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奇迹在我睡眠时发生了。但到底是怎样发生的,我将永远不得而知,因为我的
睡眠尽管多梦不安,但从未中断过。最后醒来我竟发现自己的一半身子陷进了一片
可怕的黑黏泥地之中。黏泥地呈一丝不变的起伏形状,从我的周围一直延伸到我能
看得到的地方。小船也搁浅在黏泥地上,离我有些距离。
你很有可能会猜想我的第一反应将是对如此意想不到的巨变感到惊讶。但事实
上,与其说是惊讶,倒不如说是恐怖,因为空中和泥中都透出一种令我不寒而栗的
不祥之兆。这一带充满了各种腐臭味。它们是从腐烂的鱼体和辨不清何物的尸体上
散发出来的。或许,我不该用语言叙述这种恐怖,这是万籁俱寂极目无际的不毛之
地中存在着的无法形容的恐怖。这儿,除了一大片黑沉沉的黏泥地外,再也看不到
任何东西,也听不到任何声音。这死气沉沉的地方使我深感压抑,严心和恐惧。太
阳从空中直射下来,然而在我看来,天空几乎也是黑沉沉的,残酷得不见云层,这
天空恰似被我脚下漆黑的泥地反照一般。
我爬进了搁浅着的小船,意识到只有一种理论能解释我的处境。经过某一史无
前例的火山剧变,有块海底被隆上海面,形成了陆地,而这块陆地在深不可测的海
底已蕴藏了无数个百万年之久。在我脚下隆起的这块新大陆十分恢宏十分荒凉,我
竖起耳朵也听不到汹涌澎湃的大海传来的最微弱的声音。我举目远眺也看不到任何
的海鸟。
一连好几个小时我都坐在船上沉思默想。小船侧身搁浅着,当太阳在空中移动
时,才提供了一点荫凉。随着白天的消逝,黏泥地失去了不少黏性,干涸得似乎可
以让人短时行走。那晚,我难以成眠。第二天,我便打点好带有水和食品的行李,
准备去陆地旅行,寻觅消失的大海,寻求可能的救援。
第三天早上,泥地已干涸得可以自由行走。与此同时,死鱼发出的气味与日俱
增,臭不可挡。不过,我对这区区小灾已毫不介意,因为我必须顾及大事。我开始
大胆地出发寻找未知的目的地。在这此起彼伏的旷野中,我整天都以远处最高的一
个圆丘为目标,朝西稳步前进。晚上,我露宿休息。次日,我继续前进,尽管圆丘
看上去似乎并没有比我起先前见它时要近些。到第四天晚上,我终于到达圆丘脚下。
其实,圆丘要比远处望到的高得多,它由一条横在中间的波谷隆起,坡度较陡。我
疲惫,无力登山,倒睡在山影之下。
我不明白那晚我为什么老做恶梦。在渐渐亏缺的奇特月亮远在东边的平原上升
起之前,我出了一身冷汗醒了过来。恶梦难耐,我决定不再入睡。月光下,我倏然
悟出白天行走真是愚蠢之举,假若不在灼热的阳光下行走,我本可省却不少体力。
现在,我清楚地感到能在日落时向阻碍我的山坡进军。拾掇好行李,我开始朝山顶
爬去。
我曾说过那连绵起伏的大荒原是我模糊恐惧感的来源。但当我登上山顶,顺着
另一边山坡往下看,看到一条月光尚未照至其漆黑深处的大峡谷时,恐惧感顿然倍
增。我顿觉自己是站在了世界的边缘上,凝视着深不可测与黑暗共存的谷底。随着
恐惧的加剧,我不由地浮想起《失乐园》一书的奇特情节和撒旦可怕地爬过未成形
的黑暗之国的奇异情景。
月亮爬得更高了,我开始看到峡谷的坡度并不像我原先想象的那么大。突出的
岩为下山提供了相当方便的落脚点,并且从踩着岩石艰难地往下爬到较为平坦的山
坡上,后站在那儿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月光仍未照及的阴森森的谷底。
骤然间,我的注意力被对面山上一个巨大而又异常的物体所吸引。此物陡直而
立,离我百码光景,在半空中月亮的照射下熠熠生辉。我随即搞清那是一块巨大的
石头,但又注意到它的外形和位置并非天公所作。再仔细一看,倒使我充满了难以
名状的感觉。尽管此物身躯庞大,且位置又处在自世界初期起就已在海底豁开的一
个深渊之中,但我坚信这一奇特的物体是造型恰到好处的独石柱。它那庞大的身躯
与既能生活又能思考的动物的手艺或崇拜不无关系。
在既茫然又害怕的同时,我倒也有一种科学家和考古学家才会一时产生的快感。
于是,我便更加仔细地环顾周围。月上中天,月光清澈而又不可思议地照在了深渊
周围的悬崖峭壁上。猛然间,我看到有股山水从高处飞泻而下,几乎溅到了我站在
山坡上的双脚,继而沿着蜿蜒的溪道朝两个方向奔腾而去。水波冲洗了深渊对面巨
大的独石柱底基。底基上刻有碑文和粗糙的雕饰。碑文是用我看不懂并且从未在书
中见过的象形文字刻写而成的。大多数象形文字以简单化的象征表示诸如鳗鱼、章
鱼、鲸鱼,甲壳类动物、软体动物等海生动物。少数几个象形文字则显然表示世人
所不熟悉的海生动物,不过对其腐烂的形状,我倒在海洋隆起的平原上目睹过。
然而,最使我着迷的是生动的雕饰。在溪涧对面,硕大无朋的系列浮雕清晰可
见,其题材会使像多雷这样的插图画家羡慕不已。我想这些浮雕该是用来描绘人的
——至少是某一类人,尽管所雕之物像鱼一样在某个海洞中姿意嬉戏,或在浪涛之
下出现的某个极大的神殿中举行效忠仪式。对它们的形态我不敢细说,因为仅看一
眼它们的外形,就会令我昏厥。这些东西长得奇形怪状,其丑态超过了像埃德加·
艾伦·坡或布沃尔这些作家的想象力。但除了带蹼的手脚,惊人的宽厚嘴唇,目光
呆滞的凸眼以及其他回忆起来起来更令人不悦的特征外,它们总体上具有人的形体。
够奇的是,这些半人半鱼被雕刻得与它们的实情很不相符,其中有条半人半鱼欲要
杀死一条并非比它本身大多少的鲸鱼。根据它们古怪的模样和肥大的身躯,我很快
得出结论:它们只不过是某个原始捕鱼部落或航海部落想象中的神,这一部落在波
尔舟人和尼安德特人的始祖出世前好几个时代就已灭亡。此番情景恐怕连最具探险
精神的人类学家都尚未见识过,对此意外遭遇我恐惧得呆如木鸡,直到月光奇迹般
地投射在我面前的寂静的山谷里。
突然,我看见了它。伴随着其要露出水面而发出的轻微搅动声,此物悄然出现
在黑色的水面上。它身材高大,面目可憎,酷似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它如同恶梦
中的巨大怪物一样飞快地奔向独石柱,然后在独石柱旁猛烈地挥动其一双巨大的带
鳞手臂,并低下其可怕的头,发出某种有节奏的声音。我想我当时一定是疯了。
我是如何发疯似是而非地登上山坡和悬岩,又是如何发疯似地回到搁浅的小船
上,对此我几乎回忆不起来了,但我相信我曾狂叫过,也狂笑过。我模糊地记得回
到船上后不久,天下起了一场狂风暴雨。不管怎么说,我清楚地听到了隆隆的雷鸣
声和其他声音,这是大自然在其心情最不好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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