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一直呆在地窖里。想到最微不足道的一丝光亮都会导致我全身上下的恐惧
的发作。我滑倒在地上,躺在原地,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拜斯腾已经在找寻我,
最终他来到了地窖门边,往底下呼喊着。从楼上渗透进来的光亮像爪子似的抓挠我
的双眼,疼痛使我苏醒了过来。我朝着拜斯腾大声尖叫,让他立刻把门关上。他将
饭菜给我送下地窖。只有当太阳落下后,我的头脑才能恢复它平常的思考能力。
“在吃过晚餐、喝了两杯浓咖啡之后,我开始试图弄懂我这种改变的含义。回
顾过去几天里的种种事件,我相信自己最终明白了所发生的事情。可尽管这份认识
在某个方面来说是令人惊叹的,它还是令我相当的困扰。在我尝试将我的睡梦的信
使送到光的世界中去的期间,我让脑袋上的小孔开启得时间太久。当黑夜降临,一
些夜幕下的生物就爬进了我的身体,就像老鼠在冬日里从墙板的裂缝里爬进房屋,
找寻着温暖。是啊,黑暗来到了我的体内,而且它在发育长大,渐渐取得控制权。
“如果需要什么证明来核实我的理论,这就是证据:不久之后我做了个断断续
续的梦,见到我的信使正陷入困境。在他的梦幻世界里,白天已经来到,但是我发
现他和小镇里的其他居民全都处于狂乱状态中,因为虽然太阳仍然闪耀着,却出现
了一个不祥的征兆。比暗夜更为黑暗的、柏油样的黑色已经包围了小镇,而且在不
断地向中心逼近。被它笼罩的东西,不仅仅是坠入阴翳,而是被彻底地摧毁。居民
不断被吞没,建筑物荡然无存,风景遭到了侵蚀。
“在清醒的时候,我想到一个补救方法,就是无论多么痛苦,我都要将宝石从
额头摘下,把我的头脑暴露在纯正圣洁的阳光下。当我不断地尝试、却发现无法命
令自己的手执行这项任务之时,我的计划中的问题马上就显露了出来。夜幕下的生
物已经将它的触须悄悄伸进我的大脑机能里面,决不允许我将它毁灭。我陷入最为
可怜的的沮丧中,除了自杀,我无力想到任何的主意。我只能想到向你揭开一切,
并且最终告知你的读者,但是我竟然开始拿自己的头狠撞地窖里的木梁,希望通过
严重的头部外伤来解决掉自己。很可笑,不是嘛?”拉屈克劳夫特微笑地摇晃着脑
袋。
“一点也不可笑,”奥格斯特讲道。“令人绝望的情形,我很理解。”
“愿上帝保佑你,”‘光人’说。“我只能够将自己撞晕过去,重回信使之梦
境。我发现他处于一个古怪的时刻。与梅手牵着手,信使奔跑于小镇的街道之间。
一群直到那时还未被黑暗吞噬的居民也向不断缩小的光圈中心逃去。一开始我以为
年轻人和他的女朋友在飞奔逃命,但事情不久变得明朗:年轻人头脑有着一个目的
地,因为他在察看经过的建筑物的地址。
“我一下子意识到他一定是找到了那个地方,因为他和梅冲上一套楼梯,进入
了一座五层楼高、砖墙破损的荒废的老建筑。在他们奔跑着越过入口时,我辨认着
残缺退色的招牌,温莎阿姆斯。告诉你,我的兴趣被唤起了。他们没有停步,跑过
空空的门廊,奔向楼梯。登上三节楼梯,他们加快速度,在一道熟悉的绿色门前停
下脚步。信使敲了敲门,没有响应。他没有犹豫,当下转动把手,推开房门。在朦
朦胧胧地照亮着的房间里,他们发现了梦境世界里的弗兰克·斯盖特瑞,他坐在一
把椅子里,抽吸着一杆鸦片枪,头顶缭绕着蓝色的烟雾。
“接下来的事情很难看清楚,因为它是在一片模糊中发生的。外面的街上一阵
混乱的骚动,传来闹哄哄的一片痛苦的低声尖叫。然后是一片寂静。出于某种原因,
年轻的女人梅已经脱光了衣服,远远地站在手术区边上,在寒冷下瑟瑟地发抖。信
使正在后靠到躺椅上,不断要求斯盖特瑞赶紧动手。这个乏味的吸毒者在工作台上
摸索出一些工具。我相信自己第一个注意到这个——黑暗开始流进房间,如同水流
那般从门底下的缝隙里渗透进来。
“‘没时间做手术了,’信使在即将往后躺下、立即入睡之前说道。梅立刻哭
了出来,然后被正在溢满房间的黑暗吞噬掉了。斯盖特瑞从台子底下举起一些东西。
我只看到它在仅存的一枝蜡烛发出的光亮下反射的光芒。到了这个关头,仅有一个
光亮的气泡围绕着他和坐在椅子上的信使。医生伸出一只手,对准年轻人的前额。
我看见他举着一把大口径短筒手枪。当黑暗的五百条触须开始缠绕上斯盖特瑞,医
生扣动了扳机,他临死的一声惨叫湮没在武器的爆炸声中。一个平滑的、没有流血、
冒烟的弹孔出现在信使额头的中心。
“黑暗缩小着包围圈,但是在它根除掉年轻人之前,一道明亮的光束从他头上
的小孔中向前射出,就好像他的头盖骨变成了一座灯塔。亮光逐渐集聚,构成一个
没有相貌的人形。它强大的光辉逼退黑暗。黑暗,就其而言,释放出一大团暗夜,
那团暗夜迅速地呈现出人形,但仍然通过某种脐带状的东西联结着更大片的阴翳。
之后,光明与黑暗会合一处,展开了一场生死搏斗。
“我对这场搏斗的最微弱的感受也只是迷迷糊糊。甚至在睡梦中,我都能感到
脑子里嗡嗡作响、脑壳振动不止。我不知道较量持续了多长时间,但这是一场残酷
的殊死搏斗。最终,在它们都成功地掐住对手的脖子、躯体猛冲成紧紧的一团、部
分躯体显露出灰白色之后,传来了一下可听见的爆裂声,须臾之后,梦境世界里的
一切回复常态。我面朝着斯盖特瑞的房间的窗户,望见一道宁静的曙光。楼下的大
街上梦域中的居民来来往往,恢复了往日的生活。那时信使醒了过来,尽管子弹造
成的创伤仍残留在他的头上。他坐起身,环视着四周,我能够辨识出他真的在看着
我。信使朝前在地面上摸索着,找到了医生的手枪,并将它对准了我。我举起双手,
摆在面前。接着他一定是扣动了扳机,因为我听到了一声‘咔嚓’。手枪只上了一
颗子弹,并且已经用掉了,但那清楚的响声唤醒了我。我叫唤来拜斯腾,他扶着我
上了楼梯,步入白日的光亮之中。”
“一个完美的结局,”奥格斯特将手伸进夹克衫,同时说道。拉屈克劳夫特眼
睛一闪,注视起记者的动作,同时绷紧了嘴巴。年轻人从衣服内袋里慢慢地抽出一
块手帕,擦了擦前额。拉屈克劳夫特松了一大口气。
“如果你不介意,我想要检查下你的记录,”‘光人’说。
奥格斯特将笔记本递上前去。头颅倾向本子,当笔记本被提起来时,在它的黑
色封面的映衬下出现了一只戴着绿色手套的手。拉屈克劳夫特翻动着书页,很明显
是在阅读,同时他的另一只戴着绿手套的手掌掠过每一页,仿佛是在给上面所写下
的东西赐福。
“你从来没有找到你的问题的答案,是吗?”奥格斯特说道。
‘光人’的眼睛依然聚焦在书页上,但是他作了回答,“我得到了一些自己从
没有想到去问的问题的答案。”
“我可以询问下你认识到什么吗?”记者问道。“或者你将这个消息视为商业
机密?”
“我认识到,光并不是宇宙的唯一所有者。必须要将黑暗看得同等的强大。知
道了这一点,比信使可能带回来的任何明确的答案更有用,它使得我在职业上愈加
的专业。如果你想要了解光的真相,你必须询问黑暗。自这次事故以来,我已经心
甘情愿地变成黑夜、阴翳、以及我自身头脑深处最阴暗的巢穴的一个门徒。骇人的
东西潜藏在那儿,同样有极其鬼魅的东西。所有这些使得我成为今日的光之匠师。”
“那么黑暗就是故事的另一半,”奥格斯特说道。
“是啊,”拉屈克劳夫特说,“它是位热心的教师。它索取的所有东西只是偶
尔的祭祀。”他然后松手放开笔记本,本子掉到奥格斯特面前的地上。
记者没有伸手去拿笔记本,因为他正在沉思冥想着,试图将他晚上所知的全部
情况联成一体。一个想法引向另一个想法,拖曳着他盘旋而下,进入想象的深处。
他默想着光明与黑暗的斗争,无法讲清楚自己到底坐了多久。
“这次采访现在结束了,”拉屈克劳夫特说道,使奥格斯特恢复了意识。记者
抬起头,看到房间里现在充满了白日的朝光。
“什么类型的祭祀呢?”奥格斯特问头颅。
“最可爱的那一种,小伙子,”当一束早晨的阳光透过屋里唯一一扇窗户投射
进来,照在拉屈克劳夫特整张脸上时,他微笑地说着。他凝视了奥格斯特的双眼片
刻,接着就突然一下子彻底消失了。他的笑声徘徊了短暂的一刻,然后迅速减弱成
低声,接着消失了。
奥格斯特抓起笔记本,站起身子,伸展了下酸痛的双腿,然后从原路离开房间。
踏上门厅、朝着宅邸前门走去时,他的脚步声回响着,贯穿于巨大的建筑物里的一
片寂静之中。他纳闷拉屈克劳夫特、拜斯腾和仆人都到哪里去了。当奥格斯特到达
门口时,他微笑地注意到房门是亮绿色的,他昨晚上来的时候没记得这一点。
奥格斯特从拉屈克劳夫特的宅第出发,走了一英里半的路,来到了镇里。当他
到达《公报》报社时,他发现大伙早就忙作一团,干着白天的事情。由于他现在笔
记本上所记载的访问,他在跟上司打交道时没有感到一点往常的踌躇。他轻叩着老
头子的办公室门,听到一个粗暴的嗓音命令他进去。
“你昨晚上在哪儿啊?”总编问道。他的眼睛下挂着副黑眼袋,脑袋上歪歪斜
斜地翘出几簇乱发。总编极少既没穿夹克衫,又没打领带,但奥格斯特注意到他现
在两者都没穿。他的白衬衫皱巴巴的,还有墨水的痕迹;一个袖子卷了起来,露出
脏兮兮的袖口,另一只则放了下来,没有扣上纽扣。
“我对拉屈克劳夫特进行了采访,”奥格斯特说。“我很肯定你会想把它登在
头版上的。”
总编摇了摇头,露出严酷的表情。“孩子,很抱歉,但你的王牌出晚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奥格斯特问道。
“昨天晚上的早些时候,就在黄昏后,镇子里有一个年轻姑娘被人谋杀了。潘
恩街上一个脏地方的三楼。就是温莎阿姆斯。没人去采访,我又找不到你,因此我
不得不自己去那儿。非常残忍。有人在那女孩头上穿了一个孔,就在这里,然后往
孔里倒进一品脱的墨汁,”老头子手指着自己前额的中心,讲道。“到处都是血。”
奥格斯特慢慢坐到椅子上,与他的上司隔着一张桌子。“那女孩的名字叫什么?”
他问道。
“梅·洛芙顿。对于她,至今我们就知道这些。”
“她是不是一名教师?”奥格斯特问道。
“她也许是。但确定无疑,她看来不是那种会经常光顾此类地方的人。啊,你
认识她?”
“不是。”
“可是警察在尸体边上发现了些有趣的东西。大概他们会抓到凶手……”总编
合上双眼,舒展了下身体。“我现在能立马睡着。对了,你采访到什么东西?”
奥格斯特隔着桌子将笔记本铺展在总编面前,然后坐回到位子中。“这个也许
仍然可以做头版,”奥格斯特说。“一次漫长详细的叙述,基本上是来自‘光人’
的坦白。”
总编坐直身子,俯身至桌子上,拉近笔记本。他疲倦地打着哈欠,打开封面,
翻过了头几张空白页。片刻过去了,然后他的眼睛强烈地注视着,好像他正在阅读
的东西彻底唤醒了他。他翻过两页。“很迷人,”总编说道。“你看到这了么?”
他拿起翻开的笔记本,对着奥格斯特翻动起书页。
在总编为他缓慢地翻动着书页时,年轻人惊得下巴都快掉下,血色从他的脸上
褪尽。在他记录下采访内容的每一页上,从上至下,从左到右,被涂抹上像柏油般
的漆黑色,上面没有一丁点的白颜色。
总编的脑袋歪到一侧,在开口说话前做了下停顿。“我猜想你知道,警察找到
的有关死去的女孩的线索就是一张像这样的纸头,上面没有字迹,而是完完全全的
一片黑色。”
奥格斯特想要声张自己的清白,但却发现心中腾起一阵无迹可寻而又势不可挡
的负罪感,自己因此说不出一句话来。总编阴冷的目光似乎要直接刺透进他的身体,
同时外面的天空已经变得比普通冬日里昏暗得许多。感觉到暗夜渐渐包围住他,奥
格斯特站了起来,扭身逃出了办公室。总编在他身后大声地呼喊,叫唤其他的工作
人员拦住年轻的记者。尽管如此,奥格斯特还是成功地逃出他们的拦截,跑出《公
报》报社。在外面,一伙愤怒的群众追赶着他,追逐着他来到河岸边上,在那里他
们发现了他丢弃的衣服。不久,在搜索一整天之后,他们在傍晚时分找到了他的躯
体。没有了气息,冻得发僵,颜色如同月光般苍白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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