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我猛然想起孤独无助的夫人, 发誓要付出一切代价, 探个究竟。陆太太好端
端地站在我面前等我开口。我根本说不出话来, 想起夫人脆弱的身子以及她透支
的精神, 不禁为那将要降临到她身上的厄运担心。过了一会, 陆太太平静地说:
“柏西尔男爵骑马回来了。”
我也看到了, 他向我们走来, 看清我时, 仰头放肆地大声狂笑, 那声音之邪
恶, 把树上的鸟儿都吓飞了。
“哈! 你终于知道了。”我没说话, 他转身问陆太太: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 ”
“半个钟头以前, 是你说夫人一走, 我就可以出来的。”
“不错, 我没有怪你, 只是问问。”然后, 对我说: “怎么? 难道你不信?
来, 你看那边那栋楼, 贺小姐就在那里面, 陆太太, 你有钥匙吧? 带她去看看。”
他的声音惊醒了我, 我已经决心该怎么做了, 这关系着我的原则和一位夫人
的未来。我对夫人的忠心不允许我再待下去了。“对不起, 男爵, 我能先和你私
下谈几句话吗? ”陆太太一听, 头也不回地径自走了。
“说吧, ”柏西尔严厉地说。“什么事? ”
“我要辞职, 我觉得对不起夫人, 我无法再替你工作下去。”
他眯起双眼。“难道你对我就没有责任? 我知道你一定想歪了。我这样做全
是为她好, 你也知道医生一再主张她赶快换个环境, 假如她知道贺小姐还在, 她
会走吗? 我是为她好才骗她的。你要走就走吧, 我有钱难道会找不到好管家? 不
过, 小心你的嘴巴, 不要散布不实的谣言, 否则有你好看! 你尽管去看贺小姐,
看我有没有虐待她! 你要有那个胆子, 就试试看乱说的结果。”
他挥着鞭子, 粗暴地说着, 企图挥掉他残酷拆散夫人姐妹的阴谋。我不想再
激怒他, 可是又情不自禁地对他说。“我为你工作时, 一向谨守不犯上的原则,
现在我不做了, 还是希望能遵守这个原则, 但是——”
“你决定什么时候走? ”他打断我的话。“别以为我喜欢留住你, 别以为我
怕你们, 我做的事, 从头到尾都是光明正大的, 并不怕人家知道。你说, 你什么
时候走? ”
“只要你方便, 我马上就离开。”
“我的方便与此无关, 反正一到明天我就永远不回来了, 今晚就把你的事解
决。如果你要顾到别人的方便, 最好去问问贺小姐。陆太太今晚要回伦敦, 贺小
姐就没人照顾了。”
我相信不用我说大家也能了解, 我根本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弃贺小姐而去。
我说既然陆太太要走, 如果能允许道生大夫回来替她诊疗, 我就愿意留下来, 并
在离开前的一星期通知他。男爵答应了, 于是我朝小屋走去打算看贺小姐, 我还
没走到一半, 就又被男爵唤了回去。
“你为什么要离职?”他问。说了半天, 他还问这种问题, 我不知该如何回
答。他接着说: “你总要给我一个理由吧, 是因为我的家庭破裂了? ”
“那是府上的私事, 我不敢妄加评论, 男爵——我只是——”
“算了, 如果有人问起, 你就说……就说因为我的家庭破裂而离开的。”我
还来不及多说什么, 他已走了。他的态度和话语好像在警告我什么。
连陆太太这样有耐性的人都不耐烦了。“你终于来了! ”她耸了耸肩。拿着
钥匙打开画廊末端的一间房子, 我来黑水园后从没进过这间房子。陆太太在门口
把钥匙递给我, 我想这表示她的职责到此为止, 我顺便告诉她, 今晚照顾病人的
责任可以交给我了。
“很高兴听你这样说, 麦太太, 我早就想走了。”
“今天就走? ”我追问道, 想确定一下。
“既然你已接手, 而男爵也把园丁和马车供我使唤, 我可以在半个小时内离
开。再见, 麦太太。”她轻快地行个礼, 就沿画廊走了。我私底下庆幸今后不用
再看见她。
房内的贺小姐躺在一张旧式的大床上睡着了, 我赶忙检查她, 发现她并没有
比上次看到时恶化, 各方面的照顾也还算周到。房间虽然暗了些, 但窗户大开,
飘来新鲜的空气。一切还算舒适。我出去找园丁, 要他在送陆太太到火车站后,
绕个道儿把道生大夫接来, 我相信他会为我而来, 并且范斯克伯爵已走, 他更没
有理由拒绝了。
园丁回来对我说, 他去找过大夫, 但大夫本人的身体也不好, 可能明天才能
来。我要园丁晚上住在隔壁的卧室帮我守夜, 万一有事也好有个照应。幸好我预
先安排, 否则柏西尔男爵在半夜发的那场大脾气, 真不知会发生什么结果。
整个下午和晚上,男爵都在屋子内外走来走去, 晚餐时还喝了大量的酒, 我
前去画廊那边做最后一次巡视时, 听到他在楼下大呼大叫。园丁马上跑下去, 我
忙关上通往画廊的门, 避免吵到贺小姐。园丁去了整整半个小时才回来, 他说主
人好像发了狂, 并不是酒喝多了, 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惊恐与狂乱, 在大厅里来回
地走, 极为激动地发誓他再也不在这土牢似的家再多待一分钟, 园丁一出现就被
轰了出去, 并威胁他马上把马车准备好。十五分钟后, 男爵冲到院子, 跳上马车
朝大门口狂奔而去。
几天后, 马车在附近诺斯堡的一个客栈前被发现。柏西尔男爵曾来此投宿,
然后改搭火车离开, 目的地没有人知道。在他像罪犯似的逃出自己的家后, 我就
再也不曾听到他的消息, 我也衷心地希望我们不再见面。
这个家庭悲惨的事, 有关我的部分, 现在已到尾声。
贺小姐醒来以后的事, 我没有责任再叙述, 只想补充一句, 当贺小姐被人搬
离房间时, 她自己完全不知道, 是睡着了还是被人迷昏了, 不得而知。道生大夫
偶尔来了一两次。我遵照他的指示照顾她, 一直到她身体复原才同她一块前往伦
敦, 然后在伦敦的车站分手, 我是到亲戚家, 她转往费先生的凌雾堡。
在结束这段叙述前, 我还有两件事要说: 第一, 他们有很多人怀疑范斯克伯
爵, 我则坚信伯爵是清白的。第二, 我很抱歉不能记清柏西尔夫人从黑水园前往
伦敦的日子。他们说这很重要, 可是我实在记不得了, 只知道那是七月下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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