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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进大教堂,但并没有立即看见她。管风琴奏响巴赫的一支序曲——就在这
一刻,我猛然发现了她。顿时,我僵若冰石,我浑身燥热。
橙色女孩坐在教堂中间的过道对面。那只可能是她。在礼拜仪式进行的整个过
程中,她转身朝合唱队望了一眼,他们正在唱圣诞歌。今天,她没有穿那件橙色的
滑雪衫,她手里也没有装满橙子的大纸袋——毕竟是圣诞节啊。她穿着黑色大衣,
脑后的头发用发夹紧紧地扎在一起。
牧师到底说了些什么,我几乎一句也没听清。终于,管风琴奏响了礼拜仪式的
终曲。教友们纷纷从凳子上起身。而我得睁大眼睛,千万不能让橙色女孩在我面前
再次消失。她从我的座位旁经过,她的头微微动了动。我不清楚,她是否已注意到
了我。她是一个人来的。她比我记忆中的她更美了——所有的圣诞光辉可能都已汇
聚在这个女人身上。
我紧紧地跟在她身后。有人站在教堂外面互致祝福之辞。可我的目光却盯着橙
色女孩后颈上那只神奇的银质发夹。她朝格伦森方向走去。我跟在她后面,保持着
几米的距离。下雪了,冰凉的雪花在空中翩翩起舞,潮湿的雪片飞到了橙色女孩的
黑发上。
快到奥弗勒。施罗茨街时,我终于追上了她。我一步跨到她前面,然后转身愉
快地对她说:“祝福圣诞!”
她显得很意外,或者,也许她只是装出意外的样子——是否如此,我不清楚。
她微笑着,笑得模棱两可。她说:“祝福圣诞。”
这时,她真的笑了。我们继续往前走。我想,她并不反对跟我一起走。我虽然
不是很有把握,但我相信,她喜欢这样。这时,我看见了两只橙子的轮廓,它们藏
在她黑色大衣的口袋里。它们完全一样大、一样圆。
我觉得,我必须再说几句话,否则,我就得从她身边走过并且声明,我没时间
了。可事实上,在我一生中,从没有过那么多的时间。我分明感到,自己就站在时
间之源——我停滞在一切时代的目标和目的上。此处,我必须引用丹麦诗人皮特。
海恩的一句话:“谁要是不在此时活着,就永远不会活着。您会怎么办?”
而我活在此时,并且是时候了,因为我以前从未活过。我的心中一片欢腾。于
是我不假思索地问道:“也就是说,你不是在去格陵兰的路上?”
这真是一句愚蠢透顶的话!她迷惑不解地眯起了眼睛。“我可不住在那里”,
她说。
这时,我才忽然想起,奥斯陆有一个街区,名字也叫“格陵兰”。这使我尴尬
极了。不过我觉得,既然已经把话说出来了,不如就坚持到底。我便接着说:“我
指的是,到格陵兰冰原去。乘坐一架八只狗拉的大雪橇,还要带上十公斤橙子。”
她在微笑——还是没有微笑呢?
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自从走出那辆开往弗龙讷的有轨电车以来,她也许就
再也没想起过我。这真是令我极度失望。我猛然觉得,我正在失去脚下大地的坚实
支撑。可这也是一种舒解。毕竟,从我那次掀翻她的橙子以来,已经过去了整整两
个月;而在那之前,我们本来就素不相识,更何况那一幕“好戏”也仅仅持续了微
不足道的几秒钟。
可是,从卡尔。约翰大街的咖啡馆出来以后,她就应该记住我啊。难道说,在
咖啡馆里随意抚摸陌生男人的手,这只不过是她的一种习惯?
“橙子?”她问道,她的微笑带着来自南方的和煦暖意,就像来自撒哈拉的
“西罗科焚风”。
“是啊”,我说,“十公斤橙子已足够一次横越格陵兰雪原的探险旅行所需—
—两个人都够了。”
她停住了脚步,抬眼看着我,她乌黑的眼睛在我身上扫来扫去;然后她问:
“那就是你,对吗?”
我点了点头,虽然我不太明白,她这话到底在问什么,因为我不可能是惟一一
个见过她怀抱橙子的人。可她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她接着说:“你在开往弗龙讷
的电车上撞过我,是不是?”
我又点了点头。
“你真是个荒唐的圣诞老人。”
我说:“而且这个圣诞老人很想为你损失的所有橙子道歉。”
她由衷地笑了,好像她真的还没想到这一层意思。她偏着脑袋说:“忘了这事
吧。你真是太小气了!”
就在这时,乔治,突然从阿克尔斯大街方向驶来一辆空载的出租车。橙色女孩
伸出右手,车停了。她朝那边跑去……
我不由得想起了灰姑娘:在午夜来临之前,她必须离开宫廷舞会,否则魔法就
会终结。我想起那个王子。他只能独自站在王宫的阳台上,他是那么孤单,那么孤
单……
我飞快地思索着。我只有一秒钟时间作出决定,我必须开口或做点什么,好让
橙色女孩能永远记住我。因此,就在她上车的那一瞬间,我大声对她喊道——其实
我也就说了句:“我相信,我爱你!”
这话是真的。可一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这时,出租车已经开走。可橙色女孩居然没有上车!她在重新考虑这一切。她
向我款款而来——被她自己的重量和意志优雅地托举着。她把她的手放进我手里。
恍若在过去的五年中,我们就一直这样彼此牵手,此外很少做过别的事。她向我点
头示意:我们应该继续同行。接着她抬起头来,她对我说:“如果再有出租车来,
我就必须走了。有人在等我。”
“圣诞的钟声就要敲响了”,我说。“不是吗?圣诞钟声一响,你就不能留在
城里了。”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紧紧地、温柔地握着我的手。我们仿佛失去了重量,在太
空中漂游;我们仿佛畅饮了星际牛奶——我们拥有了整个宇宙。
此时,我们已走过了历史博物馆,到了王宫公园。我知道,随时都可能有出租
车到来;我也知道,教堂的大钟即将宣告圣诞节的来临。
我停住脚步,转身走到她面前。我轻轻地抚摸她润湿的黑发,我的手指触及她
脑后那只银质的发夹。它冷若坚冰,但它却令我周身温暖。我终于能亲手触摸它!
然后我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
她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她看着沥青路面,然后抬头望着我。她的眼眸闪烁
不定。我发现,她的双唇在颤抖。于是,她给我出了一个谜——它后来令我绞尽脑
汁。她问:“你能等多久?”
我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呢,乔治?也许那是一个“陷阱”。要是我说“两、三
天”,那我就显得太没耐心了。要是我说“一辈子”,她就会想,我并不是真心爱
她,或者说,我不够诚实。所以,我得找出一条中间道路。
于是我说:“我可以等你,直到我心流出相思血。”
她不置可否地微笑着。然后她的手指滑过我的嘴唇。她问:“那是多久?”
我绝望地摇着头。我决定对她说实话。“也许五分钟”,我说。
这话她显然很乐意听。尽管如此,她贴着我的耳朵回答说:“要是你能稍微等
久一些,那就好了……”
这时我想,我必须要讨个准信。我问:“多久呢?”
“你必须做到,再等半年”,她答道,“如果你能等到那时,我们就会再见。”
我相信,我在呻吟了:“为何要那么久啊?”
橙色女孩顿时变了脸。看来她已铁了心。她说:“因为这就是你必须要等的时
间。”
她看见,我失望得无以复加。或许,因此她才又补了一句:“可你要是能坚持
住,我们下半年就可以天天见面。”
此时,教堂的钟声响起来了。就在这一刻,我才从她潮湿的发稍和银质发夹上
抽回手来。
随即,一辆空载的出租车穿过维尔格兰大街朝这里驶来——它必定如期而至。
她望着我的眼睛,似乎想要求什么。她请求我理解,她请求我,动用我所有的
能力和悟性去理解她。此时,她又泪眼婆娑。“好了,愿你圣诞快乐……让。奥拉
夫”,她有些激动。随后,她转身跑到街边,拦住了那辆的士。她在车上向我愉快
地挥手。空气命运般地沉重。车子起动了,她头也没回,转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想,她在哭。
我被彻底征服了,乔治。我站在那里,呆若木鸡。我在博采中赢了一百万,可
欣喜之情仅仅持续了几分钟,然后就有人宣布:由于某方面出了错,奖金不能兑现,
至少不能立即兑现。
这个超然叵测的橙色女孩,她到底是谁呢?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了我很久。可现
在又有一个新问题来了:她从哪儿知道了我的名字?
钟声还未停息。此时,市内大大小小的教堂万钟齐鸣,它们在宣告圣诞节的到
来。街上空空荡荡。因此,面对十二月的凛凛寒空,我不知把这个疑问大声吼出了
多少次……我几乎在放声歌唱:“她从那里知道了我的姓名?”还有第三个问题也
十分急迫:为什么必须要经过半年,她才愿意再见我?
接下来,我还有足够的时间,让这个问题狠狠地折磨我的脑子。日子一天天流
逝,我的脑海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答案。可我就是不知道,哪一个是正确的。也许
橙色女孩身患重病,所以医生才让她坚持服用橙子作为食疗。也许,下半年她得去
美国或瑞士接受一次痛苦的治疗,因为我们这里的医生已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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