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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普那多的尸体躺在一架金属轮床上,眼睛闭着。多米尼克记得从她的家
人提供的生活照上,她的皮肤如奶油一般白皙光滑,现在却早已变成了死灰色夹杂
着菜青色,因此鼻翼周围的雀斑几乎都被掩盖得看不见了;长长的金发铺在头下,
衬托得脖子和肩膀特别显眼;有些碎头发从轮床边沿散落下来,已经被干了的血染
成了黑色,一团一团纠结在一起。一块白色的尼龙布从脖子以下的地方盖下去,遮
住了被剖开的身体。
“你们昨天给我打电话,提到在嫌疑人家里发现氟哌啶醇药水儿,我就对尸体
多进行了几项实验,实验结果今天早上出来了。”内尔森医生站在尸体旁,他的手
随意地抚摸着从白布下面露出来的纤细的手指。多米尼克注意到那手指的指甲很长,
但却没有很好地保养,乱糟糟的。指甲曾上过粉红色的指甲油,多半已经脱落了。
“氟哌啶醇是一种很强很强的安定药,一般都用于控制精神病患者和精神分裂
症患者的精神极度兴奋。它的商标名称是‘好度得,,人们一般都只知道这个名字,
是一种很强的镇静剂。它可以使病人放松、稳定下来,还可以控制幻听和妄想多次
发作,甚至可以让变得狂野的病人平息下来。在极端的情况下,还可以把它注射到
肌肉群里,立即就能让病人服从指挥。但是如果这种药用的剂量太大,就会导致紧
张症、失去知觉、昏迷,甚至死亡。两位,你们听懂我意思了吗? ”内尔森医生的
眼睛飞快地眨了几次。“嗯——这是氟哌啶醇的催化剂——我们对解剖尸体标准的
药物检测一般不会包括这一项。只有专门去找,才能发现死者生前有没有用过这种
药。
所以,当时在解剖尼可勒特·托伦斯和安娜·普那多的时候,因为她们肺重量
异常,所以我们怀疑她们生前应该被注射过镇静剂,但不知道用的是哪一种镇静剂,
也不知道应该在尸体里找什么。我们还尝试做过几项麻醉镇静剂的实验,比如说‘
安定’、‘达尔丰’和‘氢可酮’,一开始我们甚至还做过‘克他命’、‘伽马羟
基丁酸’也叫GHB(就是平常街上卖的‘迷奸药’) 和‘液态快乐丸’等实验。什么
也没发现。我们一直不能确定她们体内的镇静剂到底是哪一种。
但是法尔科奈提警探,你昨天给我打了电话以后,我就开始思考‘好度得’是
否会有这个功效,理论上是存在可能的,因为它是一种强镇静剂。我当时非常兴奋,
就进一步在尸体上做了几项实验,并且……成功了! ”他拍着一个棕色的剪贴板,
上面有一张黄色的实验室试纸。“这个就是! 氟哌啶醇! 然后我又回头检查了普那
多胃里的成分,看有没有漏掉什么。没有。什么都没漏掉。不过也没关系,因为氟
哌啶醇有一个6 小时左右的半衰期,如果人在服用它6 小时以内死亡的话,在其肌
肉组织和血液里就会分层,即使消化完全也不会例外。
于是我脑子里就出现了好几个理论。两位警探,请耐心地听我解释一下,看是
否与案情吻合。你们告诉我在嫌疑人家中找到的氟哌啶醇处方瓶上写的是‘一日两
次,每次20毫克’,这可是非常大的剂量,即使对一个身量高大、长期服用该药品
的人来说也是过分的。对那些从未使用过这个药物的、体重一般的人,只用一片20
毫克剂量的‘好度得’就足以让她丧失活动能力了。如果犯罪嫌疑人给被害者服用
一片,比如说放在其饮料里,被害人在吸收药物后15分钟以内也会变得思维迟钝、
口齿不清、行动能力减弱,这种状态可能在酒精的影响下持续一段时间。她的思想
会时断时续,这时候要对她下手可谓轻而易举。
我刚才也说了,‘好度得’也是可以注射的。如果注射使用该药物的话,效果
几乎是立竿见影,而且注射剂的形式也便于保存。
事实上,对那些不善于吞咽药物的病人来说,长期持久地注射是一种更有效的
办法。不管在身体的任何部位,一次注射后的药效两到四周内都有效。有了这些想
法,我就重新回到尸体上来寻求答案。”
内尔森一口气说下去,在这里夸张地顿了顿,把两个忠实的听众听得大气不敢
出。然后他揭开盖在安娜·普那多尸体上的白布,样子仿佛一个魔术师在舞台上揭
开魔毯。曼尼心里琢磨着接下来肯定会听到一声:“变! ”但是“魔毯”掀开,下
面却没有蹿出白兔。而是安娜·普那多赤裸的身体直挺挺地躺在轮床上,她的身体
已经被剖开,损毁的部分暴露无遗。这时,内尔森医生又摇身一变,样子很像一个
卖二手汽车的老板,即将向人展示他货品的特点,他把普那多的身体翻转过去,把
她的臀部指给他俩看。
很明显,普那多死的时候是面朝上平躺着的,两边臀部皮肤下面都瘀积了很多
血,两个手肘和双膝处也有血液汇集的迹像。她的心脏停止跳动,最终死亡后,受
到重力的影响,曾经在全身循环的血液就经血管汇集到死亡那一刻身体的最低点上,
并在该点上出现青紫的痕迹。
“看这里! ”他一面说着一面递给曼尼和多米尼克一个放大镜。
他指的地方皮肤和组织已经被取走了,露出一个粉红色针孔,肉眼几乎发现不
了。
“她的臀部上有两个这样的针孔。我以前没有发现,因为血液流到臀部,产生
了青紫的痕迹。而且那时我也不知道应该在尸体上找什么。我把针孔表层的皮肤取
下来检测针孔处血管的损伤情况。两个针孔都可以确定是因为注射药物留下的。我
想应该是注射‘好度得’。”
曼尼似乎没太听得懂。“死亡医生”现在变成了“超级神力解剖师”。“慢着,
内尔森医生,这些女人被杀死之前都被各种奇怪的玩意儿折磨过。这些针孔会不会
是那个变态往她臀部插进铁针什么的,以求刺激造成的呢? 你怎么能这么确信这两
个孔是针眼呢? ”
曼尼的假设几乎让内尔森医生伤心欲绝,但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他脸上挂着
一种笑容,仿佛在说“因为有些我知道的东西你不知道”。他几乎没有理会曼尼的
问题,继续往下说道:“警探先生,我发现这两个小孔以后,我就在尸体上继续寻
找,发现了更有趣的东西。”他把普那多的尸体又翻转回来,面朝上躺着,然后把
她的右胳膊拉起来。她的两条胳膊都有瘀伤,手腕处的伤尤其严重,因为她的手腕
被绳子捆了起来。内尔森医生指着内手肘处的一个紫色的小孔说道:“这是另一处
针孔,也是注射药物造成的。但这不仅是一个注射的位置,这是一条静脉血管。他
为了找到这样一条血管肯定做了几次尝试,因为我在她的左胳膊和脚踝处发现了两
条棕色的血管。”
“静脉血管? 为什么啊? ”多米尼克感到不解,“您的意思是他给她注射了‘
好度得’,然后又往她的静脉血管里注射了一次? 为什么要注射两次呢? 那解释不
通啊。”他想到了加利福尼亚专门用勒的方法来杀人的两表兄弟,他们曾经往被他
们捉住的妇女体内注射除虫剂和其他的家用洗洁精等物品,想看看人注射进这些东
西以后会有什么反应。
“对,是完全解释不通的。”内尔森医生更加不高兴了,不过鉴于时间宝贵,
他在地板瓷砖上跺了跺脚,咬着牙齿继续说道:“于是我又接着往下找,做了几个
实验,又发现了另外的东西。这个东西是我从来没有想过的。这个东西就完全可以
解释得通使用静脉血管的原因! ”
“什么?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曼尼忍不住插嘴问。他觉得现在可不是用激情
和紧张来等待艾力克斯·特里伯克“最后惊险一问”的时问和地点。
内尔森医生的注意力却转移到多米尼克的身上,“我又做了实验,发现她身体
里还有另一种药物。”他很快地说:“名叫咪代氯铵。”
“咪代氯铵? 这是什么东西? ”多米尼克问。
“它的商标名叫‘美维松’,只能静脉注射。是一种骨胳肌肉松弛剂,功能仅
此而已。最初发明这种药是用来做外科手术的麻醉剂和肌肉松弛剂的。但是从后来
在非洲用于病人身上的实验,人们很快发现,它的确是一种有效的肌肉松弛剂,但
却没有麻醉和镇痛的功能。这个问题是手术完成后,肌肉松弛结束,病人能再开口
说话的时候,才最终被发现的。谢天谢地,那些用这个药做外科手术的病人总算是
活下来了,因为是这些病人亲口说的他们在手术当中感觉到了疼痛,从头至尾都没
停止过。”
“但是在手术进行当中他们不能说话……”多米尼克的声音小下去,他明白了
他们刚才的对话是多么骇人听闻。
“对,他们的舌头和脸部肌肉都被麻醉了,他们说不出话来。”
内尔森医生说到这里稍微停了一会儿,等两位警探完全消化他刚提供的信息。
从他们的表情上看,是完全懂了。他的实验成果最终让他们两个目瞪口呆了。他轻
快地说道:“可以肯定,你们抓住了一个天才虐待狂! ”
“你在她的身体内可以找到多少这种药? ”
“多少我说不准。氟哌啶醇用得还不是很多,他可能只是为了让她在死前安定
一会儿。咪代氯铵用得可就多了,我猜测其剂量足以让她全身麻痹。不过别忘了咪
代氯铵是不会麻痹意识的,所以虽然身体不能动,她人可是清醒的。这种药起效慢,
药效时间不长,所以必须由静脉控制,而且在人死亡后半衰期很短,所以她在被扎
静脉的时候就已经断气了。这也是针孔这么新鲜的原因。就在她死前一秒被弄上的。”
“所以这个疯子——在我看来他真是一个疯子,使用氟哌啶醇……”多米尼克
刚开口,愤怒就让他不得不停下来。他刚听到和想到的一切开始在他脑袋里形成一
副让人难以置信的恶心的画面。
仿佛这些年轻女人的死还不够悲惨,不够凶残。看着吧,伙计们,好戏还在后
头! 请继续关注! 他停止思考,问道:“内尔森医生,那意味着什么呢? 他到底是
个精神病患者呢,还是个躁狂抑郁病患者,还是心理变态者? 医生给他开了氟哌啶
醇,这意味着什么呢? ”
“法尔科奈提警探,我不是心理医生。我不能给你即兴诊断。
在好几种精神状态下医生都会开氟哌啶醇的。”
“哦,真他妈的! 他不会是个NGI)吧。”曼尼说。NGI 指的是精神失常无罪。
以精神失常为借口,而又确实证明有精神病史,是被告的一张王牌,尤其是精神病
是妄想型精神分裂症、躁郁症或先前实体的精神崩溃。如果可以证明被告神经错乱
发狂,不知道他的行为的性质或结果,也不能辨别行为的错与对,那么州检察办公
室就可以认定他为NGI ,或者陪审团可以认定他为NGI 。这是人们最不愿接受的。
在这种情况下,犯人不是被押送监狱,而是被送到当地环境优美的疯人院生活。没
有最低刑期。他也不一定会被限制行动自由。一旦他精神恢复正常,他就刑满释放
了。就这么简单。只需一点点运气,和足够买通心理测试的钱,他就可以在大约十
年以后给自己买一张回家的车票。
多米尼克开始在脑子里想象可怜的安娜·普那多短暂、美丽的生命最后的几分
钟是怎样度过的。他还记得最初在尾厢里见到她的尸体,她那双碧蓝的眼睛盯着他,
里面满溢着恐惧,那是她生命的最后时刻见到的景象永远定格在双眼里了。现在,
不仅是曼尼,他也觉得恶心起来。他的舌头在嘴里仿佛使唤不动了,他尽力想镇静
下来整理思路,理解当时那简直让人无法理喻的一幕,在他看来,那跟恐怖电影里
的情节无异了。
“也就是说,那个疯子给那女孩服用了本来是开给他自己的‘好度得’,于是
她就陷入了一种昏迷状态,他就当着周围所有人的面,轻而易举地把她带出‘勒维
尔迪吧’,因为周围虽有上百人,但他们中一半以上要么吃了‘摇头丸’,要么已
经醉了酒,所以没有人会注意到带走女孩的这个人原来是个危险的连环杀手。一旦
他把她弄出了迪吧,就把她藏在什么地方,给她继续注射‘好度得’,或者以药片
的形式喂给她吃,然后就强暴她。接下来的几天或者几周,他用尽各种方法强暴她,
等他玩腻了,他就让她清醒过来,等待最后的时刻。他找到她的静脉血管,给她输
入大量的药,但这种药只麻醉全身的肌肉,大脑却还是清醒的,这样她就仍然能够
感受到他的解剖刀切人自己的胸膛,取走心脏时那难以承受的疼痛。真他妈的。这
样杀人的方法简直比杀人恶魔邦迪和罗林还要残忍。”
内尔森医生又一次语出惊人。还好,他此时的声音不像刚才那样兴奋和热情洋
溢,否则即使是多米尼克都要让他尝尝拳头的滋味,最少也会听任曼尼教训他。内
尔森医生说的是:“我在她的眼皮上还发现了粘性的残留物,两个眼皮上很多睫毛
都被拔掉了。”
“什么意思? ”
“我想他是用胶布把她的眼皮粘住,不让她闭眼。”
“也就是说他用这种办法让她看着他的行动? 看着自己的心脏被挖出来? 见他
妈的鬼。”多米尼克摇摇头,想把那副骇人的景象从脑袋里摆脱。“老熊,我们把
那个疯子抓住真是积了德。”
曼尼低头看看安娜·普那多赤裸、破残的身体。她曾是别人家的女儿,是有人
思念的姐妹,是被人深爱的恋人。她曾经是多么美丽的姑娘啊,有做职业模特的潜
质。现在,粗硬的黑线把她脖子以下,肚脐以上的纵刀痕和双乳以下的一条横刀伤
缝好,这一纵一横形成了一个弯曲变形的黑色十字,掩盖了她没有心脏的胸腔。
“我真是恨透了医疗检测中心。”曼尼只能说出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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