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仆人带我上了楼, 通过走廊, 在我昨晚的臥室隔壁停了下来。他开开门, 要
我进去。“主人命我带你到这儿看看是否满意, 这是你的工作房间。”
如果在这种安排之下, 我还不满意的话, 那我真是太难侍候了。窗外的景色
和今早一样的宜人; 家具豪华大方, 中央的桌子摆满了书和一瓶漂亮的花。靠窗
口的桌上, 摆满了画具, 墙上挂了一幅染画。这是我所见过最豪华最美丽的房间。
这位严肃的仆人, 大概是训练有素, 当我对这间房子赞美不已的时候, 他却
冷冷地弯着腰, 开门示意我可以离去。
我们拐了个弯, 踏上另一条长廊。走到底, 下几个阶梯, 在一个垂着布帘的
门前停了下来。仆人开了门, 走了几步, 又开另一道门, 两块碧绿的丝帘出现在
我眼前, 他掀开其中的一块, 小声地说: “华先生到。”然后就离开了。
我置身在一间肃穆的大厅里, 地上铺着地毯, 厚厚的, 像是踏上了层层的丝
绒。沿着墙边, 有一排六英尺高的书架,上面镶着大理石人像, 非常典雅。书架
对面有两个古董似的玻璃柜, 柜中间有一幅圣女怀抱圣婴画, 从上面一直垂到底
, 由镜框框着, 拉斐尔的名字赫然出现框底。我站着的地方, 左边有精工镶嵌的
茶几, 上面摆满了德累斯顿瓷器, 右边是个长橱, 里头有罕见的花瓶、象牙饰品
及一些金、银、宝石的玩具。我的对面, 也就是房间的最里边, 垂着碧绿色的窗
帘, 调节了窗外的阳光, 使得它更加的神秘诱人, 并且加强了屋内肃穆的气氛。
轮椅上孤零零地坐着一个人, 无精打采的样子。
过了四十岁的人, 你不难猜出他的年龄。这位费先生, 大约在五十到六十岁
之间。他脸上没有留胡子, 瘦而苍白,没有皱纹, 鹰勾鼻, 灰蓝的眼睛大而突出
, 微微泛红的眼睑, 稀疏的头发。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达膝盖的双排扣衣服, 洁
白的长裤, 丝质的袜子, 一双有点脂粉气的拖鞋。手上戴着两个戒指, 我这个外
行人, 只能说它们是无价的。早晨和贺小姐一席话后, 使我以为堡内的人都很风
趣, 可是当我见到这位费先生后, 我的这个念头马上打消了。
我上前几步, 鞠了一个躬。
“欢迎你来凌雾堡, 华先生。”他声音沙哑地说。“请坐, 请不要挪动那张
椅子, 我的神经有点衰弱——你看过你的工作房了? ”
“我才看过, 费先生, 我敢说——”
我话还没说完, 他就合起双眼, 挥挥双手, 示意我停止。“请你声音低一点
好不好? 以我目前的神经状况, 还不太能适应这么高的音调。我想你会原谅我的
, 我对谁都这么说。好了, 你刚才是不是要说, 你还喜欢那间房子? ”
“不可能再要求什么了。”我压低了嗓门。
“那就好, 堡内上上下下都会很尊重你的, 他们不像一般英国人, 对艺术家
存有偏见。我早年都在国外, 改变了我对艺术的看法。华先生, 附近住了不少所
谓的乡绅, 他们都是不懂艺术的野蛮人, 如果他们发现查理五世蹲在地上, 帮提
香拾画笔的话, 他们一定会吓得目瞪口呆——麻烦你帮我把这盘钱币放回柜子里
, 把隔壁那盘递给我好不好? 谢谢。”
我很有礼貌地替他换了一盘。他拿起小刷子, 刷着钱币上的灰尘。
“非常谢谢你。你懂不懂钱币? 喜欢? 那太好了, 我们俩除了对艺术的共同
嗜好以外, 又多了一样。哦! 对了, 酬劳方面, 你还满意吧? ”
“非常满意! ”
“那就好——下面我们谈些什么好? 哦! 我记得了, 我想以你在艺术上的成
就, 能接受我的邀请, 实在要谢谢你, 我会派人随时在旁伺候, 有什么需要就告
诉他——还有——奇怪得很, 我有一大堆话要说, 显然是都忘了。你帮我拉拉墙
角的铃好吗? 谢谢。”
我拉完铃, 不一会一位没见过的侍从悄悄地进来。他头发梳得光亮, 面露职
业的微笑——典型的英国侍从。
“路易, ”费先生说。“早晨我在记事本上记了些东西, 把本子拿给我。华
先生, 真是对不起, 你一定觉得我很无聊。”
我正要答腔, 他又把眼睛合上, 这下我是真的觉得无聊了, 只好转过头来欣
赏墙上拉斐尔的名画。就在这
“对了, 就是这本, ”费先生一面翻一面说。“路易, 把那个夹子拿下来, ”
他说完指着靠窗口红架子上面那排夹子。“不对, 不是那个, 那个夹着伦勃朗资
料的才对——华先生, 你喜不喜欢蚀刻版画? 喜欢? 太好了, 我们又多了一样共
同嗜好——路易, 是那个红色的, 别——别掉在地上了, 华先生, 你不知道, 如
果掉在地上, 我可就要受罪了。华先生, 你先看看里头的画。路易, 你怎么一点
眼色也没? 你没看到我手上的本子啊! 你就不会自动地把它拿开? 你下去吧! 对
不起, 华先生, 现在的仆人一个比一个笨——你觉得这些画怎么样? 我是在一次
减价中买来的, 它们幅幅都是历尽沧桑, 你闻闻, 都是商人的手汗味, 怎么样?
你能不能负此重任? ”
我倒是没闻到他说的“手汗味”, 不过自认尚有欣赏名画的能力。“这些画
, ”我说。“已经松了, 我们要小心地把它们拉紧, 裱起来——”
费先生突然打断了我的话。“对不起, 华先生, 我好像听到有小孩的声音,
就在下面——在我的私人花园里。华先生, 拜托你从窗口看一看! ”
我再一次答应他的要求。窗外连个鬼影都没有。
“谢谢你, 大概是我的幻觉。还好家里没有小孩, 可是佣人们常常让村子里
的小孩进来。这些小鬼头, 上天好像有意要他们不停地制造噪音。不过, 我们这
位大师的意境好像还不错。”
他说着瞄了一眼墙上的圣母画。“模范家庭, ”他说。“胖胖的脸蛋, 柔和
的翅膀。不会乱跑也不会乱叫, 比现代的小孩好多了。对不起, 我要合一下眼睛
, 太累了——你真的能整理这些画? 很好! 还有没有别的事? 实在想不起来了。
要不要拉铃? 叫路易来? ”
这个时候, 费先生和我都急着要快点结束这场面谈。我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
题, 由于职责所在, 我对他说: “费先生, 还有一件事情, 我们忘了讨论, 是关
于教两位小姐素描……”
“哦! 对了! ”费先生说。“我不太想管这件事! 小姐们自己该会安排和决
定。我的侄女很欣赏你的作品, 她很有自知之明。麻烦你陪她们一块吃点苦——
还有没有别的事? 没有了? 我们彼此已经非常了解, 我就不再耽误你的时间, 麻
烦你拉铃叫路易来, 把这些夹子里的画送到你房里去好不好? ”
“如果你不反对的话, 费先生, 我想还是我自己拿好了。”
“你不介意吗? 你拿得动? 身体健康真好! 可千万不要掉在地上了! 华先生
, 凌雾堡能有你在真是太好了。我的身子太糟糕, 恐怕没什么机会和你在一起。
麻烦你走的时候, 关门声小一点, 还有就是, 别掉在地上了。小心帘子——最轻
微的声音, 都会像刀一样地割着我——再见。”
碧绿的丝帘再次垂下来, 我走出了两道门, 在外头深深地吸了口气, 真是轻
松无比。那滋味就像潜水员露出水面一样——脱离了费先生的世界。
回到自己的工作房, 我发誓除非是费先生亲自邀请, 我再也不上他那儿了。
决定了以后, 心情轻松多了, 真受不了他那种傲慢的态度。
早上剩下的一点时间倒是挺好打发的, 我浏览了房内的名画, 予以分类, 把
边缘磨损的地方补一补, 计划如何装裱。其实一个早上我该做的比这些还多, 只
是午餐时间已近, 我有点心不在焉。
两点正, 我进入餐厅。不知道贺小姐在她母亲的信中有什么发现? 如果有的
话, 白衣女人的谜就可揭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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