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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无数使加拉尔陀感到骄傲的理由上边,又加上了这个满足他的虚荣心的重要
事件。
当他跟摩拉依玛侯爵谈话的时候,他用差不多是儿子对父亲一般的爱对待他。
这位候爵,穿得像一位乡下人,一个套着皮腿套、拿着坚硬的刺杆的粗鲁的半人半
马的怪物,是一个著名的人物,他可以用勋章的绶带和十字章挂满整个胸膛,穿着
绣花大礼服,一边下摆上缀着一个金钥匙,走进王宫里去。他的远代祖先跟赶走摩
尔人的国王一起到塞维利亚,接受了从敌人那儿夺来的辽阔的土地,作为他们的大
战功的赏赐,其中剩下的部分就是侯爵现在放牧雄牛的那几块广大的平原。他最近
的几代祖先是国王的朋友和顾问,因为宫廷式的奢华生活花掉了产业的一大部分。
这位坦率慷慨的贵族老爷,虽然生活得像庄稼汉那样质朴,可是保留着著名的祖先
的高贵地位,他在加拉尔陀看来,似乎还是一个近亲。
这个鞋匠的儿子仿佛真正变成他那高贵的家族的一分子似的,打心底里感到骄
傲。摩拉依玛侯爵是他的伯伯,虽则他既没有权利公开这样说,这亲戚关系又是不
合法的,可是他用这样的想法来安慰自己:他征服了他家族里的一个女人,凭着这
一份恋爱关系,似乎就打破了所有的等级的成见了。那些以前总是用高贵的斗牛迷
的身份,以对待斗牛士所惯用的那种含着蔑视意味的亲昵方式来接待他的年青绅士,
现在都是他的表兄弟或某种亲戚了,他开始把他们看作跟他等级相当的人了。
听惯堂娜索尔用对待亲戚的亲密感谈到他们,加拉尔陀也以为不必按照等级关
系特别看待他们了。
他的生活方式和生活习惯完全改变。他不常到斗牛迷聚会的蛇街的那几家咖啡
店里去了。他们是纯朴热情的好人,但是并不怎么重要,不过是些小商人,工人出
身的老板,低级公务员,没有职业、依靠神奇的方法奇迹似地生活着的流浪人,除
掉谈论斗牛以外,没有公开的行当。
加拉尔陀走过这些咖啡店的大窗子前边,向替他捧场的人们问候,他们使劲做
手势招他进去。“我立刻就回来。”可是他没有回来,因为他走进同一条街上另外
一个非常贵族化的俱乐部里去了,那儿有哥特式[注]的装饰,仆役们穿着短裤,桌
子上摆满银餐具。
安古司蒂太太的儿于,当他在穿着黑色燕尾服、军人一样凝定不动的两排仆役
中间走过,一个使人敬畏的仆役长,脖子上围着一根银链条,过来把他的帽子和手
杖接去的时候,每一次总有一种抑制不住的傲慢的感觉。跟这么许多贵人来往确实
是叫人高兴的。青年们深深地坐在配得上在罗曼蒂克悲剧里使用的高背靠椅上,谈
论着马和女人,确确凿凿地知道全西班牙发生的每一场决斗,因为他们都是冒充大
胆、容易生气的体面人物。他们在一个大厅里练习击剑;他们在另外一个大厅里赌
博,从下午一直赌到天亮。赌徒们容忍了加拉尔陀,当作俱乐部的特例,因为他是
一个“体面”的斗牛士,会大量花钱,又有许多有力量的朋友。
“他是非常有教养的,”俱乐部会员们认真地说;承认他跟他们懂得一样多。
富于同情、交游广阔的契约经理人堂何塞成了斗牛士的新生活的担保人。而且,
加拉尔陀凭着一个老练的野孩子特有的狡猾,知道怎样取得这批出众的人们的信任,
他在这些人中间找到了成打的“亲戚”。
他常常赌博。这是跟他的新朋友们发生密切关系的最合适的方法。他赌博而且
输钱,俗语说,一个人在赌博上运气坏正是在恋爱上交上好运的特征。他在“罪恶
厅”里过夜,——他们玩笑地把赌博场叫做“罪恶厅”,——很少有赢钱的时候。
他的坏运气在俱乐部里成为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
“昨天晚上,加拉尔陀大输啦,”俱乐部会员们骄傲地说。“他至少输了一万
一千个比塞塔。”
大赌客输钱的名誉,正和他输钱时候的镇静同样博得新朋友们的尊敬,他们把
他当作俱乐部赌博的有力的支持者。
新的热爱迅速地控制了剑刺手。赌博的兴致有几次竟使得他把他那位贵妇人也
忘掉了,那位贵妇人从他的爱好看来,原来是世界上最有兴趣的事物。跟塞维利亚
的所有的重要人物一起赌博!由于借钱和共同的兴致建立起来的兄弟之情,他已经
被年青绅士们当作地位相等的人看待了!……有一天夜里,照亮大厅的一架树枝形
灯架突然倒在绿色的赌桌上。突然袭来一片黑暗和混乱,但是在慌张失措之中,响
起了加拉尔陪的傲慢的声音。
“静下来,先生们。没有什么事情。我们继续赌下去吧。叫人拿蜡烛来。”
于是大家继续赌博,他的伙伴们赞赏他这次坚强有力的说话,比赞赏他杀死雄
牛的胆量还要厉害。
契约经理人的朋友们向他问起加拉尔陀输钱的情况。加拉尔陀的确要把自己毁
了:他斗牛赚来的一切,都输在赌博里了。但是堂何塞毫不在乎地微笑着。
“今年斗牛季节里,我们订约比任何人都多。我们老是杀雄牛和赚钱,真会感
到赚厌呢……让他玩儿消遣吧。他就是为了这样,才拚出性命,做一个不平常的人
呀……全世界最勇敢的人!”
堂何塞把别人赞赏他输钱时候的镇静当作他的偶像的额外光荣。要一个屠牛手
像一个常常为一个小钱挣扎的人一样,这是不合理的。他赚钱原是为了他所喜爱的
事物呀。
而且,使他当作自己的胜利似地,当作自己的事业似地感到心满意足的是:他
居然使加拉尔陀加入了俱乐部,这俱乐部可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进得去的呀。
“他是现在最有名的人,”他不服气地回答那些批评加拉尔陀的新习惯的人。
“他并不跟流氓们发生关系,也不到小酒店里去,像别的屠牛手那样。而且,这有
什么关系呢?他原是贵族阶级的斗牛士呀,因为他愿意这样,也能够这样……此外
的一切都是妒忌。”
在他的新生活里,加拉尔陀不但常常到这一个俱乐部去,也有几个下午到四十
五人俱乐部去。这仿佛是斗牛艺术的元老院。斗牛士们通常是不容易踏进那个圈子
里去的,因为他们不在场,那些可敬的喜爱斗牛的元老们才可以自由自在地发表他
们的各种宏论。
在春季和夏季,四十五人俱乐部的会员们聚集在门廊里,甚至侵占到街道上,
在藤靠椅上坐着等待各处斗牛的电报。他们不大相信报纸的意见;何况他们又需要
在报纸发表以前就知道斗牛消息呢。黄昏时候,电报从全西班牙所有举行斗牛的城
市里打来了,俱乐部会员们在倾听了宗教一般庄严的宣读后,就以电报的简略辞句
作基础,辩论起来,做了假设。
这种职务使他们感到骄傲,感到自己高人一等;安安静静地坐在俱乐部门口,
呼吸着凉爽清新的空气,却正确地、毫不夸张地知道了在毕尔巴鄂、科伦、巴塞罗
那或是巴伦西亚斗牛场上当天下午发生的事情;这一个屠牛手得到几只牛耳朵当做
荣誉的奖赏;那一个屠牛手被人嘘了;而这时候,他们同城的人却还什么也不知道,
在街上走来走去等待晚报呢。每逢发生牛角刺伤的事件,来了电报通知本乡某个斗
牛士受了重伤的时候,激动和同乡关系就使这些可敬的元老院士心软了,他们竟会
把这重大秘密传给任何一个过路朋友。这消息立刻传遍了蛇街的咖啡店,没有一个
人表示一点怀疑。这不是四十五人俱乐部收到的电报吗?
加拉尔陀的契约经理人由于吵吵闹闹的爱攻击人的热情,多少损坏了一点儿团
体的尊严;但是他们容忍了他,因为他是老朋友,终于大家都嘲笑起他的放纵来了。
这些聪明人要安安静静跟堂何塞辩论每一个屠牛手的评价是不可能的。有许多次,
他们谈起加拉尔陀是“一个很有胆量的人,可是斗牛知识并不丰富”,就边说边胆
怯地望着门口。
“嘘,何塞来啦,”谁那么一说,谈话立刻中断了。
何塞进来了,高高地扬起一份电报。
“那是从桑丹台尔来的报告吗?”……“对,这就是:加拉尔陀,两个剑刺,
两条雄牛,第二条得牛耳朵。唔,我说得对!全世界最勇敢的人!”
四十五人俱乐部会员收到的有关的电报说法常常不同,但是契约经理人差不多
总是做个瞧不起的手势,立刻就爆发出喧闹的抗议。
“谎话!一切都是妒忌!我的电报是正确的。你们的电报只是妒忌,因为加拉
尔陀把他们全部压倒了。”
会员们都嘲笑堂何塞,用手指做了个手势[注],对这全世界最勇敢的人和他的
好心的契约经理人开了个玩笑。
逐渐逐渐地,加拉尔陀想办法加入了这个俱乐部,被当作从来没有过的特典。
开头斗牛士来了,借口找他的契约经理人,终于在这些绅士中间坐下来了,虽然其
中有许多人并不是替他捧场的,而是挑选跟他竞争那些屠牛手的。
照堂何塞看来,这俱乐部的装饰是富有特征的:摩尔式的五彩瓷砖砌成的墙脚,
洁白的墙上悬挂画着古代斗牛的彩色招贴画;保存着许多雄牛的头,这些雄牛是因
为杀死过大量的马或是刺伤过某某著名斗牛士出了名的;还陈列着许多列队行进用
的披风和剑,这是“剪下他们的辫子”退隐了的屠牛手们赠送的。
穿着燕尾服的仆役们服侍着穿着农夫服装或是在很热的夏天晚上可能只穿衬衫
的绅士们。每当圣周[注]和塞维利亚别的重要节日,贵族的斗牛迷从西班牙各处来
向四十五人俱乐部致敬的时候,仆役们就穿起短裤,戴上撒了白粉的假发,穿上红
色黄色的号衣。这样一穿戴,就像是国王宫殿里的仆役一样,他们用盘子托着许多
杯盂柴尼拉酒,服侍这些富有的绅士,其中有很多个甚至是不用领带的。
一到傍晚,来了老前辈摩拉依玛侯爵老爷,会员们坐在深深的大靠椅里,排成
一个圆圈围住他。这著名的雄牛饲养家占据了比别的座位高些的那个座位,正像是
一个皇座,他就坐在那儿主持谈话。他们常常从谈论天气开始。他们差不多全体都
是牲畜饲养家和富有的地主,他们的生活倚赖田地的命运和气候的变化。侯爵解释
他不断地骑马走过寂静的安达卢西亚平原的时候,凭他的智慧观察到的现象,这平
原是这样的广漠和沉寂,一望无际,仿佛是一片海洋,在那儿,雄牛像是些半睡半
醒的鲨鱼,慢慢地在绿草的波浪里游动。当他到俱乐部来的时候,每一次在街上看
到一片被风吹动的小纸片,就足够构成他的预言的基础。天旱,那种安达卢西亚平
原的残酷的灾难,使他们谈论了整整一个下午,在几个礼拜焦急的等待以后,上云
的天落下了几点粗大的热热的水滴,这些乡下大绅士微笑了,心满意足地擦擦两手,
侯爵也眼看着人行道上又大又圆的雨点痕迹,庄严地说道:
“这是上帝的赐福呵!……每一滴雨水值得五个杜罗。”
当他们不必担心天气的时候,牲畜就是他们谈话的题材,尤其是雄牛,他们饱
含情爱地谈到雄牛,仿佛跟它们有亲属关系似的。别的牲畜饲养家都尊敬地倾听侯
爵的意见,因为他的大笔财富给予他优越地位。一向不离开城市的斗牛迷赞赏着他
对于饲养性子激烈的牲畜的技巧。他多么渊博呵!……当他谈到照料雄牛需要极其
细心的时候,他显得很坚决相信自己的职业的重要性。每十条小牛里,用刺杆试验
它们的勇猛程度以后,至少有八九条只配供给食用,只有一两条,表现了它们的勇
猛而且迅速地向刺杆的铁尖进行攻击以后,才被决定为够得上拿去斗的牲畜,此后
就分别饲养,加以种种照顾。照顾得多么周到呵!
“饲养勇猛的雄牛不应该把它看作是做生意,”侯爵说,“这是花钱的豪华事
业。买一条斗牛用的雄牛确实要比买一条食用的牛多付四五倍的价钱,而饲养起来
又要花掉多少钱呵!”
每一瞬间都得照顾它们,注意它们的饲料和水,按照温度变化的情况给它们迁
移场地。事实上,每一条雄牛所花的钱比维持一家人还多。而且,当它已经完全合
用的时候,还是必须照顾它一直到最后一瞬间,使它们在斗牛场上不出丑,使套在
它们脖子上的饲养场的徽号扬名。
侯爵在几个斗场里曾经和一些经理和行政当局吵过架,拒绝把雄牛交给他们,
因为斗牛场的音乐台正造在牛房上头。乐器的嘈杂声使这些高贵的牲畜的头也搅晕
了,当它们进斗场的时候,就丧失了它们的勇猛和镇定。
“雄牛是跟我们一样的,’他珍爱地说,“它们只是不会说话罢了……为什么
我说跟我们一样呀?有些雄牛简直比我们任何人还有价值呢。”
于是他提起小狼;这是一只领班牲畜老雄牛,他起誓,即使别人把整个塞维利
亚连琪拉尔达塔在内作为代价,他也不肯把它卖掉呢。他骑马快步跑过广阔的草原,
一跑到这一条宝贵的牲畜在内的那个雄牛群的视界以内,他叫唤一声“小狼”,立
刻就会得到回应,它会丢下同伴来迎接侯爵,用它的鼻尖善良地碰碰他的马靴,虽
则它是一只极有威力的、其余的雄牛都怕它的牲畜。接着,雄牛饲养家就会下了马,
从鞍袋里找出一片巧克力糖来款待小狼,小狼就感恩不尽地摇摇那长着一对大角的
头。于是侯爵用一只胳膊抱住这领班牲畜的脖子,沉着地走进雄牛群里,它们正因
为有人到场引起哄乱和暴躁。一点儿危险也没有。小狼像一只狗似地前进着,用身
子掩护着主人,向四面看,用冒着火焰的眼睛强迫同伴敬服它。如果有一条比较大
胆的雄牛靠近来嗅嗅这位打扰者,它就会碰到领班牲畜的威胁的大角。如果有几条
雄牛戏谑地挤在一起,挡住去路,小浪就会把武装了大角的头伸进去强迫它们让出
一条路来。
当侯爵一谈起他的牧场里养出来的几只牲畜的伟大事迹的时候,他的白胡子和
修光了的嘴唇,就会激动得发抖。
“雄牛呵……这是全世界最高贵的牲畜!如果人也跟它一样道德高尚的话,社
会也会更好了。例如,那边有一张可怜的联队长的相片。你们可有人记得这头极高
贵的牲畜吗?”
他一边说,一边指着一张放在华丽的框子里的大照片,照片里的他比现在年青
多了,穿着农民服装,几个穿白衣服的女孩子围着他;全体都坐在草场中心一座黑
黑的小丘上,小丘尽头露出一对牛角。这暗色的不成形的小丘就是联队长。虽则它
在别的雄牛看来是又庞大又勇猛的,可是这只牲畜对主人和他的一家人却是挺亲切
温柔的。它跟那些大大的田庄狗相像,对于陌生人那么凶暴,可是家里的孩子却可
以扯它的耳朵和尾巴;它用充满情爱的呼呼声容忍了他们的作弄。侯爵带着他的小
女儿们来了,这牲畜嗅嗅孩子们的白色小裙子,她们开头是怯生生地拉住爸爸的腿,
后来终于凭着孩子们特有的突如其来的大胆搔起它的鼻尖来了。“躺下来,联队长!”
联队长服从了,弯起小腿躺着不动,让一家人都坐在它的阔背上,它的肋骨随着呼
吸像打铁的风箱似的猛烈地起伏。
经过了长期的犹豫不决,终于有一天,侯爵把它卖给潘帕隆斗牛场了,他亲自
到场协助斗牛。当摩拉依玛讲述着当时情况的时候,激动得眼睛也模糊了。他一生
一世也没有见过这样一条雄牛。它漂亮地走上斗场,勇猛地站在斗场中心,虽然一
开始,由于从黑暗的牛房里出来突然见到光亮,以及上万人的狂吼,它有点迷惑。
但是当一个骑士刺了它一枪以后,它就跑遍整个斗场猛烈地进攻了。
“立刻,没有人,没有马,也没有任何东西留下来了。它电一样快地刺翻了所
有的马,把马上枪刺手抛向空中。步行斗牛士逃跑了;斗场上一片混乱,好像在用
烧红的铁烫小雄牛的屁股的时候一样。群众叫唤着要求更多的马,联队长站在斗场
中心,等待任何东西一出来靠近它就把它撞翻扯裂。轻轻一声招呼就足够叫它攻过
来,没有一个人曾经见过这样又高贵只有力的牲畜,进攻时威武的冲击使群众兴奋
得简直发了狂。当叫人杀它的喇叭吹起的时候,它虽则已经受到十四处枪伤,一整
套短枪插在脖子上,它还是跟没有离开牧场的时候一样强健和勇猛。那时候……”
雄牛饲养家讲到这儿,总要停顿一下,来稳定他发抖的语声。
那时候……摩拉依玛侯爵正在包厢里,在障墙外边,不知道怎样才好,周围都
是惊惶失措的斗牛场里的仆役,近旁有一位大师正慢条斯理地卷起他的红布,他似
乎想拖延一些时候再走到那富有威力的牲畜面前去。“联队长!”侯爵叫喊起来了,
把上半身探出障墙,用手拍着障墙的木板。
那牲畜没有移动,可是它抬起头来,好像这一阵喊声使它记起它那不能再见的
牧场。“联队长!……”一直喊到它终于转过头来,看到了在障墙外边叫它的人,
就一直向他冲来。但是猛冲到半路上停下来了,然后慢慢走着,一直走到用它的角
触到向它伸出的胳膊。它来了,从插在它脖子上的短枪根上,从露出了蓝色肌肉的
伤口上,血水淌下来涂满了脖子。“联队长,我的孩子!……”雄牛仿佛懂得这充
满情爱的词句,抬起了鼻尖,擦擦雄牛饲养家的白胡须。“您为什么把我送到这儿
来呢?”它那血红的勇猛的眼睛似乎在说话。侯爵失掉了理智似地,反复吻着那牲
畜由于猛烈的喘息而润湿的鼻子。
“不要杀它吧!”看台上一个好心的人叫喊了,于是,这句话仿佛反映了全体
观众的思想似的,一阵喊声震动了斗牛场,几千块手帕在看台上摇动,仿佛是一群
群的白鸽。“不要杀它吧!”在这一瞬间,人们被莫名其妙的情爱触动了心,厌恶
了自己的娱乐,仇恨起衣服五颜六色、英雄勇敢得毫无好处的斗牛士,反而赞赏起
牲畜的勇猛来了,大家都感觉到自己还比不上它,意识到在这么上万个有理性的人
里边,只有这一只可怜的牲畜表现了高尚和爱。
“我把它收回来了,”侯爵说,几乎哭起来了。“我把那两千比塞塔还给经理。
如果需要我全部产业我也会给呀。在牧场里养了一个月,它的粗大的脖子上连伤痕
也没有了……我愿意让这有胆量的雄牛老死。但是好人在这世界上总是不会有好日
子过的。一只没有胆量直接看它一眼的恶毒雄牛,造反似地一角刺杀了它。”
侯爵和饲养雄牛的同行们在牲畜的勇猛行为所引起的骄傲感中,很快地就忘记
了对于这种牲畜的温情。他们那么轻蔑地谈起斗牛的敌人,谈起那些用保护动物的
名义吵闹着反对这种艺术的人。
“这是外国人的蠢话!”“这是无知的错误。”这种说法把屠宰场的牛和斗牛
场的雄牛混为一谈了!西班牙雄牛是勇猛的牲畜,全世界最勇敢的牲畜。他们记得
许多次雄牛与可怕的狮子和老虎的搏斗,每一次都是我们的“国兽”战胜的。
当侯爵记起他的另外一头牲畜的时候,就笑起来了。有人在一个斗牛场上安排
了一次雄牛与一个著名驯兽人养的狮子和老虎的搏斗。雄牛饲养家送去了一条恶毒
的雄牛巴拉巴斯,这一条雄牛在草原上是隔离饲养的,因为它老是和伙伴角斗,有
许多牲畜就是被它刺死的。
“我也亲眼看见的。”摩拉依玛说。“斗场中心放一只大铁笼,里边关着巴拉
巴斯。他们先把狮子放进去,这只该死的野兽利用雄牛没有提防,跳到它的屁股上,
立刻开始用脚爪和牙齿撕扯。巴拉巴斯狂怒地跳起来,想把狮子扔下来,把它扔到
自己的尖角及得到的范围内,这样来防卫自己。终于,它成功地把狮子扔在它面前,
然后,它用角戳住了它;瞧呀,先生们!……那狮子就像是一个皮球!雄牛把它从
这一只角抛到那一只角,抛了许多次,摇耸着它,仿佛它只是一个傀儡,一直抛到
最后,才似乎瞧它不起似的,把它丢在一旁,所谓‘万兽之王’就躺在那儿,缩成
一团,痛苦地嚎叫着,像一只受了棒打的猫儿……接着他们又放进一只老虎,这一
场搏斗继续得还要短促。一等老虎出现,巴拉巴斯就用角戳住了它,把它举得高高
的,在长久的摇耸以后,把老虎像狮子一样扔在角落里,老虎就在那儿蜷来蜷去,
显出一副可怜相……于是巴拉巴斯,这个恶毒的恶作剧者,它走遍了笼子,把大小
便排泄在两只猛兽身上,当养兽人把它们弄出来的时候,一袋锯末粉还不够扫清地
面,因为它们吓得把身体里所有的肮脏东西都排泄出来了。”
在四十五人俱乐部里,这些故事总引起一阵大笑。西班牙的雄牛呵!……这是
最优秀的勇猛的动物……他们快乐的语调显得很骄傲,仿佛这西班牙勇猛的牲畜的
狂暴的胆量,就意味着西班牙的国家和种族超过世界其他地区的优越性似的。
当加拉尔陀开始常常上俱乐部去的时候,一个新的谈话题目打断了关于雄牛和
田地的无穷的谈论。
在四十五人俱乐部里,和这个城市的其他俱乐部一样,大家常常谈起小羽毛的
业绩;这是以大胆闻名的一个强盗,追捕他的人们的毫无结果的努力,只是每天替
他增加新的名望。报纸谈论他的善良的本性,仿佛他是一位国家要人;在国会和元
老院里,常常提出他的问题来质问政府,政府总是答应不久就要把他抓住,但是从
来没有实现;特别为了追捕他组织起来的一整队保安队开来开去,小羽毛却总是独
往独来,除了一支马枪和他那匹永不困乏的马以外,没有别的帮手,他老是在追踪
他的人丛中鬼怪似地溜过了;如果他们人数不多,他就回过头来对他们作战,杀死
他们几个,可是他却受到全体穷苦的农民和广漠的田庄里的可怜的农奴们的爱戴和
帮助,他们把这个强盗当作挨饿的人们的复仇者,一个公正严酷的公道主持人,具
有古代全副武装的游侠的遗风。他向有钱人要了钱,然后用一种仿佛受无数观众注
视着的戏剧演员似的态度,拿钱帮助可怜的老太婆或是子女很多的土地劳动者。他
的慷慨在农民大众的闲谈中更加夸大了,他们时时刻刻把小羽毛的名字挂在嘴上,
但是当政府的士兵问起他的时候,他们却变得又瞎又聋了。
他从这一省走到那一省,像一个完全熟悉全国的人,塞维利亚和科尔多瓦的地
主都慷慨地捐钱给他维持生活。一连几个礼拜,大家不知道这个土匪的任何消息,
忽然他又在某个田庄或乡村出现,全然不怕任何危险。
在四十五人俱乐部里,大家都直接知道他的消息,正像他是一个屠牛手一样。
“小羽毛前天在我的田庄里,”一个富有的地主说。“田庄总管给了他三十个
杜罗,他吃了早饭就走了。”
他们心甘情愿地容忍这一种捐赠,除了对朋友们以外,不公开他的消息。告发
会引起警告和各式各样的麻烦。为什么要告发?保安队追捕这个强盗反正是没有结
果的,如果他对告发者结下冤仇,他们的田庄和财产就掌握在他手里,没有任何保
障,只好听凭他报复了。
侯爵谈起小羽毛和他的举动,一点没有表示愤愤不平,似乎这是一种自然的没
法避免的天灾。
“他们是些可怜人,碰上了不幸的事情,就只好走上这条路。我的父亲一一但
愿他安静地躺在地下吧[注]——他认识大名鼎鼎的何塞·马里[�
,还和他一起吃
过两次早饭呢。我也遇到过好几个没有那么出名的强盗,他们到附近来干恶事。他
们是像雄牛一样高尚而且纯朴的动物。别人触犯了他们,他们才会攻击;越是惩罚,
他们就越是增加罪恶。”
他命令过他那些辽阔的田庄上所有的田庄总管和牧人小屋里的人,小羽毛要什
么就给他什么,因此,根据许多田庄总管和放牧雄牛的牧人们说,那个土匪曾经怀
着农民对于乐善好施的主人的那种尊敬感,感激地谈起过他,说,谁只要稍微侮辱
侯爵老爷一下,他就杀掉谁。可怜人呵!当他又饥饿又疲乏地出现的时候,他要求
那么一点可怜东西,是不值得引起他的愤怒和报复的呀。
这位雄牛饲养家常常独个儿骑马驰过他的雄牛放牧着的牧场,他疑心已经有好
几次走过小羽毛身边,只是没有认出是他罢了。或许他就是那些模样穷苦的骑者之
一,他在那人迹稀少、没有一个像样村庄的寂静的田野上遇到他,他总是举手贴近
油腻的阔边帽问候他,带着恭敬的态度说:
“上帝保佑你,侯爵老爷。”
摩拉依玛老爷谈起小羽毛的时候,他常常注意到加拉尔陀带着一种没有经验的
人的愤慨,责骂行政当局不能够保护私有财产。
“总有一天他也会在棱科拿达露脸的,我的亲爱的,”侯爵用安达卢西亚式的
严肃态度吞吞吐吐地说。
“该死的!……我可不喜欢这样,侯爵老爷。唉!我们付了那么大捐税,为的
就是这样吗?……”
真的,他在棱科拿达游览的时候,如果碰上这个土匪,那的确是很不乐意的事
情呀。他是个杀雄牛的勇士,在斗牛场上不顾自己的性命;但是这种杀人的职业却
像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似的,使他心烦意乱了。
他的一家人都住在田庄里。安古司蒂太太过去在城市里度过困苦的生活,她喜
爱田野生活。卡尔曼也乐意。她的热爱劳动的性格使她接近而且参加了田庄劳作,
同时眼看着她那广大的财产,享乐着甜蜜的情景。此外,鞍匠的儿女们,外甥儿女,
也安慰了她的没有生育,对于她的健康来说,也需要田野的空气。因此加拉尔陀已
经把一家人送到田庄里,答应他们过一段时候就跟他们一起来住;但是他用各种各
样的借口延迟了出门。他住在城里的屋子里,过着像一个未婚男子一样的生活(除
了伤疤脸以外,没有别的同伴),有充分自由可以跟堂娜索尔搞恋爱关系。
他以为这是他一生里最幸福的时期。有几次他甚至忘记了棱科拿达和住在那儿
的人了。
他和堂娜索尔一起骑了矫健的马溜达,常常穿着他们初次见面那天穿的衣服,
常常是单独一对;有几次是由堂何塞陪伴着,利用他的在场来减弱群众看到他们这
一对儿所引起的诽谤。他们去看看塞维利亚附近草原上的雄牛,或者是到侯爵的牛
棚里去刺小牛,堂娜索尔渴望危险,如果一头年青的雄牛被刺杆刺中了,偏偏不逃
跑,反而回过头来攻击她,逼得加拉尔陀走过去帮助她,这时候,她就感到高兴了。
有几次,如果有人来通知,火车站有雄牛在装笼,准备运到各个斗牛场上去举
行冬季末期特别斗牛,他们就到思派姆车站去。
堂娜索尔极有兴趣地察看着这个场所,这是全世界最重要的雄牛企业输出中心。
沿铁路线有几个广大围场,几十个装着四个轮子和两扇可以升起来的滑门的巨大木
笼,排列在那儿等待适合输送的季节,这就是夏季。
这些大笼子曾经走遍全西班牙,装着勇猛的雄牛一直送到远远的斗牛场,然后
空笼子回来,再来陆续装运别的雄牛。
人凭着狡猾的人类特有的机巧设想出来的欺骗手段,非常容易地就把这些习惯
了田野自由生活的牲畜当作商品运送出去。将要用火车输送出去的雄牛到达这里,
在两边夹上刺铁丝网的尘土飞扬的宽阔的马路上奔跑。它们很多是从远省来的,当
它们走近恩派姆车站的时候,领导人就驱使它们发狂一般快跑,凭着这种速度,骗
进围场去就格外容易了。
前面是牧人长和牧人们,肩膀上搁着刺杆,骑着马尽量快跑,他们后面是那些
聪明的老领班牲畜,用它们的大角遮护着领导人。后边才是那些勇猛好斗的雄牛,
注定去死的牲畜;它们在中间飞跑,驯服的雄牛紧紧包围着,防止它们离开大群,
跟着跑的是强壮的雄牛看守人,手里拿着弹弓,随时准备用石子射击那些打算离群
的雄牛的牛角。
一到达围场,前面的骑者向两边让开,敞开大门,于是整个雄牛群就带着雪崩
似的尘土、蹄声、呼呼的喘息和畜群铃铛的声音,像势不可当的急流似的冲进围场,
在最后一只牲畜进去以后,围场门立刻关上了。许多人骑在墙头上,或是站在过道
里,叫喊着或是挥着帽子刺激雄牛群。雄牛群跑过了第一个围场,并没有注意到自
己已经被人夫起来了,正像在自由自在的田野上一样。那些领班牲畜富有经验,又
听从牧人指挥,早已在差不多就要走进围场门的时候停在一边,镇静地让紧跟在后
边的一阵雪朋似的重重喘息着、奔跑着的雄牛冲进第二个围场里去,它们看到前面
是一堵白墙,才停止奔跑。
于是装笼就开始了。雄牛一条接着一条让布的挥动、叫喊和棒打赶进了一条小
巷,小巷尽头就放着两边装着滑门的运送用的木笼子。这笼子似乎是一个小小的隧
道,穿过它可以看到那一端外面自由自在的牧场,那儿安静地放牧着牲畜;这跟吸
引着牲畜的遥远的牧场布置得很相像。
多疑的牲畜猜到在小隧道里有危险,而且怕踏上那块倾斜的木板,这木板是为
了它走上装小轮子的笼子搁上的。必须在屁股上不断的刺痛。敲打、吆喝,逼着它
们前进;它们看见前面两边栏杆外边有两排人半身向前探,用吹口哨和挥手挑拨它
们。笼子顶上有两个人躲着准备放下滑门,从笼子顶上挂下一块红布,在穿过笼子
出口看得见的光亮的空中摇晃。刺痛,叫喊,那不成形的东西在眼前跳舞,都似乎
在怂恿它们走向战斗;安静的伙伴们在过道的那一端平平安安放牧着的景象,终于
使它们向外面的牧场冲去,想尽快地穿过这短短的隧道,通向木笼的木板斜坡由于
一只雄牛冲上去抖动起来了;但是一等它走进大笼子,前面那一扇滑门突然关上了,
它正想退出来,后面那一扇也很快关上了。
坚固的铁锁轧拉一响,那牲畜就沉没在寂静的黑暗里,关进弯起腿才睡得下的
小地方了。切短了的草从顶上的小洞里塞进来落在它身上;仆役们把装着轮子的牢
笼推到附近的铁路上去,立刻又把另外一只大笼子放在小巷尽头,然后反复使用这
一套骗术,一直到全部要装送的雄牛都准备停当。
堂娜索尔,由于她对于故乡事物的热烈的渴望,赞赏着这重要的国家企业的处
理手续,也想模仿那些牧人。骑马快跑过那广漠的平原,后边紧跟着只要轻轻一动
就可以杀死她的长着利角的头颅,她喜欢这样的田野生活。她在灵魂深处感到自己
有牧人的性格,这是全体人类从极远极远的祖先那儿遗传下来的,那时候,人类还
只知道收集有用的野兽,用它们的生产品和身体组成物维持生活呢。当牧人,只有
当雄牛的牧人,在堂娜索尔看来,才是最有趣、最英雄的职业。
加拉尔陀,在好运道所引起的第一阵沉醉状态消失以后,在互相亲昵的时间里,
他非常惊奇地注视着堂娜索尔,暗暗发生疑问:是不是所有的贵妇人都像这个一样
呢。她的任性,她的性格的变幻不测,使他迷惑不解。他不敢用“你”称呼她;不
敢,这可不敢。她从来没有放任他达到这样亲密的程度,有一次,当他试着用吞吞
吐吐的言词和犹豫不决的声音这样称呼的时候,他在她闪射金光的眼睛里看到了那
么惊奇和愤怒的神色,使得他只好害羞地退缩回来,像以前那样称呼了。
她却正好相反,用“你”称呼他,像斗牛士的高贵的朋友们一样;但是这也只
有在两个人的时候,如果她写一封短信给他,通知他不必去访问她,她和亲戚们一
起出去了,这时候,她就用客气的“您”字,并没有丝毫爱情的表示,信里只有写
给地位低下的朋友们惯用的一种冷冰冰的礼貌。
“这女人!”加拉尔陀沮丧地咕哝着。“她似乎总是跟那些把她的信公开给大
家看的流氓发生关系似的,因此她怕了。别人会猜想,她并不相信我是一个上等人
物,因为我是一个屠牛手。”
这一位贵妇人的另外一些古怪脾气也使得斗牛士懊丧和发愁。有几次,当他走
进她的屋子的时候,一个威风凛凛的仆役冷冰冰地拦住了他,说“太太不在家”,
“太太出去了”。他知道这是谎话,感觉到堂娜索尔是在的,跟他非常近,只隔着
几重挂着挂毯的门。他一定使她厌倦了,她忽然觉得讨厌他了,因此访问时间到了,
她就命令仆役不要接待他。
“唔,这就完蛋了!”剑刺手自言自语地说。“我是再也不会来了。这女人不
会再拿我消遣了。”
可是当他考虑到不再见到堂娜索尔可能产生怎样的后果,重新回来的时候,他
感到很难为情。她伸出胳膊接待了他,用她的白手紧紧拥抱了他,她的嘴唇因为恋
爱的渴望有些紧张,眼睛睁得大大的,模模糊糊的,眼睛里闪着古怪的光,似乎有
些神经错乱。
“你为什么洒上香水呀?”她说,仿佛闻到了最难受的气味似的。“这是跟你
不相配的……我愿意你发出雄牛的气息,马的气息……那是多么迷人的气息呵!难
道你倒不喜欢吗?……你说喜欢呀,胡安尼朵,上帝的野兽,我的雄牛户
有一天晚上,加拉尔陀在堂娜索尔的寝室里柔和的薄暗里,听着她的话,看着
她的眼睛,他感到有点儿恐怖起来了。
“我真愿意爬着走。我愿意做一只雄牛,而你手里拿着剑,站在我面前。我会
给你多么严重的角伤呵!到这儿来……到这儿来!”
她捏紧了拳头,神经质的激动使拳头增加了力量,狠狠地打了几下斗牛士只穿
着一件绸衬衫的胸口。加拉尔陀为了不愿意承认女人能够打痛他,向后退了一步。
“不,不是雄牛。我愿意做一只狗……牧人的狗,长着非常长的犬牙,拦住了
你的路向你吠叫,你看见过那个杀死过许多雄牛,据群众说是非常有胆量的漂亮家
伙吗?可是我要咬他!是的,我要这样咬他!啊啊啊姆!”
于是她带着歇斯底里的狂欢,把牙齿咬进斗牛士的胳膊,咬痛了他的鼓起的两
头筋。剑刺手痛得喊出下流话来,推开了这美丽的半裸体的女人,她的蛇一样的金
头发竖立起来,像是喝醉酒的巴克斯[注]的女仆人。
堂娜索尔似乎突然清醒过来了。
“可怜人呵!我咬痛你了。是我咬痛你的……我有时候会发疯!让我吻吻你的
伤口来医好它吧。让我吻吻你所有的那些美丽的伤疤吧。我的可怜的小野兽,叫你
吃苦了!”
于是这美丽的泼妇突然变得又温柔又甜蜜,小猫似的呼噜着缠着斗牛士。
加拉尔陀以为爱必须是夫妻一般的亲昵,像过去那样,可是他从来不曾有一整
晚跟堂娜索尔在一起。当他以为已经用爱恋的努力征服了这个女人的时候,她忽然
由于她厌恶物质的爱,又大帝似地发起命令来了:
“走开!我需要独自个儿。你知道我不能够容忍你。任何人我都不能够容忍!
男人!多么讨厌的东西呵!……”
于是加拉尔陀受了委屈地走开了,由于这不可思议的女人的任性,他感到烦恼
了。
有一天晚上,斗牛士觉得她要说些机密话了,好奇地想知道她过去的情况,就
向她问起那些据说曾经跟堂娜索尔发生过恋爱关系的国王和贵族来。
她眼睛里闪出冷冷的光回答了他的好奇。
“这些事情跟你有什么相干?你妒忌吗?……即使是真的,那又怎么样呢?”
她长久地沉默着,带着不可捉摸的眼光;这是随着荒唐思想而来的疯子的眼光。
“你一定打过许多女人,”她好奇地瞧着他说。“你不要否认。我对这很感兴
趣!……您的妻子你是不会打她的;我知道她是非常好的。我说的是别的女人,跟
斗牛士鬼混的那些女人;这些娘儿们,谁越是打她们,她们就越是爱谁。不是吗?
你真的从来没有打过女人吗?”
加拉尔陀以一个勇士的尊严提出抗议,他不会打比他弱的人。堂娜索尔听了他
的话,显出了几分不相信的神气。
“你总有一天会打我的。我愿意见识见识。”她有把握地说。
但是她的神色暗淡了,她的眉毛皱起来了,一道钢一样的电光闪过了她的金色
的眼珠子。
“不,我的野兽,不要听我的话,不要打算那样做呀。如果你敢那样,你的损
失一定比我还大。”
她的劝告很对,加拉尔陀有理由相信。有一次,在亲昵的时候,他的武士的手
抚爱得粗鲁了些,这就已经足够唤起这一个女人的愤怒了,她引诱男子,同时又厌
恶男子。“瞧吧!”她的捏紧了的拳头像铁锤一样地硬,从下向上打了剑刺手的下
巴,打得很准,似乎是按照拳斗的规则打的。
加拉尔陀由于疼痛和羞耻,发窘地楞住了,同时那女人也似乎突然明白了,这
是无缘无故地打了他,就带着冷淡的敌意替自己辩解。
“这是给你的教训。我知道你们斗牛士是怎么样的人。如果我让自己吃亏一次,
以后你就会每天打我的,就像打特里安纳区的茨冈女人一样……我于得很对。教训
你放尊重些是必要的。”
一个初春的黄昏,他们俩正从候爵的一个牧场里试验了小雄牛回来,侯爵正和
一群朋友顺着大路骑马回家。
堂娜索尔,由剑刺手跟着,让她的马穿过草原,享受着在铺满春季野花的草毯
上骑马的愉快。
快要下山的太阳给万物撒上一层红色。在这一片广漠上,所有的颜色都带着火
色的淡晕,好像远方的火烧,马和骑者的影于又长又细,他们背在肩膀上的刺杆投
下了长长的阴影,成为暗暗的一条线一直通到地平线。广阔的河在草木中半隐半现
地沿着草原的一边流过。
堂娜索尔用傲慢的神色看着加拉尔陀。
“抱住我的腰。”
剑刺手服从了,他们俩就这样前进,马儿紧紧相并,上半身挽在一起。她凝视
着草原上两个并成一个的影子,他们在这梦幻似的草原舞台上,用缓慢的马步前进,
身子有节拍地震动着。
“我们仿佛在另外一个世界里了,”她咕哝着,“在神话的世界里;在挂毯上
看到的世界里。这是骑士故事书里的一幕;落在情网里的骑士和爱人一起旅行,把
长矛背在肩上,在找寻奇遇和危险。但是你是不了解这些的,我的亲爱的野兽。老
老实实回答我吧,你真的不了解我吗?”
斗牛士微笑了,露出了又亮又白的美丽坚固的牙齿。她似乎被他的粗鲁无知吸
引着,更加向他靠紧身子,把头靠在他的肩头上,由于加拉尔陀的呼吸叫人发痒地
吹在她的项背上,愉快得哆嗦起来。
他们这样不声不响地骑马前进。堂娜索尔似乎靠在斗牛士的肩头上打瞌睡了。
忽然她睁开了眼睛,眼睛里闪着那古怪的光,这种光常是提出疯狂透顶的问题的先
兆。
“说吧。你从来没有杀过人吗?”
加拉尔陀吃了一惊,在惊奇慌乱中跟堂娜索尔分开了。谁?他吗?……从来没
有。他是个好人,他干着自己的本行,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害人的事。至多是有几次,
他曾经跟舞披风的伙伴们吵过架,因为他们力量强,不愿意把他应得的一份钱分给
他。在争论的时候,有几次动手打了同行;或者在咖啡店里打过架。可是人的性命
引起他深深的尊敬。至于雄牛的性命呢,那当然是另一回事儿。
“那么,你从来没有过想杀人的念头吗?……我是怎样地猜错了斗牛士呵!
太阳落下了,草原失去了引人幻想的光彩;河也暗淡了,堂娜索尔看到她刚才
那么赞赏的草原景色,现在是又阴暗又平凡了。别的骑马人都走远了,她把马儿刺
踢了一下,追上了那一群人,对剑刺手一句话也没说,仿佛不知道他正跟在后边似
的。
在圣周以前,加拉尔陀一家人都回到塞维利亚来了。剑刺手要在复活节斗牛。
这是他认识堂娜索尔以后,当着她的面第一次杀牛,这使他担心而且怀疑自己的能
力。
何况,每一次在塞维利亚斗牛的时候,他总不能不感到心头不安。他在西班牙
别的斗牛场上不幸失败,心里还是平静的,因为他想到有很多时候不会再到那儿去
了;但是在自己城里呢,他那些最重要的敌手都在这儿呀!
“我希望您出色地斗牛,”契约经理人说。“想一想有哪些人在睁着眼睛看您
吧。我愿意您始终是全世界最勇敢的人。”
在光荣的礼拜六[注],半夜以后,明天将上场搏斗的那些牲畜举行入场,堂娜
索尔愿意帮助这次调动,当一名女骑士,特别吸引她的,是因为这是在黑暗里举行
的。雄牛要从塔勃拉达草原引到斗牛场的院子里去。
加拉尔陀虽则也想去陪伴堂娜索尔,可是他不能去。契约经理人反对这件事,
因为斗牛士明天下午必须精神饱满,力量充沛。半夜里,在从草原到斗牛场去的路
上正像市集上一样热闹。乡村别墅的窗子亮了,一对对影子移过窗前,在按照钢琴
的音乐跳舞。饮食店开着的门把一道道的光投在路上,里边可以听到叫喊声,六弦
琴的叮咚声,笑声,喊声,酒杯或是酒瓶的叮当声。很容易猜得到葡萄酒正在那儿
大量地传送。
早晨一点钟左右,一个人骑着马用缓慢的步子走过。他是“预告者”;一个粗
鲁的牧人,他停止在一家家饮食店和亮着灯光的房屋前面,通知大家,雄牛群在一
刻钟以内就要经过这儿,因此必须熄灭亮光,一切都要保持肃静。
这一个凭着国家娱乐名义发出的命令,大家服从得比最有权力的当局的命令还
要快,房屋没有了亮光,房屋的白墙和树林的大块阴暗溶成一片了;看不出来的人
们隐隐约约地聚集在格子门、栅栏和铁丝网后边,沉默着等待那个奇观。在河边的
散步道上,牧人一边前进,一边叫喊着雄牛群就快经过了,接着就有人把公用的煤
气灯一盏一盏地熄灭了。
一切都绝对静默。上边,在树林的一团阴暗的上空,星星抖抖颤颤地闪亮着透
过浓密的安静的空气;下边,在地上,看得到一簇簇的人影,听得到抑制着的咕哝
声,仿佛是在黑暗里嗡嗡的一群群昆虫。大家急不及待地等待着,一直等到远方在
沉寂中忽然听得出牲畜群的铜铃的微声。“雄牛来了!立刻就要到这里了。”
铜铃的响声越来越响,终于会震聋耳朵,夹着摇撼大地的杂乱的马蹄快步声。
带头走过几个骑士,肩上背着长矛,他们在黑暗里看起来似乎大得多了,尽马的可
能速度奔跑。他们是牧人。然后是一群喜爱用刺杆刺雄牛的人骑马跑过,其中有一
个就是堂娜索尔,由于疯狂地跑过黑暗感到兴奋,在这儿,马只要失足一步或者骑
者跌了下来,就一定会死,粉碎在跟在后边盲目地奔跑着的野蛮的雄牛的硬蹄下。
牲畜群的铜铃狂响着;张大嘴巴躲在黑暗里的观众吞进了大量的尘土,野蛮的
牲畜群仿佛晚上出现的、形体不定的怪物似的冲过去了,又沉重又活泼地奔跑着,
响着可怕的鼻息声,大角划过空气,由于跟在后边的步行的年青牧人的叫喊,同时
也由于最后边快跑着的骑士用刺杆在刺,它们感到又是害怕又是激怒。
又沉重又吵闹的牲畜群只一瞬间就过去了。没有什么可以看的东西了……大家
在长久等待以后,看到这闪电一样的壮观,都很满意,大家从隐蔽所里钻出来,也
有很多热情的人跟着牲畜群跑,希望看着它们怎样走进院子。
到了斗牛场,带头的骑士们让在一边,让雄牛群过去,它们由于本身的冲力和
追随领班牲畜的习惯,走进“袖子管”里去了;这是一条用栅栏构成的、通到围场
里去的小巷子。
喜爱用刺杆刺雄牛的人庆贺雄牛入场情况良好。牲畜群好好地聚在一起,没有
一条雄牛失散或是自由行动,逼得骑马的或是步行的牧人去对付它。它们是良种的
牲畜,侯爵的雄牛饲养场里最好的一批。明天白天,如果大师们热爱荣誉,愿意勇
敢地干,就会看到又漂亮又使人激动的玩意儿了……骑马的人和步行的人都怀着这
样的希望走散。一小时以后,斗牛场附近已经一个人也没有了,斗牛场沉没在黑暗
里,勇猛的牲畜安全地在围场里躺下去,享受它们一生最后一次睡眠。
第二天早晨,胡安·加拉尔陀很早京剧起了床。他睡得不好,极度的心烦意乱
使他做了许多恶梦。
他们为什么要他在塞维利亚斗牛呢?在别的城市里,他暂时忘掉了一家人,他
像一个未婚男子似的,住在旅馆里完全陌生的房间里,在那儿,没有东西使他留恋,
使他触景生情,但是在这儿,在他自己的寝室里穿着斗牛服装,到处都会看到使他
记起卡尔曼的东西;离开他自己建筑起来的、住着最亲爱的人们的屋子,挺身走向
危险,这使他慌乱,使他感到像第一次去杀雄牛的时候一样战栗。而且,他也怕他
同城市的人,他跟他们一起生活,还要一起生活下去,他们的意见在他看来,是比
别的西班牙人的意见更加重要的。唉,当伤疤脸替他穿好彩装,走到寂静的院子里
去的时候。这是出门的可怕的一瞬间呵!外甥们走到他身边来看着他,他的灿烂的
服装引起了他们的敬畏,他们赞赏地摸摸他,可是不敢说话;他的有些唇髭的姐姐
带着恐怖的神色吻他,仿佛他是去死似的;妈妈躲在最黑暗的房间里。不,她不愿
意看见他;她感到身体不好。卡尔曼胆量比较大一点,脸色死一样苍白,咬着激动
得微微发白的嘴唇,为了勉强保持镇静;忍住眼泪,眼睑儿神经质地眨个不停,但
是等她看到他一走进前厅,她就突然用手帕蒙住眼睛,同时由于硬生生忍住哭泣浑
身发抖,她的姑娘和别的女人跑过来扶住她,才使她不至于倒在地上。
即使是他姐夫常常提起的罗格尔·台·弗罗尔吧,这种情况也足以使他成为一
个胆怯的人呀。
“该死的!……”加拉尔陀说,“如果不是为了叫本城人喜欢,和不让那些无
耻的家伙说我怕本城的群众的话,我就是为着全世界全部金子也不会在塞维利亚斗
牛的。”
剑刺手起来以后,嘴里衔着一支香烟,在家里徘徊着,伸出满是肌肉的胳膊,
试试胳膊是不是灵活。他到厨房里去喝了一小杯白兰地,看到他的妈妈,她虽则年
纪大,身子胖,还是勤劳辛苦,管教仆人,检点一切,小心地治理家庭。
加拉尔陀走进又凉爽又光亮的院于里。鸟儿们在早晨的寂静里,在金笼子里愉
快地欢唱。一股太阳光落到大理石的铺道上,落到围着花木的喷泉和喷水池上,喷
水池里游着许多金鱼,吐着水泡浮到水面上来。
剑刺手看到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跪在地板上,旁边有一桶水,她正在用湿布揩
大理石地面。那女人抬起头来。
“您好,胡安先生,”她说,带着大名鼎鼎的英雄时常会获得的一种充满情爱
的亲密,她那独只眼睛盯着他看。另外一只眼睛消失在一簇深深的皱纹里,这些皱
纹似乎汇合在黑黑的眼窝里。
胡安先生没有回答。他神经冲动地跑进厨房,向安古司蒂太太叫嚷。
“好妈妈,在揩院于地面的那个独眼婆是谁呀?”
“她吗,我的孩子!……是一个有很多孩子的穷女人。我们的女用人身体不好,
因此我叫来了这个可怜女人。”
斗牛士显出了烦躁不安,他的眼光里显出焦急和畏惧的神色。“该死的!在塞
维利亚斗牛,第一个见到的人是一个独眼婆!这种事情真是别人谁也不会碰到的。
没有比这更不吉利的预兆了。大家都在想我死吗?”
这可怜的女人,因为斗牛士恐怖的预言和他的暴怒大大吃惊,打算替自己辩解
一下。“我怎么也不会这样想法呀!不过是一个可怜的女人需要替自己的小儿女赚
一个比塞塔就是了。懂得同情别人是应该的,我们应该感谢上帝,他常常帮助和搭
救我们,使我们摆脱了跟她一样的穷困b”
加拉尔陀听了这些暗指他们过去的穷困的话,便平静下来,过去的穷困常常使
得他容忍这个善良的女人。好吧,那么就让这个独眼婆留着,让上帝愿意发生的事
情发生吧。
于是,为了不看到这个不吉利的女人的可怕的眼睛,他背着身子走过了院子,
屠牛手躲进了大厅旁边的书房里。
书房里用上了釉的摩尔瓷砖砌到一人高的白墙上,挂着印在彩绸上的斗牛招贴
画,和头衔漂亮的慈善协会的证书,记载着加拉尔陀不取报酬为穷人们举行的斗牛。
剑刺手自己的大批照片,站的,坐的,拿着展开的披风或是摆好架势杀雄牛的,证
明报纸替这位名人各种姿势和态度拍照的细心。门上挂着一张卡尔曼的照片,披着
白色的头披,使得她的眼睛显得特别黑,黑头发上戴着一撮石竹花。在对面墙上,
写字台旁边的靠椅上边,仿佛统治着这个香喷喷的房间似的,有一个庞大的黑雄牛
的头,装着玻璃眼睛,鼻子发出釉光,额角上有一块白毛,一对极大的尖端锐利的
角,角的根部像象牙一样白,逐渐逐渐暗下去,到尖端上是墨水一样黑。马上枪刺
手牛肉汁看着这牲畜的一对大角的时候,常常用他特有的风格说出诗意的想象:如
果一只画眉在这一只角尖上歌唱,在那一只角尖上一定听不到。
加拉尔陀坐在镶满铜皮的雅致的桌子边,除了桌面上盖着积了好几天的灰尘以
外,一切都很整齐。在这大型的写字台上,一个座脚很大、刻着两只金属马的墨水
池,还是干净的,空的;一只引人注意的、用狗头支撑着的钢笔架,也是空的。这
位名人不需要写字。因为他的契约经理人堂何塞会把所有的契约和其他职业上的文
件办好,带到蛇街俱乐部来,剑刺手只要在一张小桌子上,缓慢费力地签上一个名
字就是了。
房间的一边摆着一个雕刻的橡木书橱,透过永远不开的玻璃门,看得见许多由
于卷帙庞大、装磺华丽叫人喜爱的书本,排成使人敬畏的行列。
当堂何塞开始把屠牛手叫做“贵族的斗牛士”的时候,加拉尔陀明白,要配得
上这份荣誉,必须使得自己有教养,不让那些高贵的朋友们笑他无知无识,像对待
他的同行一样。因此有一天,他毅然决然地走进一家书店里。
“往我家里送三千比塞塔的书。”
因为书店店员神色有点迟疑,似乎没有听懂,斗牛士精神十足地接着说:
“是的,书。您懂得我的意思吗?……顶大本的书,如果您不反对,我喜欢镀
金的。”
加拉尔陀很满意自己的神气十足的图书馆。当别人在俱乐部谈到什么他听不懂
的事物的时候,他就带着聪明解事的神色微笑着,想:
“这一定是在我书房里的哪一本书里边的。”
有一个下雨的下午,他感到身体不好,没精打采地在家里闲荡,不知道怎么办
才好,他终于打开了书橱,兴奋地抽出了最大的一本,仿佛一个神父把一位神秘的
神从神龛里捧出来似的。他读了头上几行就不读下去了,一页一页翻过去,像孩子
一样享乐着书里的图画。狮子,象,有着飘垂的雹毛和明亮的眼睛的马,有彩色条
纹的驴子,正像是用曲线规画起来似的……斗牛士漫不经心地翻过去,直到他的眼
光落在一条颜色多样、满身彩环的蛇上。呸!蛇!不吉利的动物!于是他痉挛地并
起一只手中间的两个手指,伸出食指和小指,像是两只角,来禳解这种不吉利。他
再往下看,但是每一张图画都画着丑恶的爬虫,他终于用发抖的手盖起了书本,放
回书橱里去,同时咕哝着:“晰蝎!晰蝎!”来攘解这一次不吉利的遭遇的影响。
书橱的钥匙从此就忘记在书桌抽屉里,让旧信件遮住了。剑刺手不需要读书。
替他捧场的人们来了,带来了斗牛报,“激烈得很”,这就是说内容是攻击那些跟
他竟争的伙伴的,这时候,加拉尔陀就请求他的姐夫或是卡尔曼读报,他衔着一支
香烟,心满意足地笑眯眯地听着。
“这话的确说个正着。唔,他们真是用一针见血的话把什么都说出来了!”
可是当报纸对加拉尔陀“激烈”的时候,就没有一个人读给他听了,剑刺手瞧
不起地谈起这些人,他们写文章议论斗牛艺术,其实是在斗场上胡乱舞舞披风也不
会的。
这一天早晨在书房里消磨过去,结果只是增加了他的忧虑和烦恼。不知怎的,
加拉尔陀想到了那个雄牛的头,于是在他的职业生活中最不乐意的事件在他的记忆
里活生生地重现了。在自己的书房里时时看得到这一只恶毒的牲畜的头,这是一个
胜利者的享乐。在萨拉戈萨的斗场上,这牲畜叫他淌了多少汗呵!加拉尔陀相信这
一条雄牛是跟人一样聪明的。它一动不动,睁着魔鬼一样凶恶的眼睛,它等剑刺手
一靠近,就一直向人的身子冲过来,不受那红布的欺骗。好几把剑还没有刺到它就
被它用头一顶飞到半空中去了。群众等得不耐烦了,一边吹口哨一边辱骂屠牛手。
屠牛手呢,跟着雄牛,从斗场这一边一直跟到那一边,他知道得很清楚,如果他站
直身子摆好架势去杀雄牛,那么死的一定不是雄牛,倒是他自己;这样一直跟到他
满身大汗,疲乏极了,才利用了一个机会,用卑劣的侧刺[注]杀死了它,遭到群众
的大大侮辱,他们把酒瓶和橘子向他扔过来。这一个记忆使他羞愧得浑身发热!……
加拉尔陀以为这个记忆不幸在这时候重现,正跟碰到独眼婆和蛇一样不吉利。
“但愿您和饲养您的人一起受人诅咒!但愿您那一族吃的都是毒草!
伤疤脸通知他,有几个朋友在院子里等他。他们都是热烈地替他捧场的人,趁
举行斗牛的日子来访问他的。剑刺手忘记了所有的担心,笑眯眯地走出去,高高抬
起头,带着漂亮的矜持,仿佛在斗场里等他的那些雄牛,的确是他私人的仇敌,他
但愿越早越好,站在它们面前,用他的准确的剑刺把它们刺倒。
他单独吃饭,吃得很少,像在斗牛的日子的习惯一样,当他起来穿衣服的时候,
女人们都走开了。唉,她们是多么憎恨这些珍藏在布包里的彩装,这些用来获得一
家人好衣好食的光辉灿烂的器具呵……
告别,像每一次告别一样,是使加拉尔陀心烦意乱的。女人们为了不愿意看他
出门的故意避开,卡尔曼竭力保持镇静,陪着他走到门边的那一份毅力,小外甥们
的惊异和好奇:这一切都鼓舞斗牛士在面对危险来临的一瞬间表现出自负和勇敢。
一别人还以为我是上断头台去的呢!好吧,过一会儿再见吧!你们镇静些!不
会发生什么意外的。”
他在拥挤在屋子面前的朋友和邻人中间挤出了一条路,走上马车,他们是来向
胡安先生预祝好运气来的。
对于一家人说来,剑刺手在塞维利亚斗牛的几个下午,也是特别苦痛的。当他
在别的地方斗牛的时候,她们只得听天由命地耐心等待黄昏时候的电报。在这里,
危险是近在身边的,使人心情焦急地等待消息,希望每隔一刻钟就知道斗牛的进行
情况。
鞍匠穿戴起发亮的细羊毛绒的上等衣服和白的光滑的皮帽子,活像一位绅士,
虽则他因为他那位有名的小舅子对他失礼,竟没有邀他和斗牛队一起坐车子上斗牛
场,正在大大生气,可是他还是答应给女人们送消息。胡安每刺死一条雄牛,他就
立刻差一个拥挤在斗场四周的孩子,送来了情况报告。
这次斗牛是加拉尔陀的极大成功。当他走进斗场,听到群众鼓掌的时候,剑刺
手觉得自己更加伟大了。
他熟悉自己踏在上面的这片土地:这片土地对于他是亲切的;他把它当作自己
的土地。不同的斗牛场的沙在他的迷信的心灵里产生了不同的影响。他记得巴伦西
亚和巴塞罗那的大斗牛场上的灰白的沙,北方斗牛场上的暗色的沙,大大的马德里
斗牛场上的淡红色的沙。但是塞维利亚的沙是和别处不同的;这是从瓜达尔基维尔
河拿来的沙,颜色亮黄,仿佛是磨成粉末的赭石。当一匹马像一个葡萄酒瓶突然打
破似的,伤了肚子,血流在沙上的时候,加拉尔陀就想起了正在斗牛场屋顶上飘扬
的国旗的颜色[注]。
斗牛场的建筑风格对于他也有一定的影响,在心慌意乱中常常使他想象起许多
奇怪事物。斗牛场是逐渐逐渐现代化起来的建筑物;有的是罗马式的,有的是摩尔
式的,跟新式的教堂一样浮华,一切都似乎既没有生命也没有感情。但是塞维利亚
的斗牛场是不同的,它似乎是一座堆满了纪念品的天主教堂,几个世代的人使它有
了灵魂,有一座人们还戴白假发的时代造起来的大门楼,有一片最最惊人的英雄们
在那上面走过的黄沙斗场。在场上玩过的:有复杂繁难的斗牛动作的光荣的发明人,
他们使斗牛艺术完美起来;有从隆达来的雄伟有力的胜利者,他们又镇静又符合规
则地斗牛;有从塞维利亚来的愉快高傲的大师,他们有一套投合群众心意的玩意和
动作……现在,轮到他在这儿了;这一个下午,他将被鼓掌、太阳、喧哗以及从包
厢栏杆上探出来的那些白色的头披和蓝色的胸膛所陶醉,这一切都鼓舞了他,使他
感到有力量干最大胆的举动。
加拉尔陀又活跃又大胆地在整个斗场上奔跑,他热望压倒所有的伙伴,独占所
有的喝彩。他从来没有这么干过。他每做了一个出色的动作,契约经理人就站起身
来,对隐蔽在各处看台上的敌人叫喊:“唔,谁有胆量反对他!……全世界最勇敢
的人!
国家奉了加拉尔陀的命令,用熟练的披风飞舞,把主人要杀的第三条雄牛引到
包厢前面,包厢里坐着许多白头披、蓝衣服的女人。堂娜索尔的两边坐着侯爵和他
的两个女儿。
加拉尔陀一只手里拿着剑和红布,在障墙边走,群众的眼光都跟着他。他走到
包厢前面,就站住了,并起两腿,脱下了斗牛士帽子。他答应将他的雄牛光荣地奉
献给摩拉依玛侯爵的外甥女儿。很多人恶意地嘲笑着:“呼啦!我们的好汉交上好
运啦!”他说完了“光荣的保证”,就半面转过身子,把帽子扔在背后,等待短枪
手用一套熟练的披风的骗术把雄牛引到身边来。
剑刺手在很小的一块地面玩着,不让牲畜离开这一点,胜利地完成他的任务。
他想在堂娜索尔的眼睛底下杀死雄牛;让她近近地瞧瞧他怎样跟危险开玩笑。红布
每一次拂过雄牛全身,总引起一阵热情的喝彩和焦急的叫喊。牛角似乎擦过他的胸
膛;他在雄牛几次攻击以后居然没有流血,似乎是不可能的。忽然,他摆好架势,
把剑指向前方,群众还来不及用叫嚷和劝告表示意见,他就飞快地向牲畜扑去,一
连几秒钟人和雄牛合成一体。
剑刺手在跟雄牛分开以后,还是毫不移动;雄牛却摇摇晃晃地向前直冲,狂怒
地吼叫着,舌头挂在嘴外边,剑的红柄在它的血染的脖于上几乎看不见了。它跑了
几步就倒下了,群众全体都一下子站起身来,好像合成一片,有一个坚强有力的弹
簧在推动他们似的,同时全场爆发了一阵冰雹似的鼓掌和疯狂的喝彩。世界上没有
一个勇士会跟加拉尔陀同样大胆!……这个人也有过胆怯的时候吗?
剑刺手在包厢前面致敬,把拿着剑和红布的胳膊向两边平举,同时,堂娜索尔
戴着白手套的两手狂热地鼓起掌来。
接着,有一件小东西从这个看客传给那个看客,从包厢里传到障墙边。这是那
贵妇人亲手拿过的手帕,一块镶花边的香喷喷的麻纱手帕,穿在一个金刚钻戒指里,
这是她赠给斗牛士用来答报他的“光荣的保证”的。
看到这个赠品又爆发了一阵掌声,一直放在屠牛手身上的群众的注意力,现在
转到堂娜索尔身上去了,许多人回过身子去看她,用安达卢西亚式的亲密欢呼她的
美丽。一个毛茸茸的、还是热烘烘的小三角形,从障墙边向上传递到包厢里。这是
那雄牛的耳朵,屠牛手送上去当作他的“光荣的保证”的证据的。
斗牛还没有完结,加拉尔陀大成功的消息就已经飞遍全城。当剑刺手回到家里
的时候,一半邻人都在门边等待他,向他鼓掌,好像他们也都在斗场上看了斗牛似
的。
鞍匠忘记自己正在对屠牛手生气,赞赏他跟贵族的友谊关系,比赞赏他在斗牛
场里的英勇举动还要厉害。他老早就着眼于某一个职位,现在他毫不怀疑一定会想
到手了,因为他的小舅子已经是塞维利亚最高贵的人们的朋友了。
“把戒指给他们瞧瞧吧。你瞧,恩卡尔娜辛,多么贵重的礼物呀。罗格尔·台
·弗罗尔才配得上!”
戒指在人们手里传来传去,女人们的嘴里发出赞赏的叫喊。只有卡尔曼看到戒
指的时候噘起了嘴唇。“是的,非常美。”她很快地就递给她的姑丈了,仿佛这是
一块燃烧着的煤。
这一次斗牛以后,加拉尔陀开始了旅行的季节。他订下的契约比过去无论哪一
年都多。马德里斗牛以后,他就将在所有的西班牙斗牛场上场。他的契约经理人在
火车时刻表上搞昏了头脑,不断地为屠牛手安排今后使人不至于疲于奔命的合适的
时间程序。
加拉尔陀接连不断地获得胜利。他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精力充沛。他似乎已经
得到了新的力量了。在斗牛以前,残酷的怀疑折磨着他,几乎类似恐惧的战栗,这
在他成名以前的潦倒时期是从来不曾体验到的;但是,他一走上斗场,这种恐惧立
刻不见了,他简直又有了野蛮人似的胆量,这胆量的结果总是辉煌的成功。
在外省的城市里斗牛结束以后,他就带着他的一队人回到旅馆里,因为大家都
住在一起。他满身是汗,带着胜利以后的愉快的疲乏坐了下来,还没有脱掉彩装,
当地的一些“斗牛艺术的学者”就来祝贺他了。他玩得极好。他是全世界第一个斗
牛士。他对付第四条雄牛的是怎么样的一剑呵!
“真的,”加拉尔陀带着近乎孩子气的骄傲说。“我那一剑确实不坏。”
在永远不会结束的闲谈雄牛消磨时间的当儿,剑刺手和替他捧场的人们总是毫
不疲倦地谈论着当天下午或是几年以前的斗牛。黄昏到了,到处都是灯光,但是那
些斗牛迷还是不走。队员们依照斗牛队的纪律,在房间尽头不声不响地倾听着这些
闲谈。大师没有答应过,“孩子们”是没有权利走开去换衣服和吃东西的。马上枪
刺手们由于穿着铁腿套和跌下马来受了伤,已经累极了,把硬帽子夹在膝头之间;
短枪手们穿着汗水打湿了的贴身绸衣服感到很不舒服,在整整一个下午的剧烈行动
以后,大家都已经饿了。大家都向那些替他们捧场的人射过愤恨的眼光,想着同样
的心事:
“唔,这些讨厌的笨家伙究竟什么时候才走呀?这些没良心的!……”
终于屠牛手注意到他们了,说,“你们可以走了。”于是斗牛士队员走了,互
相推推挤挤,像是放了学的小学生,而大师还在继续听那些“行家”的颂扬,没有
想到伤疤脸还不声不响地等着替他换衣服。
在他休息的日子,大师没有受到危险和荣誉的刺激,就想起塞维利亚来了。一
封接着一封寄来了许多简短的、洒了香水的信,祝贺他的胜利。哈,如果堂娜索尔
跟他一起,那多好呵!……
观众一群一群地变换着,他到处受到热情地替他捧场的人们崇拜,这些人都希
望他在城市里过得高高兴兴的,在这期间,他认识了许多女人,参加了许多次用他
的名义召集的放荡宴会。他离开这些宴会的时候,总是怀着被葡萄酒搞得昏昏沉沉
的思想,怀着使他烦恼的可怕的哀愁。他非常想打女人。这是一个不可克制的冲动,
由于某一个女人的狂妄和任性,他很想在别的女人身上报复。
他觉得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迫使他必须把自己的哀愁告诉国家了,正像每
一个在思想上负担了过分重量的人一样。
况且,他现在已经离开塞维利亚了,他从短枪手身上体验到更加深厚的友谊,
似乎是反映着爱的那种友谊。赛白斯蒂安知道他跟堂娜索尔的恋爱关系,他曾经看
到过她,虽则是远远地看到的,她听他讲起短枪手的特别行动的时候,也常常感到
好笑。
短枪手用严肃的态度对待大师的信任。
“您应该做的,胡安,就是忘掉这一位太太。一家人的和睦,对于我们这种走
遍世界,永远冒着危险,任何日子都有可能两脚向前扛回家来的人,是比任何东西
都要宝贵的;想一想!卡尔曼知道的情况比您所猜想的知道得更多。她什么都知道
了。她甚至间接向我问起过您跟侯爵的外甥女儿的关系……可怜的女人呵!您使她
难受实在是一种耻辱!……她也是有脾气的呀,如果你激起她的脾气来,就会给您
惹来一些麻烦。”
但是加拉尔陀因为离开家里人,加上对于堂娜索尔的记忆又操纵着他的思想,
他似乎不懂得国家对他说起的那些危险,听了他的伤感的顾虑以后,只是耸耸肩膀。
他感到必须谈谈他的记忆,不怕难为情地把他过去的幸福告诉他的朋友,像一个称
心快意的恋爱者,希望别人赞赏他交上好运一样。
“您不知道这是怎样一个女人呵!您,赛白斯蒂安,是一个从来没有享受过什
么好东西的不幸的人。您就是把塞维利亚所有的漂亮女人加在一起,跟她一比,也
是一文不值的。即使我们到过的城市里的所有的女人,也一文不值。值钱的只有堂
娜索尔。认识了像她这样的女人以后,就不会再想认识别人了……如果您跟我一样
熟悉她,您就会明白了!我们这一个阶级的女人只是发出健康的和麻布的气息。但
是这一个呢,赛白斯蒂安,这一个呵!……试想象想象把阿尔卡萨尔许多花园里的
全部玫瑰花都放在一起吧。——不,还要好些的东西——素馨花,忍冬花,天国里
的花园里的一切迷人的香气:这些香气似乎是属于她的,似乎并不是洒在身上的,
似乎是从她的血管里发出来的。而且,她不是看见一次就看透了的傻女人。在她身
上,总是有一种值得我们想望的东西的,总是有一种我们始终得不到的东西的。赛
白斯蒂安,我还是没办法把我的意思表白清楚……但是您根本不知道一位贵族太太
究竟是怎么样的;那么,您不必向我传教,还是请闭上嘴巴吧。”
加拉尔陀已经不再接到塞维利亚寄来的信了,堂娜索尔到外国去了。他在圣赛
白斯蒂安斗牛的时候,见过她一次。这漂亮的贵妇人那时候在别列慈,和几个想见
识见识这位斗牛士的法国女人一起来的。他在下午见到她。她走了以后,整个夏季,
他就只收到她的几封短信,只凭着契约经理人从摩拉依玛侯爵那儿听来转告他的几
句话,得到关于她的一些靠不住的消息。
听说她在一个优美的、海滨的海水浴都市里,这都市的名字斗牛士还是第一次
听到,他也读不出那名字的发音来;以后,他又听说她到英国旅行去了;再以后到
德国去了,在一个每年只开放几个星期的、魔术般迷人的戏院里听歌剧。加拉尔陀
放弃了再见到她的希望。她是喜爱冒险、不爱安静的一只到处飞的鸟儿,这原是猜
想得到的,冬天一到,就不必再在塞维利亚找她的窠了。
再也见不到她的可能性使斗牛士烦恼,这显示出那个女人在他的肉体上和意志
上所产生的极大影响。再也见不到她了!那么,他拚出性命,获得名望,又是为着
什么呢?群众的鼓掌又有什么用处呢?……
契约经理人劝他安静下来。他断定她会回来的,即使她只回来一年。因为堂娜
索尔虽则疯狂任性,却是个懂得管理自己的事物的干练女人。她需要侯爵帮助她清
理自己的产业和丈夫遗下来的产业的纠缠不清的事务,这种纠缠不清是他们长期而
奢侈地居留国外造成的。
夏季完了以后,剑刺手回到塞维利亚。在秋季里他还要斗牛很多次,但是他愿
意趁家人不在,利用这一个月左右的闲空时间。剑刺手的一家人都在桑卢卡尔,海
边的一个海水浴城市里,因为一个小外甥生瘰疬,需要海水浴。
有一天,他的契约经理人通知他说,堂娜索尔刚才出乎意外地回来了,这时候,
加拉尔陀激动得打起哆嗦来了。
剑刺手立刻去拜访她,但是谈了几句话以后,她那冷冰冰的和蔼和眼睛的表情,
使他感到了一种威压。
她看着他,仿佛他已经是另外一个人似的。从她的神色上可以猜得出来,她看
到屠牛手的粗鲁模样,看出她跟这个大个儿,牲畜屠杀者之间的差别,很感到一点
儿惊异。
他也感觉到这似乎横在他俩中间的鸿沟。他看着她,仿佛她是另外一个女人,
别个国家别个种族的一个贵妇人。
他们平静地谈话。她似乎忘掉了过去,加拉尔陀不敢向她提起过去,一点也不
敢对她有爱情意味的动作,怕她那愤怒的发作。
“塞维利亚!”堂娜索尔说。“这是非常美丽……非常愉快的城市。可是世界
上终究还有别的城市呵!我告诉您,加拉尔陀,总有一天我会永远飞走。我怕这儿
会使我厌倦得要死呢。仿佛有人把我的塞维利亚换掉了。”
她已经不再用“你”称呼他。过了好几天,斗牛士在拜访她的时候一直不敢说
起他们过去的恋爱关系。他只是不声不响地,用怀着尊敬和含着眼泪的摩尔人的眼
睛凝视着她。
“我厌倦了。我总有一天会走掉的,”他们每一次会见的时候,她总是这样叫
嚷。
又是许多次,那使人肃然起敬的仆役在铁格子门边接待了加拉尔陀,在他明明
知道她确实在家的时候,那个仆人却对他说:太太不在家。””有一个晚上,加拉
尔陀对她说起:他必得到棱科拿达田庄去短期旅行一次。契约经理人在他不在家的
时候替他买下一片橄榄树林来扩大田庄,他需要去看看。他也应该照顾一下一般的
工作。
跟剑刺手一起旅行的念头,正因为又荒唐又大胆,使得堂娜索尔微笑起来了。
到加拉尔陀一家人居住大半年的田庄里去!冒着打破常规的罪恶的惊人的诽谤,闯
进这头脑单纯的人和他的一家人一起生活的田庄里的平静的气氛里去!
正因为这个愿望是荒唐的,她决定了。她也要去;看看棱科拿达的念头使她感
到兴趣。
加拉尔陀害怕了。他想到田庄里所有的人,想到那些多嘴的人,他们也许会把
这一次旅行通知家里。但是堂娜索尔的眼光使得他所有的顾虑都粉碎了。谁料得到?
也许……这一次旅行会使他们回复过去的亲密。
可是他还是想阻挡这个愿望。
“您知道小羽毛吗?……我听说,他现在正在棱科拿达附近往来呢。”
“哦!小羽毛!”堂娜索尔一直是神色厌倦的脸儿,现在似乎因为内心的火焰
而明朗起来了。
“多么希奇呀!如果您能够把他介绍给我,我真高兴呢。”
加拉尔陀安排了旅行。他原想独自走的,但是,因为堂娜索尔要跟他一起去,
他应该找寻几个帮手,防备路上可能发生意外的遭遇。
他选中了马上枪刺手牛肉汁。他是非常粗野的,在整个世界上什么都不怕,只
怕他的妻子,这一个茨冈女人,在她受够了丈夫的敲打以后,就会回过来咬他。对
他不需要任何解释,只要给他喝够葡萄酒就行了。酒精和在斗场上常常跌下马来,
使得他永远感到昏昏沉沉的,他的头脑似乎在嗡嗡作响,他只会结结巴巴地讲话,
对于任何事物都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理解。
他又命令国家跟他们一起走:多一个男子总是好的,而且他一向经过考验是个
小心审慎的人。
短枪手因为是下属,服从了,但是,当他知道堂娜索尔也跟他们一起去的时候,
他抱怨了。
“我凭良心说话!……居然要一个正直的老头子混进这种丑恶的事情里!……
万一卡尔曼和安古司蒂太太知道了这件事情,她们会怎样说我呢?”
但是当他到了田野上,在汽车里坐在牛肉汁旁边,面对着剑刺手和那位贵妇人
的时候,他的恼怒逐渐消失了。
他不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她,因为她戴着一块很大的蓝面纱,这面纱从她的旅行
帽上挂下来,盖在黄色的绸上衣上。但是她是非常美丽的……而且,听听他们的谈
话多有意思!她懂得多多少少事情呵!
他们还没有走完一半路程,国家已经不管自己二十五年以来的夫妇之间的忠诚,
宽恕了屠牛手的弱点,谅解了屠牛手的迷恋了。如果他自己碰到这样的情况,他也
会跟屠牛手一样做法呀!
真有教养!……有教养是极好的事情,会使得最大的罪过也变成值得尊敬的事
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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