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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洛慢慢地睁开眼睛,强烈的光线让她一时什么都看不见。
有那么一会儿,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在天堂里,也许很快就要见到自己的造
物主了。‘“眼睛看着光。”一只笔大的小手电在她的脸上照着。她闻到了强烈的
消毒剂和漂白粉的味道,知道自己在医院里。
“克洛? 克洛? ”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再一次用手电直照她的眼睛。“真高
兴,你醒过来了。感觉怎么样? ”克洛看到他衣服上的牌子上写着“劳伦斯·布罗
德,医学博士”。
他的问题对克洛来说真是愚蠢,她想要回答,但是舌头却又干又厚,她只能小
声地用气息回答:“不好。”
浑身都疼。她看看胳膊,上面都缠着厚厚的白纱布,浑身插满了各种输液管子,
小腹疼得最揪心,而且仿佛随着时间的流失疼痛还在不断加剧。
迈克尔坐在房间的角落里,他的身体向前猫着,双手放在下巴下面,胳膊肘撑
在大腿上,表情很焦急。窗外,天空被染成了粉红和橘黄相间的颜色,阳光正逐渐
地褪去。好像正是黄昏。
门边还安静地站着另一个穿绿色清洁袍的人,克洛想,那大概也是个医生。
“克洛,你在医院,你受苦了。”布罗德医生停下来环视了一下房间。三个男
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克洛,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你还记得发生了
什么事吗? ”
克洛的眼睛蒙上了泪雾,眼泪大颗大颗涌出来。她轻轻点了点头。小丑的脸在
她脑海里闪过。
“昨晚你被袭击,被强暴了。你的朋友今天早晨发现了,救护人员把你送到这
里,这里是皇后区的牙买加医院。”他犹豫了一下,换了只脚站,明显很不安的样
子,然后很快地说:“你受了很重的伤,子宫被撕裂造成了大出血。你真流了很多
血,所以,这位鲁本斯医生不得不采取紧急措施,给你做了子宫切除手术。”他指
指一直在门边站着的医生,他低着头,眼睛有意躲开克洛的注视。“这是你伤得最
重的地方,也是唯一我要告诉你的坏消息,其他的伤势都不是很重。你的身上有几
处割伤,我们已经通知外科整形医生给你做了缝合手术,尽量不留下明显的伤痕。
另外几处小伤是不会危及生命的。我们要告诉你的好消息就是,你正在恢复当中,
而且很有希望会痊愈。”
“真是些坏消息,都是坏消息。”她轮流看着房间里的三个男人,他们三个,
包括迈克尔都不敢与她的目光相遇,他们的眼睛要么互相对望,要么就看着灰暗的
地板。
她还是只能用气息说话:“子宫切除手术? ”话从喉咙里说出来,却伤到了心
里面,“这是不是代表我以后都不能生孩子了? ”
劳伦斯·布罗德,医学博士,又换了一只脚站,皱着眉头说:“恐怕你不能孕
育胎儿了,不能。”她看得出布罗德希望立刻结束这个话题,立即就结束。
他右手不停开关着小手电,像握着根警棍,接着又很快地说:“但是子宫切除
是你最大的问题,其他的都不在话下,恐怕接下来的几天里你都要呆在医院了。预
计你的恢复期为六到八个星期。
从明天开始我们将对你进行有限的物理治疗,慢慢加大力度。你小腹现在疼得
厉害吗? ”
克洛眨眨眼,点点头。
布罗德叫过表情凝重的鲁本斯医生,然后他们把床四周的帘子拉上,挡住迈克
尔的视线,掀起医院的床单。克洛看见自己的胸部和小腹都裹在白色的绷带里。鲁
本斯医生触摸检查了她的小腹,虽然他的动作很轻,每一下还是让她疼得如同万箭
穿心。
他对布罗德医生点点头说:“肿胀是正常的,针脚缝合得很好。”
布罗德医生也对他点点头,然后微笑地看着克洛说:“我叫护士给你输液瓶里
加大吗啡的剂量,这样就不会这么疼了。”他把床单给她盖好,又换了只脚。“有
几个警探等在外面,他们有些问题要问你,你能见他们吗? ”
克洛稍稍迟疑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那我让他们进来。”他把帘子拉回去。终于可以结束这么沉重的谈话了,布
罗德和鲁本斯显然都松了口气,他们的眼睛看看地面,然后又飞快地看看门口。布
罗德医生打开门,拉着门把手站住了。他回过头说:“克洛,你真受苦了,我们会
尽全力帮助你。”然后他冲她温柔地笑笑,走了出去。
性攻击的受害者,子宫切除手术,不能生孩子了。原来那个噩梦是真的。消息
来得太突然了,她还来不及细细去想清楚。小丑变形的笑脸、裸露的身体、有锯齿
的刀刃,全都在她脑子里闪现。
他知道她所有的事情,她的小名、最喜欢的餐厅;还知道她当晚没去跳健美操。
他说他一直在观察她。
他还说:“克洛,别怕,我一直就在你附近,看着,等着。”
她闭上眼睛,回忆起了那把刀,回忆起了他切割她肌肤时吞噬全身的疼。迈克
尔此时走到了她的身边,握起她的手。
“克洛,你很快就会没事的,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他温柔地说。
她睁开眼睛,发现他没有直视她,他的目光绕到她身后,仿佛被墙上的什么东
西吸引了。“我给你家里打过电话,你父母都赶来了,他们今晚就能到这里。”他
的声音哽咽了,他慢慢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要是当时你让我在你那里过夜就
好了,我真后悔自己没留下来。我肯定会把那变态王八蛋宰了,我肯定……”他咬
着下唇,眼睛扫着她盖在床单下面的身体轮廓,“上帝啊,看看他都对你做了些什
么,操他妈的王八蛋……”他的声音小了下去,双手握成拳头,转过身走到窗前去
了。
“要是当时你让我在你那里过夜就好了。”
门外微微的敲门声打断了他,门慢慢被推开了。门外的大厅里一片忙乱,现在
一定到了探视时间。一个红色卷发的矮个女人,身穿过时的红黑相问的长裤套装,
走进房来。她没有化妆,只用白色的眼霜把黑眼圈遮了起来,在克洛看来,她不过
三十五岁,脸上却有许多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皱纹。她后面跟着个年纪较长的男人,
他穿着一套蓝西装,看样子应该不是什么名牌货,个头整整比那女人高出至少一英
尺。他已经到了退休的年龄,满头稀疏的银丝小心地梳到脑后,遮住头上秃顶的一
片,身上带着股陈腐的烟草味。他们俩看起来都很疲惫,站在一起是相貌很奇怪的
一对搭档,就像热狗配汉堡包。
“克洛,你好。我是皇后县特别犯罪组织部的警探艾米·哈里森,这位是我的
搭档,本尼·西尔斯。对你所经受的痛苦,我们深表同情,但是对于昨晚发生的事,
我们需要问你几个问题,趁着现在你还记忆犹新。”
哈里森警探看看迈克尔,他仍然站在窗前一动不动。短暂的沉默。
迈克尔走过来,伸出手说:“我叫迈克尔·德克尔,是克洛的男朋友。”
哈里森警探点点头,也伸出手和他握了握。她转向克洛:“克洛,如果你觉得
迈克尔留在你身边会舒服些的话,他可以和你在一起,不过一切取决于你的自愿。”
“我当然要和她在一起。”迈克尔尖刻地说。
克洛慢慢地点了点头。
西尔斯警探对她笑了笑,朝着迈克尔的方向点点头,算是介绍了自己,然后他
吸吸鼻子,露出牙龈,他拿出一个记事本和一支“比克”钢笔。他站在床脚,哈里
森警探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克洛床边,这时看起来,他就比哈里森高出两英尺还多了。
哈里森警探开始问:“我们先这么说吧。你知道攻击你的人是谁吗? ”
克洛摇摇头。
“是一个人还是几个? ”
慢慢地,克洛答道:“就一个。”
“如果你再见到他,还能认出他来吗? 我可以带一个警方的绘画专家,根据你
描绘的特征给他画像……”
眼泪像潮水一样涌出了克洛的眼眶,湿润了她的面颊。她摇摇头,声音小得几
乎听不到,“不行,当时他戴着面具。”
迈克尔“哼”了一声,用气息声骂道:“操他妈的杂种……”
西尔斯警探的表情变得严肃了,“是什么样的面具? ”
“他戴着橡胶的小丑面具。我看不到他的脸。”
哈里森警探继续温柔地发问:“没关系,克洛,告诉我们你记得的就行了,慢
慢来。”
她再也控制不住,泪如泉涌。她的身体开始发抖,开始是微微地抖动,接着就
不能控制地变得很剧烈。“我在睡觉。梦中好像有个声音在对我说话,他叫我宾妮。
我努力想要醒过来,一直努力。”
她抬起手想要去摸脸,看见手腕上缠着的白纱绷带,她又记起了绑在手上的绳
子,顿时变得十分害怕。“但是他抓住我的手,然后把我捆了起来,我根本……不
能动弹。我不能呼吸,也不能叫……他用东西堵住了我的嘴。”她用手指摸摸嘴唇,
仿佛仍然感觉得到干干的、柔软的丝质物沉重地压在舌头上。她还能感觉到自己被
捂住嘴,几乎窒息而死。
“他在我嘴里塞了东西,然后他捆住了我的手脚,我根本无路可逃。我动不了
……”她的目光越过哈里森,摸索着想去握迈克尔的手,好让自己抖得不这么厉害,
但是他却两手握成拳头,转身走回窗前。
“要是当时你让我在你那里过夜就好了。”
哈里森警探往迈克尔的方向看了看,伸手摸了摸克洛的胳膊说:“克洛,很多
遭到性攻击的受害者都责怪自己。但是你应该知道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你做了的
和没做的任何事情都阻止不了这一切的发生。”
“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我的蜡烛放在哪里,就在我的抽屉里。他点燃蜡烛,
然后,我……我就是动不了! ”
“克洛,他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你还记得他说过的话吗? ”
“哦,上帝,记得,记得,当然记得,那是最糟糕的。他一直就像个熟人一样
和我说话。”她还是禁不住颤抖,双肩因为抽泣也不停抖动。“他知道我的一切,
一切。他说他一直都在观察我,说他一直会在我身边。一直都会。他知道我去年到
墨西哥度假,知道迈克尔星期二在我那里过夜,还知道我妈妈的名字、我最喜欢的
餐厅,还有我星期三没有去跳健美操。他什么都知道! ”她的乳房一阵疼痛,回忆
起了痛苦的又一幕。
“他拿着刀,先把我的睡衣割破,然后他就……他就开始割我的身体。我简直
能够感觉到刀尖划破皮肤,我就是不能动。然后,他爬到我身上,就把我……”
“迈克尔,你听见了吗,我就是动不了! 我一直挣扎,但就是没有办法。我就
是不能把他从身上推开! ”她歇斯底里地哭起来,直到声音完全嘶哑。
哈里森警探叹口气,轻轻拍拍克洛的胳膊,又说了一遍克洛是没有错的。西尔
斯警探深深吐出一口气,摇摇头,然后把记事本向后翻了一页。
克洛,不停地抽泣着,眼光寻找着迈克尔,但是他仍然站在窗边,手握成拳头,
留给她一个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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