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我的心沉入无法形容的恐惧和哀伤中。黑暗掩盖了坟墓, 掩盖了戴面纱的女
人, 我再也看不见、听不到了。
一只放在我肩膀上的手唤醒了我——是萝娜。
她跪坐在沙发旁, 满脸愁容, 眼睛充满迷惑地看着我。我看到她吓了一跳。
“发生了什么事? ”我问。“什么事吓到你了? ”
她看看门是开着的, 于是在我耳边轻轻耳语。
“玛丽! 那个在湖边的人——跟在我们背后的人——我刚才又看到了她! 和
她说话了! ”
“到底是谁? ”
“葛安妮。”
我刚才做了恶梦, 醒来又看到萝娜困扰的表情, 一时竟无法接受她说出来的
事。我只能呆呆地站着, 屏息地看着她。
她太专注于刚才发生的事, 并没有注意我的反应。“玛丽, 我有好多事要告
诉你! 来, 到我的房间去谈。”
她热切地牵起我的手, 带我走过图书室, 到一楼最后面的一间房子去。除了
她的仆人外, 没有人会到那儿的。她将我推进房间, 锁上门, 然后将印花窗帘拉
上。
我余悸犹存, 而且深信那种威胁愈来愈迫近我们。“葛安妮! ”我无助地喃
喃道。“葛安妮! ”
萝娜拉我坐到椅子上。“看! ”她指着衣服的胸口。“你看——”
我看到胸针又别在原来的地方。
“你在哪里找到的? ”在这个紧要关头, 我却只能问出这个琐碎的问题。
“玛丽, 是她找到的。”
“在哪里? ”
“在船屋的地上找到的。哦, 她说话的样子很奇怪, 她面带病容, 而后她又
突然离我而去。”
她的声音和她的回忆一样激动。我心中根深蒂固的怀疑使我警告她。
“小声一点, ”我说。“窗户没关, 窗下就是花园的走道。萝娜, 你把和那
个女人相遇的情形从头说给我听。”
“关上窗子好吗? ”
“不必, 只要小声讲就行了。在你丈夫的屋顶下提起葛安妮是很危险的事。
你是在哪里看到她的? ”
“在船屋里。我沿着果园一路找去, 进入船屋后, 我背对着门口, 眼睛看着
地上寻找。然后我听到背后有一个温柔、陌生的声音叫: ‘费小姐。’”
“费小姐! ”
“是的, 她叫我的娘家姓。我惊讶地回过头, 看到门口站着一个我从来没见
过的女人。”
“她穿什么衣服? ”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 很漂亮, 外罩着一件薄薄的黑色破旧披肩, 头上
戴着一顶同样破旧的棕色草帽。她的长袍和其他衣服的差别使我觉得很奇怪, 她
也知道我在注意。‘别盯着我的草帽和披肩, ’她急促地说。‘除非穿白衣服,
其他衣服我都不喜欢。你可以尽量看我的白长袍, 我不会以它为耻。’很奇怪,
是不是? 我还来不及说些安慰的话, 她就伸出一只手, 我看到胸针在她手中。我
高兴而感激地走近她。‘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她问。‘可以, 只要是我能
办到的事。’‘那么请让我替你别上胸针。’玛丽, 她的请求真出乎意料之外,
而且她又显出反常的热切, 所以我往后退一两步, 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我, ’
她说。‘你母亲就会让我替她别上胸针。’她的口气和神情中有一丝谴责, 使我
对自己的不信任感到有点不好意思。我把她拿着胸针的手放在我的衣襟上。‘你
认识我母亲? ’我问。‘什么时候认识的? 我有没有见过你? ’她忙着把胸针别
在我胸前。‘你记不记得在凌雾堡时, 你母亲一手牵一个小女孩, 走在通往学校
的小路上? 你是其中一个女孩, 我是另外一个。那时可爱的费小姐和可怜的葛安
妮比现在亲密得多了! ’”
“萝娜, 你记得她吗? 她什么时候告诉你她的名字? ”
“我记得你在凌雾堡曾经问起葛安妮的事, 而且你说她长得很像我。”
“萝娜, 你怎么会回想起那件事? ”
“是她使我想起的, 当她靠近我时, 我突然觉得我们俩很像! 她的脸苍白、
瘦长、忧郁, 很像我生病时的样子。这个发现使我惊讶得说不出话。”
“你的沉默有没有使她觉得难堪? ”
“恐怕有一点。‘你的脸和心都不像你母亲, ’她说。‘费小姐, 你母亲的
脸比你黑, 但是她有一颗天使般的心。’‘我对你很有好感, ’我说: ‘但是我
却无法表达。你为什么叫我费小姐? ’‘因为我喜欢费姓, 讨厌柏姓。’她激动
地说。‘你也许不知道我已经结婚了, ’我说。她重重叹了一口气, 然后将脸转
开。‘我是因为你结婚了才到这里来。在我去另一个世界见你母亲前, 先到这里
来补偿。’她慢慢走到门口, 停了一会儿, 才回过头来对我说: ‘你昨晚有没有
在湖边看到我? 你有没有发现我在跟踪你? 我等了好几天, 想和你单独说话。费
小姐, 我离开唯一的朋友, 冒着再被关回疯人院的危险, 都是为了你。’玛丽,
她的话使我保持警觉, 然而她的语气又使我心生怜悯, 所以我勇敢地请她到船屋
中, 坐在我身边。”
“她有没有进去? ”
“没有。她摇摇头坚持要站在外头, 以免别人偷听。她的双手放在门的两旁
, 一会儿探进头来和我说话, 一会儿将头转往外看。‘我昨天天没黑就来了, 我
听到你向另一位小姐说起你丈夫。哦! 我知道那些话的意义, 我不该让你和他结
成婚的! ’她用破旧的斗篷盖住哭泣的脸。我真怕她会陷入可怕的绝望中。‘冷
静一点, ’我说。‘告诉我你本来打算怎么阻止我的婚姻? ’她放下斗篷, 茫然
地看着我, ‘我应该在凌雾堡就阻止了, ’她回答。‘我不应该被他吓跑, 我应
该事先警告你。为什么我只敢写信给你? 为什么我的好意只能带给你伤害? 哦—
—’她又把脸埋在斗篷里, 看她这个样子真吓人。”
“萝娜, 你有没有问她害怕什么? ”
“我问了。”
“她怎么说? ”
“她反问, 如果有人曾经将我关到疯人院中, 而且随时都可能再将我关进去
, 我会不会怕他呢? 我说: ‘现在你到这里来应该是不害怕了? ’‘是, ’她说。
‘现在不怕了。’我问她为什么现在不怕了, 她突然将头探进来说: ‘看着我。
’我说她看起来很悲伤、虚弱。她笑笑。‘我快死了, 这是我不怕他的原因。你
认为我会不会在天堂碰到你母亲? 她会不会原谅我?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每
一次我躲避你丈夫, 就会犯病。我要补偿他加给你的伤害。’我恳求她说明白些。
她仍然以茫然的眼神看着我。‘如果你知道他的秘密, 他会怕你的, 就不敢像利
用我一样地利用你。如果他因为我做了某些事而对你好一些——’我急切地等她
再说下去, 但是她却停止不说了。”
“你有没有设法使她继续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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