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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静静地下了电梯,不声不响地穿过暗淡的粉红和灰色相问的格雷厄姆大楼大
厅,每天都有240 位公诉人在这里忙碌,现在正是午饭时间,大厅里挤满了人。其
他的几位助理检察官没有目标地走来走去,和旁边的人交谈,有的在等朋友或合作
伙伴从法庭上下来,好一起去共进午餐。思洁从他们旁边走过,点点头算打招呼,
然后,她一个人向停车场走去。
她希望自己看起来一切正常,早上在法庭上,她面色尽失,几近惨白,她希望
自己现在已经恢复了过来。她还希望,如果她的外表的确看起来很异常——焦虑、
紧张,老天爷知道还有其他什么——大家会把这些都归咎于睡眠不足,接手“丘比
特”案件压力很大,而不会怀疑到其他方面,她心里清楚,律师是很容易产生疑心
的。各种闲话、流言像洪水一样泛滥,从这座五层楼建筑的每一层一直涌到进门的
大厅,离婚和怀孕的消息早已在各个办公室传开来,那时也许打算离婚的女人还没
有得到文件或者证明书,通知EPT 测试(EPT测试,一种通过检测尿液来测试是否怀
孕的手段,如试纸呈紫色证明已怀孕。) 的结果,试纸上的颜色呈紫色。她真希望
那天早上,只有多米尼克那双敏锐的眼睛发现了她内心的恐惧;希望她的表现不是
那么明显,周围的人都不能察觉到她的生活中那么突然地、可怕地发生了一件事。
她一边快步向外走,一边戴上太阳眼镜,外面,阳光灿烂。好像他们真的没有发现
什么异常。几名公诉人在她身后对着她挥挥手,然后又继续他们的谈话。
她爬进自己的切诺基车,把公文包和手袋扔在旁边的座位上,然后疯狂地在放
手套的小匣子里找那盒放了很久的“万宝路”,她当时放在这里,以备不时之需。
怕别人看见,她特意把它藏在几张地图和几包面巾纸后面。她从来没有这么依赖过
香烟,但是今天,她需要烟来救命。昨晚她熬夜处理“丘比特”案子的时候,一直
都不停吸烟提神,凌晨5 点,她掐灭了最后一个烟头,还愚蠢地想,也许该戒掉了。
火柴头上,一簇火焰在舞蹈,突然跳到了她手上,但是这也没有阻止她的手疯
狂地发抖。好不容易,棕色的烟草吻上了火柴头,烟嘴烧着了,发出橘黄的光芒。
整个车里弥漫着那熟悉的味道,那味道能安抚她,让她放松下来。思洁靠在椅背上,
在格雷厄姆大楼的停车场里,她闭上眼睛,把香烟深深地吸进胸膛,然后慢慢地吐
出来。尼古丁钻进她的肺,很快地随着血液运行,终于到达她的大脑和中枢神经系
统。然后,魔术般地把沿途遇到的烦恼、紧张的神经全都一一舒缓。这种感觉是不
吸烟的人永远不能理解的,但是她坚信,爱好其他东西的瘾君子也一定能体会到。
比如嗜酒的人品尝到他一天之中的第一杯酒,比如吸毒的人刚注射下毒品。现在,
她的手虽然还在颤抖,但是今天早上第一次,她感到自己镇定了下来。她对着方向
盘吐出一个烟圈,再次确信这烟,自己是戒不掉了。永远都戒不掉了。她把车开出
停车场,转上836 号公路西坡道,向I 一95号公路和劳德代尔堡方向驶去。
多米尼克。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他靠在她办公室门边的情景,他紧锁的眉头上深
深的皱纹。她还记得他的手抚摩着自己的手,却显得那么犹豫,她因为他的抚摩变
得紧张了,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受伤的表情,很快也很短暂。他最后的一句话,表明
了他的直觉,仍回荡在她耳边。“我想,大概远不止你告诉我的那么多吧。”
她不让他靠近。虽然这不是她的本意,现在却成了事实。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怎
么去想。在法庭上,她认出班特林的那一刻,情感的波浪就把她冲垮了,她完全失
去了知觉。让多米尼克抚摩她,在她的办公室里,那一刻,简直是错误的时间和地
点。时间又一次停滞了,当时.她的感觉还在12年前.生活平淡,但却正常而美好,
还有一个平淡、正常而美好的未来可以期待,但是突然“砰”的一声! ——即刻,
生命的秩序就被打乱了。班特林又一次抢劫了她。那次是在那间卧室,生命里一个
小小的时间段,这次是在法庭上,她的世界永远变样了。
如果早12个小时,她就不会躲开多米尼克的抚摩。也许她还会靠得更近,用自
己的抚摩去迎合他。一起在专案组共事,他们之间早已有了一种无法言语的默契,
他们之间很有可能会有进一步的发展。他们之间的那种甜蜜、美好的感觉一直在不
停增加,没有人能说清楚是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以怎样的方式开始的。她发现他
以法律问题为名,给她打了好几次电话,其实完全就与法律问题无关;而她自己呢,
也因为警方的事务给他打过电话,也多打了很多次。开头几句话通常都是例行公事,
接下来,他们的谈话就会变得很轻松、随意,每次通话后他们都会感觉离彼此更近
一些。她完全能够感觉到他们之间的相互吸引和那种“来电”的感觉,曾经还暗暗
地想过,如果再多打几次电话会发生什么呢? 如果她以前还不能确定他对她到底是
什么一种感情的话,那么现在,她已经可以确定了。在法庭上,他脸上警觉的表情,
休庭后他关切的语气、探询的问题,还有在门口那么温暖的抚摩。
但是她抽身了,他离开了,事情就这样了。从他的眼睛里,她先看见一丝受伤
的神色,然后他脸上的表情就转成了惊奇和迷惑,他以为自己没有掌握好当时的情
况,以为自己误解了他们之间一直朝前发展的关系。于是,那亲密的时刻就这样过
去了。也许是永远地过去了。她以为从此以后都不应该去想多米尼克了,但是现在
她却在不顾一切地想着他。她又点了一支烟,强行把刚才的念头都逼出脑外。现在
不是为爱情伤心费神的时候,尤其对方还是多米尼克·法尔科奈提这么难以让人捉
摸的人物。她应该远离任何一个与威廉·鲁珀特·班特林的拘捕和起诉有关系的人。
她的公寓大楼外面有一条通道,两旁排列着棕榈树,她走过的时候,对着保安
挥了挥手,他正坐在开着空调的房间里看书。他也挥了挥手,抬头看了她一眼,打
开了大门。大多数情况下,有大门的社区里,守门的保安就像停靠在拥挤的”家居
货栈”连锁店停车场的卡姆里汽车里那廉价的汽车警报器:毫无用处。就算她戴着
滑雪面具,引擎盖上堆着偷盗用的工具,后座上放着地图,图上面还标上“偷盗目
标:抢劫发生处”,保安都还是会挥手让她进去。
她把车开进罗亚尔港大厦自己的泊位,乘电梯到12楼。第二代小提比在门口迎
接她,同时发出一连串饥饿和不满的“喵喵”声,它毛茸茸圆滚滚的肚子软塌塌地
贴在地板上,它到处乱跑,身上已经粘上了不少棕色的尘土。
“行了,提比,别着急。让我进门,然后给你一些‘点心’。”“点心”对提
比来说,是最具安抚力的一个词,它哀怨的“喵呜”声立刻停止了。它带着猫咪特
有的表情,有些不耐烦,但又十分好奇地看着她转身锁上门,把警报系统重新安好,
然后跟进厨房,把身上黑白相间的毛在她刚干洗过的长裤上磨蹭着。她把文件和公
文包丢在厨房的桌子上,倒了些猫食在提比红色的碗里。这味道立刻惊动了露茜,
露茜是她养的一条贝塞母猎狗,十岁,但它的双耳都聋了。露茜刚刚在她的卧室里,
趴在放了枕头的床上,现在它蹒跚地走在铺了瓷砖的地板上,鼻子一边嗅着,摇摇
晃晃地向厨房走来。
经过短暂而幸福的等待,露茜终于也站在提比的旁边,从自己的碗里心满意足
地吃上了点心。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至少对猫猫狗狗来说。他们接下来要做
的重大决定不外乎是选择在客厅或卧室接着打盹儿。
她回家的路上又买了一盒“万宝路”,现在,她煮上一杯咖啡,准备享用香烟
加咖啡的美事。然后她走进客房。
橱柜顶上,放着一卷一卷的包装纸、礼品袋、蝴蝶结和配有盖子的纸盒子,她
把包装纸和盒子扔在长椅上,从最隐蔽的位置取出一个盒子,里面装的东西不多,
稍有晃动里面的东西就跟着动来动去。她就势坐在地板上,深吸一口气,打开盒盖。
她已经有十年没有打开过这盒子了。盖子一打开,一股浓烈的霉味散发出来,
她把里面的三个马尼拉纸文件夹和一个泛黄的信封拿出来,然后走回厨房。她给自
己倒了杯咖啡,拿起文件夹和信封,当然不忘那盒“万宝路”,走到小小的阳台上,
这个阳台上安着筛网,阳台下面是闪闪发光的北迈阿密海岸公路的水面。
她盯着马尼拉文件夹发呆,文件夹的封面上用潦草的字迹写着“警方报告”,
是她的笔迹。文件夹外面的角落上用钉书钉钉着纽约警察局警探艾米·哈里森的名
片。她咬着手里的铅笔头,想着应该说什么,怎样开口说。天啊,她真希望能有个
剧本可以照着念。她点燃一支烟,拨下号码。
“你好,这里是皇后县,警探处。”对方电话背景很嘈杂。不同的声调用匆忙
的声音在接电话,电话机响个不停,远处还传来了警报器的尖叫声。
“请找艾米·哈里森警探。”
“谁? ”
“艾米·哈里森警探,专管性犯罪的。”“性犯罪”,说出这几个字可真难。
虽然作为律师,她每个月都要给南佛罗里达,警方的“性案件部门”打上百个电话。
“请稍等。”
三十秒钟后,一个带着浓重的纽约口音,有些沙哑的声音接起了电话:“你好,
我是特殊受害者部门的苏利文警探。”
“我找艾米·哈里森警探。”
“谁? ”
“艾米·哈里森,她在贝赛管性犯罪。她的编号好像是1 —11 ?”
“我们这里没有叫哈里森的。她什么时候在贝赛工作? ”
深深呼吸,缓缓出气,“大约是12年前了。”
沙哑的纽约音低声嘘了一口气,“12年了,老天爷。现在这里没这么个人。你
等一会儿。”她能听到他用手捂住话筒,对着身后的人大喊:“你们谁听说过哈里
森警探,艾米·哈里森?12 年前在特殊受害者部门工作的? ”
一个声音回答道:“对——我认识哈里森。她退休了,大概三、四年前离开这
里了。听说好像搬到密歇根州警察厅去了。谁找她? ”
沙哑声音正准备对着话筒回话,思洁就一口拦了回去:“我听见了。没关系,
那么本尼·西尔斯警探在吗? 他和哈里森警探以前是搭档。”
“西尔斯,本尼·西尔斯呢? ”沙哑声音又大喊起来,“她想知道有没有一个
人叫本尼·西尔斯的? ”
“老天啊,”另一个声音回答,“本尼死了有七年了。有一回上班时间,心脏
病突然发作,从第五十九大街桥上摔了下去。谁想扣听这些不吉利的消息? ”
“你听见了吗? 西尔斯警探几年前就死了。你还有什么其他事吗? ”
一个退休了,一个去世了。她莫名其妙地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问题。她沉默了,
对方不耐烦地叹了口气,说:“喂? 你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事? ”
“那以前的旧案子现在都归谁管啊? 我需要帮助,是一件,一件……案子,是
刚才我说的那两位警探88年办的一件案子。”
“你有那案子的编号吗? 当时有没有逮捕嫌疑人? ”
她打开文件夹,飞快地浏览里面的文件,寻找案件编号。“有,好像就在这里,
我有案件编号。请稍等,一分钟就好……没有,勃我所知,当时没有逮捕嫌疑人。
哦,这个好像是案件编~”
“没有逮捕嫌疑人? 那么你就得和旧案小组联系了。我帮你转过去。请稍等。”
线路那头没有声音了。
“你好,警探处,我是玛提。”
“喂,玛提警探,我需要一些帮助,是关于1988年一桩未破获的性攻击案子。
我的电话刚被特殊受害者部门转到你们旧案小组来的。”
“约翰·迈克米兰专管旧案中的性犯罪案件。但是他今天不在。我让他给你打
电话还是你明天再打过来? ”
“那我明天再打过来吧。”她挂上了电话。简直可以说是一无所获。
她又拿起电话,重新拨了个号码。
“你好,皇后县地区检察办公室,请问你找谁? ”
“请接引渡部门。”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了,然后传出一段古典音乐声。
“调查办公室,我是米歇尔,有事请讲。”
“喂,请帮我接引渡部门。”
“我们这里不管罪犯引渡的事,你还要找谁吗? ”
“我要和管把重罪引渡回纽约的检察官讲话。”
“那是鲍勃·舒尔的事,他专管我们办公室的引渡事务。但是他现在不在。”
纽约不是被称为“不夜城”吗? 怎么好像没一个人上班? “好吧,他什么时候
能回来? ”
“他去吃午餐了,然后要参加一个会议。大概下午晚一点的时候会回来。”
她留下自己的名字“汤森德”和家里的电话号码,然后挂上电话,望着面前的
水面发呆。阳光在跳动的波浪上舞蹈着,反射出仿佛钻石般璀璨的光芒。一股甜美
的微风从东边吹进她的阳台,带着风铃响起来。今天出海的船只还真不少,在这样
一个星期三下午,那些船上的乘客穿着比基尼游泳装,腰上系着毛巾,沐浴在阳光
里;骄傲的船长,穿着精干的衣服,手里端着啤酒杯,指引着航行的方向。船尾很
宽,摆上十几把躺椅不成问题,几个泳装美女,涂着厚厚的防晒油,慵懒地靠在上
面晒太阳。这些船已经不是出海经历风雨的船只了,应该叫游艇更合适。游艇上穿
比基尼和游泳裤的男男女女都惬意在船尾享受,手里还端着“马提尼”,只有船上
的工作人员来来回回地忙碌着掌舵、准备食物、打扫卫生。不经意地,一个浪头打
来,水花溅到比基尼泳装美女身上;旁边高傲的船长手一发抖,啤酒泼到了甲板上。
思洁看着他们——这个城市里的富人,他们的皮肤被太阳晒过、黝黑健康,他们手
里的“马提尼”
冰凉爽口;这群湿漉漉的人,享受高级酒品,生活在阳光下,自在地躺在躺椅
上,仿佛与这个世界没有半点关联。她的心里不由地生出一种羡慕的感觉,他们的
生活是那么悠闲、轻松,这种羡慕的感觉渐渐增强,变成了一块阻塞在喉咙里的东
西,她用尽浑身的力气才把它压下去。她36岁了,多年做公诉人的经验教会了她一
样东西:事情总不是看起来那么回事。爸爸以前也常对她说:“克洛,光看着别人
的鞋子好看可不行,你得穿上它走上一里路,然后才决定是不是把它买下来。很有
可能试过之后你就不会想要了。”
她的念头转到了父母身上,他们仍然住在宁静的加利福尼亚北部,仍然为他们
的女儿克洛操心,她一个人现在又搬到了另一个大都市,这也是个无情的地方,到
处都是陌生人,到处都是疯子。
更糟糕的是,她现在的工作就是和疯子打交道,每天,她都要走到他们之中去,
他们是这个社会的渣滓——杀人、强奸、有恋童癖——她在他们中间尽最大努力想
要在法律系统中伸张正义,这对任何人来说都很难做到。因为最重大的案件到她手
上的时候,所有人都感到没有一点头绪。思洁没有听从他们的建议,甚至警告,对
他们来说,成天担心她的安危,既痛苦又泄气,她简直就像要自杀的疯子,执意把
自己放在一个危险的境地里。那次“意外”发生以后,思洁一直认为,与他们之间
保持一些感情的距离对双方都有好处。她受够了自己被生活四处抛来抛去,真的不
想再参与到别人同样的生活中去。以前的朋友和恋人,不管她与他们曾经是多么的
亲密,现在都遥远得仿佛是前世发生的事。她有很多年都没和玛丽联系了。
她咽下最后一口咖啡,打开厚厚的马尼拉文件夹,里面的纸张都是三层的,但
是已经泛黄了,打字机打出的字迹也已经开始褪色。夹子里的第一页上写着最初接
到报案的时间是1988年6 月30日,星期四,上午9 点02分。时间飞速倒转,一切都
仿佛发生在昨天,火辣辣的泪水涌上了眼眶,泪珠滴落的时候,她用手背把它擦干,
然后开始阅读起12年前她被强奸的报案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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