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火十字架的号召
我猛然从梦中惊醒,本能地把手伸到枕头底下,去拿我那支零点三二厘米口径
的自动手枪。冷冰冰的家伙拿在手中之后,我心里颇感慰藉,突然意识到惊醒我的
是铃声。四面漆黑一片,我原以为是闹钟跑得太快了。我低声骂了一句,打开了床
头灯,时针指着两点。这时,电话的铃声已经不响了。
要出岔子,我心里想。我知道如果我下去接电话,岔子会出得更大。我三步并
作两步地赶到客厅,拿起听筒。
“你是谁?”电话里在问。我太熟悉这个声音了。它就像水泥搅拌器在减低速
度时发出来的声音一样沙哑。这是卡尔特——戴面罩的三K 党恐怖队头子——的声
音。
“倍金斯,”我回答说,向他报了我的假名字。自从我隐藏了侦察员身份,打
进三K 党内部,去搜寻证据来对付它后,一直都是用的这个假名字。
“倍金斯,你的号码是多少?”对方直截了当地问。“七十三号,”我回答说。
这是我的恐怖队队员“证”的号码。“白——”他说出三K 党暗号的头一个字。
“——人,”我用暗号回答。
“本地——”他继续问。
“——生长,”我回答。
我从容地对答,使卡尔特知道我确是三K 党人,并且是恐怖队队员,他便终止
了我们队员通常在电话中打招呼的用语。“我是清水,”他严肃地说。
这是大家所熟知的恐怖队队长的化名。“这是火十字架的号召!记住你随时准
备响应号召的誓言!这是非常紧迫的号召!带着你的袍子,准备好到黑岩来!”
我的脑子已完全清醒了,心里在盘算着。卡尔特说“准备好来”的意思,是叫
我有什么凶器就随身带着。“黑岩”在亚特兰大城近郊,通称巴克堡,这个地方被
指定为恐怖队员在整个亚特兰大城中主要的集合地点之一。今天晚上准是有人——
黑人、犹太人、天主教徒,或是工会会员——要遭三K 党的毒打,也许是比毒打更
狠毒的事,也许就是叫我去参加我自己的葬礼。每次出席三K 党的集会,我心里都
充满了这种恐怖的念头。
我要及时通知杜克,以便阻止这场由恐怖队队员策划的,即将发生的鞭笞或私
刑吊打。杜克是佐治亚州的副检察长,我是他手下反三K 党的暗探。
“清水,”我低声下气地说,“我最近得了很厉害的流行性感冒,恐怕今天晚
上不能为你出多大的力气。”
“三K 党人!”他咆哮着。“你同我一样是知道誓言的!你并不是病得不能起
床,任何别的借口都是不能容忍的!你一定要来!”“咔”的一声,他挂上了电话。
我非去不可了。如果我不响应这个号召,则将被三K 党的“无形帝国”
取消“公民”资格。在发出火十字架号召的小卡片上,印有如下的红字:“汝
等决不可违抗号召!这是大龙头的圣旨!”作为三K 党“军事委员会”的恐怖队所
做的一切勾当,都是经过大龙头许可的。所有三K 党徒都必须发誓,不但要遵从大
龙头的命令,而且要迫使所有违背誓言的弟兄们接受制裁。我曾经看见一个三K 党
人,由于他宁愿受处罚,而不愿被开除,被迫裸体穿过弟兄们所组成的行列,被他
们用皮鞭鞭挞。我当然不愿意尝同样的苦头。
我马上打电话给杜克,用的是一条直通到他家里的线路。这条线路可以避免电
话局的恶意的接线生听到我们侦察三K 党的消息。“上帝保佑他在家里!”我心里
祈祷着,直到从话筒里传来他那无精打采的声音,我才放了心。
我把接到火十字架号召的情况扼要地告诉了他。
“知道他们这次要对付谁吗?”杜克问。
“一点也不知道,”我不得不承认。
“好吧,我们的人会及时赶到巴克堡,”杜克说。“如果你有机会再打电话给
我而不会引起人家怀疑的话,那时再告诉我更详细的情况吧。”
“好吧,”我回答。“我得赶快走。这种事情去晚了是要吃亏的。”几分钟以
后,我开足马力,穿过冷冷清清的大街。我衣服口袋里装着手枪,坐椅下面放着恐
怖队员穿的黑袍。
车子快到巴克堡时,我看到比我先来的恐怖队员的车子已分散在好几条街上。
为了避人耳目,我们已惯于这样做。
许多车子正从四面八方开来,我不是最晚的。我心里在想,社克的人是否已经
在附近某个地方了。我们整个“反三K 党的活动”都是非常慎重的,杜克不让他亲
自挑选的佐治亚州司法处的其他暗探知道我,因而我也不认得他们。三K 党在佐治
亚州机关中的确无孔不入,所以我的薪金支票是从一个特别户头上支取的,以防在
政府中工作的三K 党人发现我的身份。
我将车子停在一条小街的隐僻处,转身来到我们聚会的地方——一个停了业的
影戏院后面的停车场。大约有四十个恐怖队员已经聚集在那里,每个人都带来了黑
袍(大龙头在出售黑袍时每件净赚十元)。有人把黑袍放在手提包似的袋子里,有
人用纸口袋包着,有人就用报纸包着。他们都站在那里,抽着烟,低声谈话,等待
卡尔特发布今天晚上的行动命令。卡尔特正在根据手里的名单核对到来的人。他感
到很满意,他号召的三十七个人——为什么选择这些人,只有他自己明白——都已
到齐了。他举起一只手,示意我们围着他站着。他说道:
“还不错,你们能准时到来,真是太好了!你们随身带的袍子,暂时用不着穿,
各自分散,马上到温果酒店去。严密注意,防止有人盯你们的梢!”
温果酒店是亚特兰大东城的一个热闹场所,它的拿手菜是炸牛排,通宵营业。
我们恐怖队员每月有一个晚上在那里聚餐喝高梁酒。半夜两点半钟把我们叫到那里,
我怀疑卡尔特想打黑人厨师头子的主意,因为上一次聚餐,这个厨师头子发现我们
是三K 党人之后,拒绝给我们作菜。
时间紧迫,我必须在赴温果酒店的途中打电话给杜克。我最初把车子开得很慢,
等转了一个弯之后,才把车灯打开。我把后望镜校准了一下,看看是否有人跟着我。
正要松一口气时,我查觉有一辆没开灯的车跟在我后面。
这是杜克的人呢?还是恐怖队的弟兄们在监视着我?那辆车子离得太远,我无
法分辨出来。
我开得很快,然后又慢了下来,两种办法都未能甩掉后面那辆车。最后,我只
能开足马力,尽可能拉长我们之间的距离,我在一个街角转了弯,熄了车灯,关了
马达,一直开进第一所住家的黑暗的汽车用道里去,这家的狗马上叫了起来。我心
想,如果房主人打开灯,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情。我屏息以待,跟踪我的那辆汽车
似乎很久才转弯过来。但车子并未停住,而是很快地冲过去,在大街转弯的地方踌
躇了一下,然后消失在佐治亚州的红色尘埃里去了。
屋子里的狗叫得更加厉害了,难道我躲过跟踪的人为的是挨盛怒的房主人一通
训斥吗?我同时踏住发动器与加速器,车子发出了吼声,房里的灯亮了,但是,在
几秒钟之内,我的车子便退出甬道,开上马路了。最后我在一家通宵营业的药房门
前停下了车。
被盯梢的事使我不安,如果我的跟踪者真是恐怖队员,那就说明我已经被怀疑
是党内久未拿获的“奸细”了。而且,杜克的人如果自己找不到温果酒店这个新的
集合场所,我也没有机会通知他了。
我围着这个药房转了两圈之后,认定在这里打电话是安全的。走进电话室之前,
我先看看左右两边的电话室,室内空无一人。杜克说他刚接着他手下人的电话,他
们企图跟踪从巴克堡开出的一辆恐怖队员的车子,但却未能跟住。他说,他们被甩
下了,未能看清楚那辆车子。
“你的电话来得正好,”他说。“他们在五分钟之内还要打电话来,我马上就
叫他们到温果酒店去!”
打电话花费了我不少时间,我必须赶紧开往温果酒店。一路上再也没有看到有
人跟踪我的迹象。我到达时,大多数恐怖队员已经集合在那间我们经常聚会的、对
外不公开的餐厅里,卡尔特站在门口。
“穿上你们的袍子,但不要带面罩,”他命令说。
弟兄们围着一张由许多桌子拼起来的长桌子坐下来。许多人都叫了煎肉饼,卡
尔特要了半打便宜的威士忌酒,酬劳大家的“忠诚”。这些人虽然没有戴面罩,也
显得很可怕。我是最后到来的,卡尔特在首席就坐之后马上问道:
“有人被盯梢吗?”
“有,”我马上回答。“杜克手下人盯着我,我费了半天劲才得脱身,所以我
迟到了。毫无疑问,准是有混蛋奸细在捣鬼。”卡尔特瞥了我一眼。
“你能肯定你把他们甩掉了吗?”
“当然,”我回答。
“还有被盯梢的吗?”卡尔特问,朝四周瞧了瞧。
“有,他们也想盯我,”一个名叫琼斯的恐怖队员说,“我还是摆脱了他们。
应该有人赔我汽油钱。”
弟兄们笑了,但马上被卡尔特止住了笑声。
“没有什么好笑的!”他咆哮着。“我们之中出了一名叛徒,今天晚上就坐在
这张桌子旁边!现在我知道他是谁了!这就是叫你们到这里来的原因——让叛徒上
钩,并且处以他应受到的惩罚!”这是严冬一月的晚上,我的身上却淌着汗。
“把这王八蛋的名字说出来!”几个恐怖队员大声嚷叫,我也勉强鼓起热情来
随声附和。
“别着急,”卡尔特狞笑。像猫捉耗子一样,他仔细打量着每一个人的脸,有
一阵子我真想夺门而出。门是关着的,门外虽然没有人把守,但卡尔特可能已经在
门上加了锁。即使我能用我的自动手枪先发制人,我也能断定,要想逃出这样一间
房间,可能性是不大的,我察觉到卡尔特有一只手放在桌子下面,他手上一定有枪,
我不能轻举妄动,只能坐在那里,任身上的汗水流淌着。
“我不是叫你们都准备好来的吗?”他说。“让我看看你们都带了些什么家伙
来!”
他从袍子里拿出一支警察专用的左轮手枪,将它放在桌子上。在一片“让我们
干掉他!”的咒骂声中,恐怖队员们都跟着将武器放在桌上。顷刻之间,桌上摆满
了各式的手枪、带有铰链的“专杀黑人”用的刀子、木棍以及用锯输机带与垒球棍
做成的鞭子,再加上我的自动手枪,我明白夺门而出的可能性完全不存在了。
“我们都准备好啦!”一个弟兄说。“说出他的名字吧!”
卡尔特只笑了笑。接着响起一阵喊叫声,好像一群猎犬聚在一起准备格杀时发
出的疯狂的吠声,它们咬牙切齿,准备把它们的猎物碎尸万段。卡尔特继续笑着、
观察着。
“我们怎样处治这个败类呀!”有一个人高声喊道。
“你们知道这个惩罚的,”卡尔特发言了。“死!死在一个弟兄的手里!”
这是我们参加三K 党时所作的誓言。我们曾宣誓,如果我们泄露三K 党的秘密,
情愿接受死刑。
“把他带到树林里,拴在一根木头上,将他的睾丸用回形针钉住。然后将木头
点燃,给他一把刀,对他说,‘割掉睾丸,不然就得烧死!’”一个狂热的家伙说。
提建议的人非常踊跃,一个比一个的血腥气更重。我也勉强地提出了几个建议。
卡尔特不时地还给他们火上加油。
“为了捉拿这个败类,我们已经等了很久了,”他说。“每一个交纳党费的弟
兄都可以随心所欲地惩治他一番。我准备先把他放在党的祭坛前饱打一顿。”
“你不认为我们应该先取消他在无形帝国中的公民资格吗?”一位墨守成规的
人问。取消公民资格的程序是很复杂的,其中包括一次假审判,最后是给被放逐者
举行一次象征性的“葬礼”。“我们如果干掉了他,就不需要开除他了!”卡尔特
严肃地说,仍然瞧着大家。
但是,他不再笑了。
突然间,我清醒过来,卡尔特的恫吓不过是在虚张声势,他并不知道该对谁下
手,认识到这一点,我几乎笑了起来。我强忍住笑,因为卡尔特狡猾得很,他知道
在这个时候发笑是什么意思。我在心中责备自己没有考虑到卡尔特会做好圈套,希
望别人逃跑而自投罗网。我喝了一大口威士忌酒,以比刚才高得多的热忱重新参加
了讨论。
最后,卡尔特骗人的把戏再也演不下去了,他站了起来:
“弟兄们!”他很不自然地说,“让你们失望,我很抱歉,我们不得不把这次
格杀推延一些时候。我不知道这个败类是谁,我原来希望这家伙会设法逃跑因而自
投罗网。我真希望他会这样做,我很奇怪为什么一个人知道种种惩罚之后,还敢出
卖三K 党!不管怎样,我们已把可疑的人缩小到三十七人——就是现在在这个房间
的人。我们会加紧侦察,侦察会一天比一天更紧。
我们知道他今天就在我们当中,不然我们绝不会被盯梢。我们的调查委员会是
由亚特兰大城警察中最优秀的侦探组成的,我们一定能捉住这个败类!”
“我很高兴大家今天晚上能这样迅速地行动。有许多好事情等着我们去做,只
要我们消灭掉这个败类,我们马上就可以去做。他在我们中间一天,我们便不能自
由行动一天。捉着他的时候,我答应你们一定用火十字架来照亮天空!”
“现在脱下袍子回家去吧。如果杜克手下的人拦住你们当中的任何人,那么,
记着恐怖队员的誓言——不但随时准备响应号召,而且还要有勇气,还得守口如瓶!
把你们的嘴闭得紧紧的,他们就无可奈何了。解散!”
大家抢着喝剩下来的威士忌酒,骂了一大堆脏话,但是,对如何惩治这个“败
类”,谁也没有再想出什么新的办法。
在我的一生中,从来没有感到这样如释重负的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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