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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这个文件夹里的内容实在不多,思洁还是花了两个多小时的时问把当时警
方的记录、医院的记录和实验室的报告都看了一遍。她中途还停下来,在房间里走
来走去,又煮了一壶咖啡,把洗过的干净衣服折好,把桌子擦干净——想尽一切办
法摆脱记忆带给她那无法承受的压力。人的思想真是奇怪,她记不得大多数日子里
都吃了什么午餐,但是却总忘不了10多年前一个夜晚里的经过的每~秒钟、听到的
每一个声响、闻到的每一种气味,这些都是生活呻极小的一个片段啊。读到以前的
邻居马尔文·威格福德的证词时,她忍不住到卫生间里,把肚里的东西吐了个精光。
这是一天中的第二次了。马尔文说克洛在那座大楼里是穿得最“暴露”
的女人,仿佛在故意“刺激”身边的男人,说她穿着“一个天主教大学女学生
不该穿的衣服”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然后他还总结说“这种事情发生在她这样
一个人身上不足为怪,是她自己有意让男人上钩的。”看了这些话,多年来不时纠
缠着她的犯罪感和内疚感又回来了撕开她的灵魂,让她痛苦不堪,虽然她心里很清
楚,说这些胡话的人不过是个疯子,是个精神不正常的人。但是她仍然觉得很肮脏
觉得自己很可耻。内心深处,她一直认为自己对这件事负有责任,好像是自己把这
事揽在身上的一样。多年来,她的脑子里不断地想着无数件自己本可以做的、本应
该做的事,她在脑海里不断地描述着无数个自己本可能有的未来。她发现心理治疗
对她来说最难的一部分——学会不要再责怪自己。
她从卫生间里出来,回到阳台上,看着海面上来回往返的船只出神,嘴里呷着
当天喝的可能是第十杯咖啡。现在已经差不多是下班时问,穿过庞帕诺海滨的北迈
阿密海岸公路,街道上面塞满了车辆。她的传呼机已经响了很多次,把她从过去的
回忆里拉回到不能逃避的现实中来,她给打传呼的所有人都回了电话。电话暂时把
她的思绪带离了警方的报告和目击者证词,让她暂时忘记了那冰冷、熟悉的恐惧和
惊慌,还有她心中一直不能摆脱的自责。特别是给讨厌的玛丽索儿回电话的时候。
天黑以前,她带着露茜沿着海滩散了一会步,然后,夜幕就隆重地拉上了。
回到家,她又花了一个小时才把最后剩下的报告读完,里面还有她自己的证词,
她当时很清醒地记得1988年6 月30日,她被折磨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时刻都很生
动。她的思维从和迈克尔吵架跳到自己一个人穿过院子,然后又跳到自己醒过来,
嘴唇上沾着橡胶手套的味道,她仿佛又感受到压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来的重量,还
有他爬到身上时那揪心的痛,还有,还有他进入体内时自己无助的挣扎。最后,她
微弱的意识里还能感觉到的,便是那冰冷的刀愤怒地刺进自己乳房上那娇嫩的皮肤
里,她眼看着白色的床单被染得通红。时光流转,她站在阳台上,一只手保护似的
移到胸前,另一只手放在喉咙边,想要释放无形的恐惧带给她的压力,好让自己喘
过气来。
这时,电话铃响了。来电显示上可以看出是从纽约皇后区打来的。她把脸上的
泪水擦干,尽量用平静的声音接起电话。
“喂? ”
“请问有没有一位叫……”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在从一张不清晰的纸上辨认
名字,“……汤林德的? ”
“我是汤森德,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
“对不起,我的秘书的字迹实在很潦草,看起来就像汤林德,很抱歉。我是皇
后县地区检察办公室的副主任,我叫鲍勃·舒尔,秘书让我给您回电话,请问我有
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
她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对,舒尔先生,谢谢您给我回电话。
嗯,我想了解一下把一个犯重罪的人引渡回纽约州有什么必要的程序吗? ”她
现在的语气很像平常在处理其他的案子,做公诉人成了习惯,她不知不觉地把自己
放在了第三者的位置上。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好的,请问您是一位律师吗? ”
“对,很抱歉,我刚才忘了自报家门,我在迈阿密州检察办公室工作。”
“哦,如果是这样,那就更没问题了。犯罪嫌疑人是谁? 在纽约州外发拘留证
的理由是什么? ”
“唔,现在还没有拘留证,这是以前在纽约发生的一起恶性案件,当时没有破
案,现在我们发现了这起案件的犯罪嫌疑人。”
“没破案? 你的意思是没有控告,也没有拘留证吗? ”
“没,现在还没有。最近本地的司法部门在调查和审讯一件案子的时候,碰巧
发现了犯罪嫌疑人。”她知道自己措辞很含糊。
“哦。您与纽约警探部门刑事调查组联系了吗? 他们是否在申请拘留证? ”
“还没有,现在这案子现在已经移交到了旧案小组。我们已经与旧案小组的警
探取得了联系,要求申请拘留证,办理纽约法律允许在佛罗里达逮捕嫌疑人所必要
的法律手续。”
“第一步是必须要有控告。然后他们就可以申请到拘留证,然后你们那边的警
探就把犯罪嫌疑人拘留起来,同时我们这边就积极准备引渡文件。但是我们也能赶
在你们前面准备文件。案发是在什么时候? ”
她把在嘴边的答案又咽了回去。她感到不安,也想到了一些作为公诉人她不应
该忘记的事。“哦,这案子,大概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但是我不能确信,要问了这
边的警探才能落实。”
鲍勃·舒尔小声吹了一声口哨,“十年? 乖乖。如果是谋杀案,还有可能重新
办理。”
“不,不是谋杀。”她的手掌心开始冒汗,继续问道:“为什么您刚才要说‘
乖乖’? ”其实她并不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这男人在你们那边犯了什么罪? 刚才你没说,但我猜测应该是个男人。”
她清了清嗓子,很担心自己表现得太不正常,“是一起性攻击案件,强暴,还
有谋杀未遂。”
“嗬,这就是‘乖乖’的答案了。恐怕您不走运。恶性犯罪在纽约的有效期是
5年。当然,谋杀除外,没有时间限制。如果案发后头5年没有起诉,现在已经不能
碰这男人一指头,因为案子过期了。”他顿了顿,发现对方没有回答,于是继续说
道:“很抱歉。讨厌的案件经常发生,性攻击案件更是屡见不鲜。虽然你可能通过
DNA 比对最终发现了那个坏蛋,但现在却拿他毫无办法了。现在已经开始实行一种
利用DNA 证据的起诉,因为找不到嫌疑人,期限也快要过去了。可能这个案子他们
也采取了这样的办法呢,您问过旧案警探吗? ”
“没有,我会问的。希望他们这样做了。”她回答,心里很清楚她的案子里根
本没有发现任何DNA ,凶手没有留下物理证据。她感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飘忽:“谢
谢您的帮助——如果有进一步的信息我会再给您打电话。”
“您刚才说您的名字是什么来着? ”
思洁挂上电话。真不可思议啊,居然过了案件的有效期限。
不知道是哪个愚蠢的律师人为地订立了这么个期限,现在她虽然找到了犯罪嫌
疑人,却不能把他送上被告席。对一个人来说,他犯了罪,逍遥法外,过上几年就
不用再担心过去的罪行会暴露,这公平吗? 对那些受害者真的公平吗? 受害者算什
么,去他妈的。他们要保障的是被告的权益。
刚才那番话仿佛现在才逐渐渗入她的思想里。这么说来,班特林不会因为对她
犯下的罪行受到审判了。永远,永远,永远不会。他可以登上帝国大厦的最顶层,
冲着这个花花世界大声说出他对她做的可怕、可恶、恶心的每个细节,但是他仍然
不会被送上法庭。说完之后,他可以搭电梯,逍遥自在地下来,没有任何人可以处
置他。她应该想到犯罪有效期的,不过在佛罗里达州,性犯罪案件似乎全都与她无
关,她总是避免接手性案件。她一直想的是怎样用恰当的方式把班特林拘捕起来,
然后送往纽约一怎样平静地面对曾经致命地伤害过她的恶魔——她没有想到一个问
题:“他能不能被逮捕? ”作为受害者,她的眼睛仿佛被什么东西蒙蔽了,整件事
情在她的脑子里都是过早下的一个结论。
她感到事情又变成了一团乱麻,理不到头绪了,她现在绝望地想要把思路重新
整理好,拨开眼前的迷雾,战胜内心的恐惧。
她在房间里踱着步。太阳从天空里坠了下去,黄昏的余温很快就消失了。她倒
了一杯冷咖啡,然后又从冰箱里取出一瓶冰冻的夏敦埃酒,斟上一杯,长长地呷了
一口,又拿起电话。响了四声之后,对方接起了电话,钱伯斯医生。
“喂? ”他一发声就能让人立刻放松下来。
“我猜您现在都还在办公室呢,虽然现在早就应该下班了。钱伯斯医生,您好
吗? 我是思洁·汤森德。”她咬着指甲,手里端着酒杯,脚上穿着袜子在房间里走
来走去。她回来这么长时间了,还穿着白天上班的衣服。
“思洁,你好啊。”听到她的声音,他有点诧异,“我正在整理一些文件。你
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正要走呢。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 ”
窗外海面上,一艘餐厅游艇漂浮而过,一路上留下笑声和音乐,飘在空气中久
久不能散去。
“哎,发生了一些事.我需要见见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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