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星期六一大早,我们在雨中离开了洛杉矶。雨水一路跟随着我们来到了位于海
岸线上的圣巴巴拉。迪尔格就隐藏在离圣何塞不远的群山中。我们驾驶着I-5,
本来可以快些到达,可是我们在心里对此有些抵触情绪。实际情况是,我们在下午
一点才见到两名武装的大门警卫。其中的一名同中央大楼通了电话,核实了我们要
来这里的预约,然后,另一名警卫从艾伦手中接管了方向盘。
“很抱歉,”他说,“不过,没人陪同,外人是不允许进入的。你们会在车库
见到你们的向导。”
这样的规定没有令我感到吃惊。在迪尔格康复中心,除了病人,还有很多工作
人员也是杜伊一古德症患者。一座最安全的看守所是不该有潜在的威胁的,但是,
我从没听说过有谁要在这里搞破坏。医院和疗养院常有事故发生,迪尔格康复中心
却没有。这是一片美丽的土地——也很古老。在税收很高的今天,它的存在简直不
合常理。它原来属于迪尔格家族,他们还经营石油、化学制剂和医药品。具有讽刺
意味的是,无人惋惜的前海登克实验室也有一部分归于迪尔格家族所有。他们通过
海登克获得了短期的收益:那是一种被称为“神奇子弹”的药物,可以治疗绝大部
分的癌症和许多严重的滤过性病菌疾病——也是引起杜伊一古德症的元凶。假如你
的父母用海登克治疗后才怀有你,那么你就患上了杜伊-古德症。如果你有孩子,
你还会把这种病症遗传给他们。每个病人受到这种疾病侵袭的程度是不一样的,不
是所有人都会实施自杀或杀害别人,然而,假如情况允许,他们都能不同程度地伤
害到自己。而且他们都会变得精神恍惚——进入一个只属于自己的世界,不再对周
围的一切作出反应。
总之,海登克挽救了迪尔格家族中唯一一位男性后裔。可是后来,他眼睁睁地
看着自己的四个孩子死于非命。因为那时候肯尼思·杜伊和詹·古德还没有对这种
疾病有全面的认识,当然也就没有发现那种不彻底的治疗方法:饮食疗法。他们的
疗法保住了理查德·迪尔格后来的两个孩子的性命。出于对杜伊一古德症患者的关
心,他捐赠了属于自己的庞大而又繁杂的资产。所以,中央大楼就是一座精雕细琢
的古老建筑,其他较新的房屋更像是旅馆的客房而不是公共机构的建筑。这里群山
环绕,郁郁葱葱,呈现出美妙的乡村格调,大海离这儿也不算远,而且这里还有一
问古老的车库和一座小型停车场。等在停车场的是一位高个子的老妇人。带我们过
来的警卫把车子停在她身旁,让我们下了车,然后他把车开进了略显空荡的车库里。
“你们好!”那位老妇人说着伸出了她的手,“我是比阿特丽斯·阿尔坎特拉。”
她的手冰冷干燥,而且出人意料的强壮。我认为她也患有杜伊-古德症,可是她的
年龄推翻了我的猜测。她看上去有六十岁左右,而我还从没见过哪个杜伊-古德症
患者能活到这个年龄。我不确定自己把她当做杜伊-古德症患者的理由。假如我猜
对了,那她一定是一个实验病例——第一批活下来的杜伊一古德症患者之一。
“怎么称呼您,医生还是女士?”艾伦问道。
“叫我比阿特丽斯吧!”她说,“我是一名医生,但是在这里我们不经常使用
称谓。”
我瞥了一眼艾伦,吃惊地发现他在对着她微笑,他这个样子可真不常见。我又
看了看比阿特丽斯,并没有发现什么可以让我毫不吝啬地展现自己笑容的特殊之处。
在我们相互介绍的时候,我发觉自己并不喜欢她,也想不出这其中的缘由。感觉就
是感觉,我真的不喜欢她。
“我猜你们俩以前都没有来过这里。”她低头微笑着对我们说。她至少有六英
尺高,而且站得笔直。
我们摇摇头。
“请走前面这条路。我想让你们对我们在这里所做的工作有一个心理准备。我
不想让你们觉得自己来到了一所医院。”
我朝她皱皱眉头,怀疑自己还会把这里当做一个什么样的机构。迪尔格被称作
康复中心,可是叫什么名字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近处的那座房屋看起来像是一种旧式的公共建筑,正面显示出巴洛克风格,在
三层房屋之上还单独矗立着一座半球形的三层塔楼。在塔楼的左右两侧,建筑的侧
厅远远地排列开来,然后又折向后方,延伸了足有两倍的距离。正门很大——铁门
后面还有一扇木门,似乎都没有上锁。
比阿特丽斯拉开铁门,又推开木门,然后示意我们进去。
这栋房子的内部简直就是一座艺术博物馆——空间巨大,既吊了天花板,又铺
了地砖。大理石柱以及放置雕刻和画作的壁龛也遍布于此,还有其他的雕刻陈列在
一些房间的四周。在这些房间的尽头有一段宽敞的楼梯通往一条环绕这些房间的画
廊,在那里陈列着更多的艺术品。
“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在这里创造出来的,”比阿特丽斯说,“其中的一些甚至
在这里直接被买走。大部分销往海湾地区或洛杉矶周边的画廊。我们唯一的问题就
是,创造出来的作品太多了。”
“你是说这些作品都是病人完成的?”我问道。
老妇人点点头:“不仅是这里的,还有很多。我们的病人一直在工作,而不是
伤害自己或者对着天空发呆。他们其中的一个发明了保护这里的PV锁,可是我个人
不希望他这样做。我们吸引了政府过多的注意,这是我们不想看到的。”
“什么样的锁?”我又问。
“对不起。指纹一声音锁。第一种也是最好的一种,我们已经取得了专利权。”
她看了一眼艾伦,“你想看看你母亲的作品吗?”
“等一下,”他说,“你是说不受控制的杜伊一古德症患者创作了这些艺术品,
同时还进行发明创造?”
“还有那种锁,”我说,“我从没听说过类似的东西,甚至没见到这里有一把
锁。”
“那种锁是新型的,”她说,“关于它有一些新闻报道,那不是人们买来家用
的东西。它太贵了,所以不会带来什么利益。人们打算目睹在一些白痴专家的努力
下,迪尔格康复中心究竟会有怎样的奇迹发生。既有趣又不可思议,不过这真的不
重要。可能对那种锁感兴趣并且买得起的人才会去了解它。”
她深吸了一口气,再次转向了艾伦:“哦,没错,是杜伊一古德症患者在发明
创造,至少他们在迪尔格康复中心是这样做的。”
“不受控制的杜伊一古德症患者?”
“是的。”
“我以为会看到他们在编筐编篓或做些类似的工作——充其量也就是这样了。
我知道其他的监护中心是什么样的。”
“我也知道,”她说,“我了解他们在医院里会怎样,我还清楚这里的情形又
如何。”她挥手指向一幅抽象画,它就像是我曾见过的一张猎户座星云的照片:一
大团彩色光影在黑暗中脱颖而出。“在这里我们能帮助他们激发自己的活力。他们
能创造出美丽的或者有用的事物,甚至是无价之宝。然而,他们创造,却不毁坏。”
“为什么?”艾伦问道,“不可能是某种药物,否则我们会有所耳闻的。”
“不是药物。”
“那是什么?为什么其他的医院——?”
“艾伦,”她说,“别急。”
他站在那里对她皱起了眉头。
“你不想见你母亲吗?!”
“我当然想见她了!”
“好,跟我来吧。真相会不言自明的。”
她带领我们来到一条走廊,在它旁边是一间间的办公室,人们在里面或是相互
交谈,或是向比阿特丽斯招手,或是在电脑前工作……任何地方都可能有他们的身
影。我想知道他们之中有多少人是病情受到控制的杜伊-古德症患者,我还想知道
这位老妇人在用她的秘密和我们玩什么把戏。我们经过一些保持完好的美丽房间,
显然它们很少被使用。然后,在宽大沉重的门前,她挡住了我们。
“我们前进的途中,你们可以看任何自己喜欢的东西,”她说,“但是不要碰
触。还要记住,你们将要见到的一些人在来我们这里之前就伤害过自己。他们还带
有那些伤害留下的疤痕,有一些也许会很难看,但是你们不会有危险。记住这一点,
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们。”她推开门,示意我们进去。
伤疤不会令我感到过于烦恼,残疾的身体也不会让我心烦意乱,只有自残的行
为令我恐惧。那是一个人在攻击自己的手臂,仿佛它就是一只野兽;那是一个人在
伤害自己的身体,然后在较长的一段时间里断断续续地受到限制措施和药物的控制,
以至于他几乎没有了可以辨识的人类特征,可他仍然试图用可利用的一切刺进自己
的身体。这就是十五岁时的我在那座杜伊-古德症监护中心时看到的一些事情。即
使在那时,假如我没认识到自己在面对一种可以看到未来的镜子,我就可以更平静
地接受那个事实了。
我没注意到我们已经穿过了那扇大门,我以为那个地方会引起我的注意。可是
那位老妇人说了些什么,接着我就发现自己来到了里边,而大门在我们的身后关闭
了。我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她扶住了我的胳膊。“不用大惊小怪,”她平静地说,“对于很多人来说,那
扇门就如同一堵墙。”
我向后退去,逃离了她的控制范围,拒绝她把手放在我身上。看在上帝的分上,
握握手就够了。
在她看着我的时候,她的内心似乎产生了一丝警觉。这使她变得更加坦率了。
不知为什么,她走向艾伦,轻轻地抚摸着他——人们有时会用这种抚慰来表达一种
歉意。在那条宽敞空旷的走廊里,这样做完全没有必要。由于某种原因,她要抚摸
他并希望我看到。她以为自己在于什么?在她那个年龄还能调情?我瞪着她,发现
自己紧紧压抑着把她从艾伦身边踢开的非理性冲动。这种强烈的冲动令我震惊不已。
比阿特丽斯微笑着转过身。“这边走。”她说。
艾伦伸手搂着我,努力让我跟在比阿特丽斯的身后。
“等一下。”我提出了要求,也准备好面对她的谎言——她会说什么都没有发
生,假装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你打算学医吗?”她问道。
“什么?这有什么关系—一?”
“学医。你也许可以救死扶伤。”她跨步前行,步子大得惊人,所以我们必须
加快速度才能跟得上。她引导我们穿过一间屋子,在那里,一些人在电脑终端前忙
碌着,另外一些人则用铅笔和纸在工作。如果不是有人的半边脸被毁掉了,有人只
剩下一条手臂或大腿,或者有人显露出明显的疤痕,这就是很普通的一幕。但是现
在他们的病情都得到了控制,他们在工作。他们很专注却不是专注于自残,没有人
刺伤或划破自己的肌体。当我们穿过这间屋子,来到一间华丽的小客厅,艾伦抓住
了比阿特丽斯的胳膊。
“这是怎么回事?”他问道,“你们对他们做了什么?”
她拍拍他的手,这令我难受极了。“我会告诉你的,”她说,“我会让你明白。
可我希望你先见见你母亲。”他点点头,就此罢休。这令我很吃惊。
“坐在这儿等一下。”她对我们说。
成对的椅子上有舒适的软垫,我们就坐在上面——艾伦看起来相当放松。为什
么那位老妇人缓和了艾伦的身心却令我感到不快?也许她令艾伦想起了他的祖母或
类似的亲人,却没有对我产生同样的效果。而关于学医的胡说八道又是怎么回事呢?
“在我们谈论你母亲——以及你们两个——以前,我想要你们至少要经过一个
工作间。”她又转向了我,“你在一家医院或是监护中心有过一次很糟糕的经历?”
我转向一边不再看她,也不想回忆那次经历。那个伪造的工作间还不足以提醒
我吗?恐怖电影般的工作间,噩梦般的工作间。
“别担心,”她说,“你不必谈及细节,只需为我大致描述一下。”
我慢吞吞地满足了她的要求,这完全违背了我的意志,我一直都想知道自己当
时为什么会那样做。
她平静地点头说道:“你的父母,严厉却又仁爱有加。他们还在世吗?”
“不在了。”
“他们都是杜伊一古德症患者吗?”
“是的,不过……是的。”
“当然了,除了参观经历给你带来的明显的不快以及它对未来的暗示,你对监
护中心里的人有什么印象?”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想知道什么?她为什么想了解我的事情?她应该关心艾
伦和他的母亲才对啊。
“你看过未受约束的发病者吗?”
“看过,”我低声说,“一位女性。我不知道她怎么就被放了出来。她朝我们
跑过来,猛撞在我父亲身上。我父亲身材魁梧,所以他纹丝未动。那个女孩被弹了
回去,摔倒在地上,接着……她开始伤害自己。她咬自己的胳膊并且……吞下了咬
下来的肉,她还用另一只手上的指甲扯开那个伤口。她……我尖叫着让她停下。”
我抱着自己,回忆着那个年轻的女孩鲜血淋漓地躺在我们脚下,吃自己的肉,剜自
己的身体,毫不手软。“病人们努力尝试,努力挣扎着要逃脱?”
“逃脱什么?”艾伦问道。
我面对着他,然而几乎没法把他看清。
“林恩,”她也温和地说道,“逃脱什么?”
我摇摇头,“他们受到的限制,疾病、监护中心、自己的身体……”
他看了一眼比阿特丽斯,然后对我说:“那个女孩说话了吗?”
“没有,她在尖叫。”
他不自在地从我这里转过身。
“这很重要吗?”他问比阿特丽斯。
“非常重要。”她说。
“那好……我们能不能在见过我母亲之后再谈论这件事?”
“哪次谈话都不能省略,”她又对我说道,“当你叫那女孩停下的时候,她按
你说的去做了吗?”
“过了一会儿,一名护士发现了她。我的话已经无关紧要了。”
“这很重要。她听了你的话住手了吗?”
“是的。”
“根据文献记载,他们几乎不对任何人作出反应。”艾伦说。
“没错,”比阿特丽斯阴郁地朝他一笑,“不过,你母亲也许会对你作出反应
的。”
“她是否……”他回头瞥了一眼那梦魇般的工作间,“她是否像这些人一样受
到了控制?”
“是的,尽管她不总是这样。你母亲现在在做陶艺,她喜欢形状和结构,还有
——”
“她失明了吧。”他发出的声音仿佛使这种猜疑成为了事实,比阿特丽斯的话
也让我产生了同样的想法。她犹豫了一下,“是的,”她终于说道,“由于……众
所周知的原因。我打算让你们慢慢地做好心理准备。”
“我已经读过很多资料了。”
其实不然,但是我知道那个众所周知的原因是什么。他的母亲要么抠出了眼睛,
要么捅瞎了自己,或者以其他的方式伤害了自己的视力。她的伤疤也许很可怕。我
起身走向艾伦并坐在他椅子的扶手上。我扶住他的肩膀,他也伸出了手,并把我的
手紧紧地按住。
“我们现在可以见她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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