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期而遇
不吉利,真是不吉利
她吵架输给这个男人,
四目交战输给这个男人,
气势上也输给这个男人。
怎么看这个男人都不吉利。
“太荒唐了! 这能说得过去吗? ”
他的嗓音不高不低。不过他的语调越是趋向平静,站在他面前的一帮人把头
就缩得越低。多年的经验告诉大家,这个男人的语气越是平静,越让人毛骨悚然。
“专门从巴黎高价挖来的面包师,才来了多久,就不做了? 你都是怎么管理
职工的? 你们知道我们餐厅一天的营业额吧? ”
头儿的语调虽然平静,但是语气中的火药味十足,站在一旁报告情况的餐厅
经理真想狠狠地说:“谁能料到面包师会突然脑中风昏倒? 突然发生这样的事情
我有什么办法? 管理职工和脑中风根本就是两码事儿嘛! ”
不过,他还要靠眼前这个年轻男人给的工资生活。想起来都觉得羞愧,这个
男人是自己的衣食父母啊。于是“Rivera”餐厅的经理金寸硕拼命忍住想说的话,
用沉重的语气继续向社长张道营报告。
“社长,发生这样的事情我很抱歉。面包师昂丽·麦玻乐小姐昨天半夜因为
脑中风而突然昏倒。她先被送到了汉江医院的急救室,现在已经转移到了住院部。
我想……”
张道营不快地皱起了眉头。他最讨厌讲话拐弯抹角。而眼前的经理正犯了这
个忌讳,他已经讲了太多的废话。
“我就问一句! 那个我们从法兰西空运回来的伟大的面包师到底能不能复职
? ”
真是冷血动物! 人都昏倒了,怎么可能继续工作? 经理还是忍住了这一番话,
回答道:“她的右半身已经麻痹,所以想复职恐怕不太现实。”
经理说这话时肩膀有些颤抖,声音也越来越小。
听了他的话,道营嘴里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句不符合他自己身分的粗话“他
妈的”。
靠! 人倒霉的时候还真是喝凉水儿都塞牙缝。他的餐厅是以甜点闻名的,虽
说其他的菜也都让人吃了以后不得不感叹“韩国怎么会有这么正宗的法国菜”,
但他的餐厅的甜点才是真正独一无二、无以匹敌的。可是现在,那个伟大的面包
师昏倒了? 真是的,他妈的! 真该死! 男人在心里破口大骂,不过他看到了手下
们异样的眼神,心里感到一丝不安。于是赶紧调整自己的情绪和表情,他对自己
说:“张道营啊,算了吧你,大家都在看着你呢! ”
他继续吩咐道:“算了,事情都已经这样了。赶快抓紧时间找人接替吧。我
给你四天时间,四天之内,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一定要找到一个合适的人选。听
到了吗? ”
经理当然听到了社长的话,社长说的是韩国话,又不是外语,他怎么可能听
不懂。不过听懂归听懂,要实践起来可就是上天揽月了。
“四? 四天? ”
经理真希望社长是在开玩笑。不过他们都互相心知肚明,这个年轻人工作的
时候从来没有开玩笑这一说。
“没错,四天! 怎么了? 太长了吗? ”
至少在“Rivera店”里面,他的话就是圣旨,皇命难违啊。经理又一次把到
嘴边的“狗娘养的”吞了回去,郑重地哈着腰回答道:“我一定全力以赴! ”
社长对经理的回答似乎不太满意,浓浓的剑眉蹙成一团。不过那只是一瞬间,
社长没有继续责骂经理,只是说:“光尽力还不行啊,经理先生。我最大的乐趣
是赚钱,所以我很讨厌阻止我赚钱的没有工作能力的人。四天,四天之内如果找
不到人,那就对不起了,面包师和经理干脆一起换吧! ”
虽然社长的语气很温和,但是经理听出了话里让人不寒而栗的威胁语气。在
社长最后强调“听到了吗”之前,他的手机响了起来。其实道营不喜欢接电话,
知道他电话号码的人也屈指可数。可见在这个时间打来的电话是非接不可的。
“哦,是妈妈呀。啊? 找到道镇了? 在哪儿啊? ”
经理在旁边听出打电话来的应该是眼前这位可怕社长的慈母。他打心眼儿里
感激她在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恰好社长示意自己退下,经理赶紧趁机退了出来。
可是,要在九十六小时内找到人,而且还得是“特级”面包师。这可怎么办? 他
恨不得从现在起一天不是二十四小时,而是四十八小时。
“忙死了! 为什么一天就只有二十四小时? ”
独自管理着三间五星级餐厅的道营,从来就没有觉得自己的时间够用过。现
在,高薪聘请来的面包师竟然昏倒了。虽然理直气壮地吩咐经理要在四天之内找
到接替的人选,但是道营自己也知道,从现在开始,他自己也得亲自开始找人了。
还有,每到换季的时候餐厅要重新装修,还有别的杂七杂八的事情堆积如山。道
营恨不得把一分钟掰成两分钟使,可他现在却还得去抓擅自退学又离家出走的弟
弟。
想着想着,道营突然火冒三丈。可是他又不能对电话那头的母亲说“妈,我
现在很忙,有什么事儿您吩咐金秘书吧”。几天前他无理地对待跟自己相亲的女
孩儿,令母亲非常恼火,现在对母亲他只能唯命是从。
“我长话短说! 无论如何今天晚上之前要把道镇给我带回家来,你知道今天
是什么日子吗? ”
道营当然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听到电话那头儿子的沉默,张妈妈的嗓音
一下子提高了八度。
“哎呀,我的命可真苦啊! 两个儿子没有一个争气的! 大儿子一天到晚只知
道工作工作,到现在连个媳妇儿都没讨着,这会儿还连那可怜的没有父母的侄女
的生日都不记得了,小儿子每天也只会闯祸。我前世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大
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观世音菩萨! ”
听母亲吐了半天苦水后,道营意识到,不答应母亲的要求,她是不会停下来
的。道营向母亲承诺今晚六点之前把弟弟带回家。另外,今天是侄女的七岁生目,
作为叔父,当然得买一个漂亮的蛋糕回家了。于是他去最好的面包房买了孩子喜
欢的蛋糕,然后根据母亲提供的线索,马不停蹄地朝弟弟可能在的地方赶去。
“张道镇讲师吗? 他刚陪学生出去练车了。”
心急火燎地赶到母亲所说的驾校的办公室,听到那里的女职员这么说,道营
心口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随之而来的是无限的愤怒。今天他要追捕的猎物果
然就在这里! 办公室墙壁上挂着的弟弟的照片,看起来一脸泰然,一点都不像是
离家出走的人,这让道营更加恼火! “这家伙! 可别被我抓住了! 只要被我抓住,
这次我干脆把你五花大绑送到非洲去留学! ”
道营气得咬牙切齿,开车向弟弟去的方向追去。突然他听到自己车尾“哐”
的一声闷响,分明是车子被什么重物撞了一下! 果然,是自己的车子被驾校的黄
色教练车从背后狠狠地撞了一下。
“该死! ”
“这? 这! 真该死! ”
错把油门当刹车,撞到了前车车尾的驾驶新手,不,应该说是无照驾驶者三
顺心里暗骂。
“这个时候怎么能踩油门呢? 大姐? 我不是说过几百遍了吗? 和前面的车,
要时刻保持至少能看到前车轮胎的距离! ”
这个时候,三顺根本没有心思去听一旁乳臭未干的教练所说的话。她的心都
快到嗓子眼儿了。啊! 我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三顺现在对为了面子不顾自己是
“机器白痴”而跑来学车后悔不迭。连续考了几次试才勉强通过,终于可以到路
上来练车了,结果还没有拿到驾照就闯祸! 这算什么呀? 生平第一次出交通事故,
三顺当场吓得不知所措,像个木头人一样杵在那里。前车的受害者已经走出来,
“哐”地一声关上车门,咯噔咯噔地朝他们走来。看来受害者现在的心情极为不
爽。喝! “……给我出来! ”
三顺把脑袋埋在方向盘上,听到了男人冰冷的、杀气腾腾的命令声。三顺心
想:地狱魔王的声音应该就是这样的吧? 她把头埋得更低了。男人的手掌重重地
拍着车门,然后“哐”地朝车顶就是一拳。
“快出来! 呀! 你聋了吗? 听不到我说的话? 赶紧给我出来! ”
一直低头躲着的三顺听了男人越来越过分的话,再也忍不住了,她的双眼里
燃起了愤怒的火花。
“这位先生! 您说话也太过分了吧? 用这样的语气对我……”
还没等三顺的话说完,那个坏脾气的男人已经强行打开了车门。不过,不是
三顺那边,而是教练那边的车门。看着男人一把将坐在自己身边乳臭未干的教练
拖了出去,三顺吓得不知所措。男人不由分说,朝教练的下巴就给了一拳。
啪! 吃了男人重重的一拳,年轻的教练连呻吟一声都来不及就重重跌倒在地
上:男人面无表情,但是却让人看起来不寒而栗,看来他还不满足,继续抡起拳
头又打了下去。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 让你乖乖地待着,不然我就扭断你的胳膊,打断你
的腿。我说没说过? ”
“说过。啊……不过别扭断我的胳膊! 别! 别! 求求你了! ”
过了好一阵子,三顺才反应过来:这种情况下,当然应该喊救命了! 救命!
“啊! ……啊……来人啊! 救命啊! 警察! 快叫警察! ”
警察在听到三顺的呼救声后六十秒赶到了现场。
“嗯,在韩国,警察不会逮捕所有打自己弟弟的哥哥的。除非受害人提出申
诉。怎么样? 要开一张诊断书提起申诉吗? ”警察这么问道。
道镇的头摇得像拨浪鼓。虽然被哥哥打掉了好几颗大牙,但是对道镇来说,
状告自己的哥哥根本就是天方夜谭。这样一来,这件事就到此结束了。警察告诉
这三个人——打人的男人和被打的男人,还有看到这一暴力场面叫救命的女人—
—都可以走了。差点儿就被当成暴力犯抓起来的男人因为弟弟的妥善处理而无罪
当场释放,他用冰冷的眼神盯着三顺。三顺这才知道,原来一个人用眼神也可以
给人一巴掌。三顺觉得有这样眼神的男人真是不一般。不过三顺也有话要说。
“您就在我眼前那样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打人,换作是任何一个女人都会叫救
命的。您的额头上又没有写着‘我是教练的哥哥’,不是吗? ”
三顺自以为这番话是很有说服力的。不过看起来眼前的这个男人好像不这么
认为。他的眼神由不高兴变成了轻蔑。
“你生来就这么喜欢管人家的闲事吗? ”
这是在骂我吧? 分明是骂人的话,可是被他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出来,听起
来都不像骂人的话那么难听。帅哥的威力果然无穷啊,而且好像是第一次见到一
个戴眼镜的男人看起来这么有男人味儿……再看一看,好像不是第一次! 不久前
肯定在哪儿见过一个戴着眼镜却看起来很有男人味儿的男人——虽说有点儿变态
……怎么越看越面熟呢? 三顺偷偷地打量着男人的脸。天哪? 是那个变态男人!
那个看到了三顺的上半身之后还说“你是不是变态啊”的男人。妈的! 真是冤家
路窄。
三顺有个忌讳。如果她和谁第一次见面时发生了不愉快,那么以后和那个人
就会一直纠缠不清,甚至发生更不愉快的事。这个男人不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吗
? 当然,现在她和这个男人之间根本谈不上有什么关系。可自己最近确实是霉运
当道,小心点儿总没有什么坏处。
所以三顺决定在他认出自己是“洗手间里的变态女人”之前逃离现场,她赶
紧转身就往派出所门外跑去。说时迟,那时快,男人叫住了三顺。
“小姐。”
“啊? 啊? ”
难道? 这个男人认出我来了? 听他怎么说吧。男人棱角分明的嘴上堆满笑意,
对三顺这么说道:“我看你最好还是不要考驾照了,只不过出去练习就已经撞车
了。告诉我你的电话号码,修理费好像要花不少啊。”
三顺气得牙痒痒。妈的! 我这是撞邪了吗? 三顺只好乖乖递上自己的名片,
心里却恨不得给他一拳。
“金三顺小姐。”
三顺向来不喜欢别人叫自己的名字,尤其是当自己讨厌的人把声音拉得长长
地叫自己名字的时候。不过眼前这个男人好像并没有在意三顺的名字,一秒钟之
内就把名片放进了西装口袋里。三顺又抬脚准备离开的时候,又听到了男人的自
言自语:“真是的,不知道每年签发的‘杀手驾照’该有多少呢? 妈的! 真倒霉
! ”
就算长得帅吧,可是这也太过分了,何况他又不是自己的男朋友,三顺实在
忍无可忍了:“你说完了没有? 你真是太没有礼貌了! ”
“我的车才买了三天就被你从后面撞成那样,不想听的话就好好驾驶啊! ”
她吵架输给这个男人,四目交战输给这个男人,气势上也输给这个男人。九
这个数啊! 厄运来的时候,好像真是没什么办法。三顺无可奈何,拔腿向门外跑
去。不过她又被叫住了,这次不是那个男人,而是男人约弟弟。
“大姐! ”
“又怎么啦? ”
三顺一脸气愤地转过头,才看到道镇一脸无辜地指着屋角桌子上的蛋糕盒。
那里有两个大小和模样都很相似的蛋糕盒。一个是那个男人的,一个是三顺为外
甥知悠准备的,打算一练完车就带回家给知悠过生日。
“你不是说是给外甥过生日准备的吗? ”
三顺因为自己刚才鲁莽的态度而有些尴尬,她随便提起一个蛋糕盒就冲出门
去。边往外走边自言自语:我的这个忌讳还真是百发百中啊,这不又纠缠上了,
还得赔那么贵的私家车的修理费! 隐隐约约,三顺觉得自己今年似乎不怎么顺。
不过,她很快又挺起了胸膛。
“好吧,金三顺。不能因为这么一点点小事儿就对人生失去了希望。现在不
是都了结了吗? 反正以后又不会再见到他。”
三顺打心眼里希望一切能如愿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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