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怀着这个目的, 我便在某一天早上提议大家应该到海滨度假两个星期。稍微
收拾后, 我们便出发往南部海边的一个小镇。由于季节尚早, 我们几乎是海边惟
一的访客, 山峦、岩石都默默地欢迎我们, 大地沉浸在四月的欢愉中, 永生不息
的波浪拍打我们的窗下, 散发着春天的气息。
我想到在我对萝娜开口前, 应先向玛丽请教。第三天, 我们有个独处的机会。
她一看到我的表情就明白了我的心意, 开门见山并且抢先地说了出来。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说。“我知道我们的生活必须有个变化, 我相信
萝娜也已看出来了。真奇怪, 我觉得我们好像又回到了夏日小屋, 我们谈的都是
萝娜。”
“从前我一有困难便来找你, ”我说。“如今我比从前更需要你的指点……。”
她拍拍我的手, 似乎对往日无限感伤。我们坐在窗口, 看着半边通红的天际。
“不管我们谈得怎样, ”我说。“不管结果如何, 萝娜的幸福是我一生中最
关切的事。等我们回去后, 我就要开始进行, 逼范斯克交出他的自白书。不过我
们不知道他会使出什么手段来对付我们, 要是我把他逼到绝境, 他可能毫不怜惜
地利用萝娜来打击我。依我们目前的情况, 我并没有任何法律上的立足点来反抗
他以保护萝娜。这点对我非常不利, 我要与范斯克抗战, 但在不伤我妻子的原则
下。”
“每个字我都同意。”她答道。
“但是到目前为止, 我还是想不出除了逼他承认萝娜真正身份以外的方法,
你想过没有? ”
“我想过, 但都没有结果。”
“我在想, 现在她已大致恢复, 我们是不是应该带她回凌雾堡去? 我们应该
要求证明她的身份, 如果仆人邻居承认她, 身份也获得确认, 这对我们诉诸法律
有无帮助? 我能击败她姑妈的证词吗? 白纸黑字的死亡证明书和墓碑上的字可否
推翻? 不是那么容易的! 我们只能申请对她的死亡有所疑问, 了不起引起调查罢
了, 那也要我们有足够的钱才行。再说要是人家一问萝娜, 我们就完了, 她什么
也记不得。不信的话, 我们可以回凌雾堡去试试。”
“我相信, 沃特, 即使我们有钱支付所有的法律费用, 即使我们最后成功了
, 也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必定非常痛苦, 再加上从前的创伤, 我们都很可能崩溃。
回凌雾堡是不必了, 我真的没有把握你能打赢范斯克。说真的, 你真的有把握吗
? ”
“有, 还是我从前告诉你的日期这一条。我非常确信死亡证书上的日期比萝
娜来伦敦的日期早, 只要我们能够逼使伯爵承认, 我们就会有好日子过。假如我
失败, 那萝娜要受的苦难就永远没有尽头了。”
“你难道不怕失败? ”她问。
“我怕, 所以我才不敢贸然从事。我承认这件事目前正在最低潮, 也许我永
远找不到他的弱点。我不在乎她已丧失所有世俗的财产, 也不因为她恢复身份与
地位的路径遥遥无期而灰心, 也许我所能给她的物质远比不上她从前的丈夫, 但
是我这穷困的美术老师可以开启她的心灵。在她富有的时候, 我只是指导她的手
画画;如今在她穷困的时候, 我要在她手上戴上婚戒。”
玛丽看着我激动地说完这些话。我再也坐不住了, 起身走开。她赶过来温柔
地拍拍我的肩。“沃特! ”她说。“从前我曾拆散你们, 如今是我赎罪的时候了
, 我的好兄弟, 好朋友, 你就等在这里, 让我把萝娜叫进来, 然后你把刚才告诉
我的话说给她听。”
我静静地坐在窗前, 脑中一片空白。阳光好耀眼, 白色的海鸥在我眼前彼此
追逐嬉戏, 海边的浪涛澎湃着——凌雾堡别离的一幕又浮现脑中, 萝娜会不会像
那天别离时那么哀伤、滞迟……门开了, 出乎我意料,她的脚步轻快, 神色自若
而高兴, 我们满心快乐地拥吻在一起, 她低声地对我说: “亲爱的沃特, 我们能
相爱了吗? ”她极温柔地把头埋在我的胸前。“噢, 我终于快乐了! ”
十天以后我们还是很快乐, 因为我们结婚了。
两个星期后我们返回伦敦。原因之一是因为伯爵的租约到六月为止, 我担心
他会离开。第二个理由非常矛盾, 幸福竟动摇了我的信心, 有的时候我会满足于
目前的状况, 首次对即将来临的危险感到迟疑, 想到我们的幸福得来不易, 为何
轻易地搅动它? 犹疑因萝娜而来, 决心竟然又是因为萝娜而定:她连着几夜不断
做恶梦, 有时甚至在梦中哭泣, 使我的全身像着了火似的, 我不能让她永远生活
在恐惧与对自己的怀疑中。我的决心反而是从前的十倍多。
当务之急就是去查伯爵的身世。我要求玛丽把在黑水园时写的日记再念给我
听, 其中大部分是她觉得与伯爵有关的事。
我挑出了关于伯爵外貌与性格的部分: “过去几年来不曾回过祖国”, “急
着想知道黑水园附近有没有意大利人家”, “接到的信贴着各种怪邮票, 有一封
还印有官印”。玛丽推测他不回国, 可能是政治逃犯; 可是她又解释不清, 他的
信有欧洲地址, 又有官印, 若寄给政治逃犯应该会引起我国邮局的注意。我想起
了伯爵夫人偷听到萝娜告诉玛丽的话——伯爵是个间谍。
萝娜说这话时是基于气愤, 但我要经过审慎的调查, 证明他是不是间谍。根
据这个假设, 他在英国的怪异行为就可以解释了。这一年在海德公园正巧有水晶
宫展览会, 外国人群集伦敦, 很多负有特殊任务的人便混了进来。依伯爵的能力
与社会地位, 我倒不认为他会是个间谍, 我怀疑他参加了一个有组织的团体, 包
括在黑水园热心看护的陆太太在内, 为某一个国家秘密地担负某种任务。
如果我的假设得以证实, 那我就很有可能控制他了。可是我去找谁求证呢?
在这种紧急的情况下, 首先想到的自然是他的同胞, 而我认识的惟一意大利人就
是我的矮子朋友——派卡教授。
这位教授久不出现, 各位想必已把他忘了。提起他, 顺便把家母与舍妹的现
状交待一下。她们仍然住在汉卜镇, 认为我绝对无法揭发阴谋, 她们对萝娜有所
偏见, 所以在她们对萝娜的观点公正以前, 我不想把我们已结婚的消息告诉她们。
派卡在我离开凌雾堡后, 曾亲自到码头送我, 后来我回伦敦后也多次与他小聚,
我相信他是绝对可以信任的终生好朋友。
在我请求派卡协助时, 应该先去瞧一瞧我的敌人。
--------
虹桥书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节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