮演了一个死者至亲好友的角色,大有要角逐奥斯卡金像奖
的架势。
“他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的?”巴里问。
我挺了挺身子坐坐好。天哪,我竟趴在我的玫瑰花坛上睡着了!
“是你们啊,”我一边打呵欠一边含糊其辞招呼,只作趴在办公桌上睡午觉是
我一向的老规矩。“下次进来可要先敲敲门啊,记住啦?”
“我们敲了呀,”巴里紧张了,“还敲了好一会儿呢。见你没有应声,我们才
开门进来了,我们想你该不会……嗯,嗯……该不会有什么不舒服吧。”
“我没有什么不舒服,”我若无其事地轻轻拂去了衬衫上的花瓣,说。
“我给你弄点咖啡去,”阿妮塔说着就退了出去。
“有什么事啊,巴里?”我问。
“嗯……嗯……就是那个地方教育董事会的案子。案子……嗯……嗯……是安
排由你跟我一起来准备的。”
“对呀,”我这才猛然想起这边另有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我可是当律师的。
“我们不是约好个时间打算碰碰头研究一下吗?”
“是啊,约好是今天三点,”巴里手拿着文件翻来弄去,两脚左站也不是有站
也不是。
“好吧,那就三点见。”
“呃……现在恐怕已经四点半了,”巴里一副诚惶诚恐之状,但愿这样准点报
时不至于会惹我生气。
“四点半了?我的天哪!”我跳了起来。
“我已经做过一番研究了……”巴里以为碰头会已经开始,就管他说了起来。
“慢!嗨,巴里——这样吧,我们明天再碰头研究,好不好?”我说着就朝门
口走去。
“几点呢?”
“由你说吧——明天上午我们首先就来办这个案子。”
“八点半可好?”
我犹豫了。按我上午原来的工作打算,这地方教育董事会的案子实在还排不上
第一号。
“不行啊。我还得会见……一位公司经理呢。我们还是定在十点吧。”
“好。”
“还是十点半更合适,小巴。”
“好。”
我急匆匆往门外跑,听见他在暗暗嘟囔:“我倒真是做了不少研究呢。……”
我提前到了医生那里,却又巴不得快走。伦敦医生今天跟我话不投机,而且,
我还有要紧的事情得办。比如头发就得去理一下。衣服也得去衣柜里挑一套。对了,
今天要不要打领带去呢?
还有,要不要把牙刷带上?
糟糕,还是有两三个钟头得等。因此我就去中央公园跑步,好打发这段时间。
而且也好从她家门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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