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孤岛
围挤的水手让织羽觉得很不愉快。在船员们让出一片单挑的战斗孤岛时,她趁
隙退到了人群的最后。船舷上那块弹丸之地的战斗结果影响着所有人的命运,但她
不想看。事已至此,只有别无选择地相信樱舞月华的战技。箭鱼号已经被包围,即
使打赢这场象征性的战斗也根本没有全身以退的可能。
织羽现在只想知道船上有没有起火,她从船尾绕到另一侧的船舷。
几具尸体。一条绳子向舷外垂下。
她三步并作两步赶至绳子下垂的地方。
缚着黑色头巾的人肩扛着另一个男子从绳上跃下,一只不知何时泊在箭鱼号旁
的小船正在下面等候。
一支火箭自上而上冲着织羽的脸而来。她侧头避让,不假思索地掷出了梭枪。
小船上的箭手坠倒。
织羽一个后跳离开船舷。刚才射上来的火箭落到一具尸体背上开始燃烧。把那
个死人踢了个翻身,火被压熄了。
“起火了?”蕾斯卡紧张地跑近。
织羽摇头。蕾斯卡松了口气,“还好,我快不行了。……那是什么?”她指着
远去的小船。
织羽若无其事地回答:“被绑走一人。”
“你怎么不救他!”蕾斯卡冲到舷边,“不是……诺斯冈。”脚一软,她跪坐
下来。
“我不救男人。”织羽跨过尸体,向船头走去。
环伺着箭鱼号的敌舰在散开。怎么回事?樱舞月华得胜了?
人群的惊呼。樱舞的怒喝。
织羽猛然回头扫视着人群。船长呢?大副呢?操舵手呢?能开船的人在哪?
里外三层的人群突然散开,人影在织羽眼前来回闪动。一瞬间,她仿佛同时听
到世上所有的声音,又仿佛什么都没听见。身旁纷乱的一切刹那间变成与己无干的
无声画面。
重物落水声。樱舞的怒骂声:“居然逃跑!”
织羽望向右舷,以为又会看到冲天的水柱。
没有。没有炮声,没有水柱。
敌旗舰的帆在动。它要转向了。所有的敌舰都在转向。燃烧的火箭纷纷飞来。
“卑鄙无耻!”
樱舞责斥着对方的同时,一个橘黄的火球自掌中射向敌方的旗舰。火球被一把
剑轻易地拍散了。挥剑的,正是刚才与她单挑的那个青年男子。“你!”她捶了一
拳船舷,只希望那块落海的木板还架在两船间。可惜,两条船已经分开了。
单挑没有分出胜负吗?织羽已经无暇细想。拔出一把插在尸体上的弯刀,她尽
力扫落空中飞蝗般的箭枝,但只是杯水车薪的徒劳。
箭鱼号动起来了。航线在错开。东南偏东,海盗们在往札帕克去。
使用不熟悉的兵器,织羽很快就累了。她停了下来,眼睁睁看着敌人离开。被
风鼓胀的帆,黝黑的船尾炮,漆成鲜红的船名:“曙光”。
箭鱼号上只有火光,摇动的红焰在阳光下毫不起眼。然而升腾的热气扭曲了远
去的帆影,在尸体上狞笑的火苗吐出焦臭的糊味。
烈火。残桓。
浓烟。断壁。
尸身。污血。
烈焰中的亚马逊住地——伊茨托勒的末日。记忆清晰戳刺着织羽。
“不,绝不。”织羽扔掉刀,握紧弓,摸出一支箭。
“你疯了!”樱舞的声音就在耳旁,却好似在天边响起,“你绝对射不到他们
的!”
织羽将箭指向头顶的天空,低声念动咒文。
冰爆箭。疾箭。冰爆箭。疾箭。冰雹雨砸落。
“真浪费箭。”樱舞自言自语道,“想要下雨的话把蕾斯卡弄哭不就行了。”
冰片和雪在织羽滚烫的脸上化作水,沿着面颊滑落。
箭鱼号孤零零地漂浮在海面,沉默得象座荒岛。
船体多处破损,毁了一面帆,珍贵的铁炮已有半数不能再使用。一个上午他们
海葬了十四名船员,其中包括船务长、了望手和两名炮手。已经证实被绑走的人是
箭鱼号的厨师,绑匪们还顺手杀死了饲养室内所有的动物。箭鱼号上不会再有新鲜
的肉供应了。而且慌乱中有些淡水竟被倒去救火——水手们并不那么相信水魔法的
能力。
大副阿卡利怒冲冲地朝樱舞和织羽咆哮:“你们的什么鬼屁女巫岛最好值得!
直娘贼的,衰!”
织羽的耳朵被震得生痛,脸上仍是什么都没听到的表情。
“圈圈的!大声了不起啊!女巫岛只有死蛇烂蛤蟆又怎么样!”
织羽离开噪音源的两人。和德威尔一起的旅行中,习惯了听到世上最美的语言,
即使它们并非全数出自真心。但是和水手及佣兵共渡大海,要么是习惯大陆上所有
粗话,要么就聪明点走开。
这一天余下的时光里,人们在修补、打扫和争吵中渡过。
“摩利斯船长邀请五位与他共进晚餐。”
安立即走开了。
蕾斯卡看一眼毫无食欲的诺斯冈,柔声请求着:“我不太舒服,你陪陪我好吗?”
只有织羽和樱舞两人去了船长室。
“我为今天的事情表示遗憾,夕阳之海有不少海贼……”
“他们不是海盗!”樱舞截断摩利斯后面将出现的长篇说词,“大张旗鼓只为
劫走厨师,太离谱了!”织羽只是专注地盯着摩利斯船长的脸。
“蕾斯卡说他们的帆上有风魔法,单挑那家伙又放水,战法是正规军的……”
“札帕克没有正规军。”摩利斯纠正道。
“那么一定是私人军队或商会行会的佣军!”
“马摩尔商会。曙光号。”织羽只说了八个字。
船长绷紧了脸。“那么说,两位女士是知情者?”
“不,只是听说。”织羽回答。
樱舞左右看看两人高深莫测的神情,一头雾水,“喂!不要打哑谜!太过分了!
你们在说什么东西?”
“商会间的秘密战争。”第一次看到船长放弃了追求梦想的憧憬表情,现出对
现实的烦恼,“坎利乌商会的幕后支持者被监禁,开始了内讧,马摩尔商会则趁火
打劫。”
“这关我们什么事?”樱舞插嘴。
“厨师应该是关键人物。但招他来的是船务长。”
船务长已经死了。
“说到厨师,”樱舞打破了沉默,“安很合适。”
“船长!船长!”船长室的门上响起急促的敲击声,“外面,外面……”
三人赶到甲板,听到了不知来自何方的奇怪歌声——隐约、空荡、飘渺。歌声
象孤魂般飘游,只有一些单纯的音节,谁也听不懂。
“在那!是人鱼!天啊!她跳出来了!”有水手喊着。
“什么都看不见……”樱舞嘟哝着,拖过一个木桶,站了上去。“哇!真是鱼
尾巴哎!有好多条喔!”
“咚!”有人跳下了海。
“抓住她!”有水手起哄,还有人往船舷上爬。
只有单音的旋律中忽然间出现了歌词:“……永别了,我还想再一次拥抱你…
…”
人鱼冲朝她游去的水手张开了双臂,弯回柔软的手拥住怀中的人,她慢慢地滑
进海水。
织羽想发出些声音和这魅惑人心的歌声对抗,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今夜,我孤单的漂流,谁也没有……”
“咚!”又有人跳下去了。还有不少的人鱼在水面浮沉着,披落的卷发遮掩了
她们裸露的双肩。水手们着魔般朝她们游去。
“回来!蠢货!”大副阿卡利高喝着,没有人听。
琴音。滑弦。无词的乐声从众人背后响起。“你得唱点什么呀!”蕾斯卡催促。
织羽的手指继续在琴弦上拨动,却紧抿着嘴。
“忧愁抛脑后,欢乐快寻求……”阿卡利的声音炸雷般吓到了所有的人。
人鱼的歌忽然变回单音的旋律。
象突然醒悟,有人跟着吼:“……醉死在梦乡,美女做枕头……”
人鱼的歌声停止了。
粗野的号叫和纤柔的琴声毫不协调地混杂在一起。“……活着应享受,死后带
不走……”
人鱼们渐渐地沉入海水,慢慢地,连她们随波荡漾的长发也融进海水。平静的
海面,只有风鼓着帆,浪拍着船。跳下海的水手,都不见了。
箭鱼号已经损失了四分之一的水手。低落的士气还在继续摇动。
五天后的一个下午。船长室。
“我相信了你的海图。我绝对没有偏离航线。”摩利斯直盯着织羽的眼睛,
“但是照你的图,女巫岛现在应该在我们脚下!”
“也许它被风刮走了。”
织羽戏谑的口吻并未激起摩利斯的幽默感——今天整整一天都没有风,在海上,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果然,黄昏到来时,风暴也来了。
人象装在罐子里的豆子一样被胡乱抛动。所有未固定的东西在不知是地面还是
墙面的地方滚来滚去。箭鱼号就象是落在海神巨掌中的玩具。大浪和狂风让一些船
员永远留在了夕阳之海。
坐在只能吐出胆汁的诺斯冈身旁,蕾斯卡哭泣着:“我哪都不要去了……”
织羽抱着德威尔的琴沉默地站在一旁。值得吗?只为了一个人,值得吗?
她摩挲着那些繁美的花纹。这琴曾在无数个窗下奏鸣,曾让许多张脸哭泣。为
了他,值得吗?
是夜,水手长带人冲入船长室:“我们得返航!”
摩利斯冷静地面对一脸怒气的水手长:“明天就到女巫岛。”
“我们永远到不了那个地方,这女人是个骗子!”
“她和我们在同一条船上!”
“她!”水手长直指织羽,“这个死神派来的妖妇!我们沉船的时候她就变成
烟逃走!”
“荒唐!”
“摩利斯,”大副直呼船长的名字,“我们得修船。”
“现在只有一半人了……”一个水手说。
船长攥紧拳,笔在他掌中折断。
“我认为……”一个女性的声音响起。樱舞犹豫了一会,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
一张脸,最后看向身旁的织羽:“我认为五千金币买不到整船人的命。”
织羽的视线穿透这群人,落在一个未知的点。不必去看他们的表情,她明白自
己已被完全孤立了,比在海中的船更孤单。
“再走一天。”她漠不关心的回应听来就象是叹息。
摩利斯把断笔砸向海图:“明天夜里返航!”
次日一早。
安烦躁地在甲板踱来踱去,时而抱着头蹲在舷边,然后又跳起来踢开拦在路上
盘起的缆绳。
“安,安!你怎么了?”
“走开!”
樱舞伸手想拉住他,被粗暴地甩开了手。
“走开!滚!”安一人跑到船头,又抱紧头蹲了下来。尖长的耳朵朝脑后侧倒
去,平贴着头部两侧。
樱舞有些不知所措地站住了。她回头看着织羽。和安一样同是暗精灵,织羽却
没有任何不适的表现。
织羽明白安的动作代表着什么——恐惧、不安、高度的紧张。蔑视的话停在她
的嘴角:没用的家伙。
两小时后,已有半数的船员因受伤、莫名的头痛、不停的呕吐和突然的晕厥而
不得不留在船舱里。还有半数不愿出现在甲板。赌牌最后总变成斗殴、歌唱总以谩
骂告终、喝酒的人会无休止地呕吐。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妖妇,”水手长对织羽瞪着布满血丝的红眼,“你在饭里下了毒!”他一抄
手想抓住织羽,被躲开了,然后随着一声闷响,直挺挺地倒在甲板。
樱舞就站在他身后,握着把做饭的大勺:“太过分了!人家已经很努力了啊!
……不过,真是奇怪。好象的确只有我们没事。”
这里的“我们”是指船上仅有的三位女性。男人们几乎都躲在船舱里,船长和
大副虽然还留在甲板上,却明显地是在忍受着莫名的痛苦。
织羽不发一言地走开。男人都是些没用的东西。
全船现在只有五个人还在工作。胡子拉碴的摩利斯亲自掌舵,阿卡利负责控帆,
樱舞在厨房,蕾斯卡在船舱,而织羽则站在了望台上。
一只胸腹殷红的鸟停落在舷边。
“军舰鸟?”阿卡利叫出它的名字,却把它给吓跑了。
就在同时,织羽大喊:“陆地!女巫岛!”
空荡的甲板上没有人欢呼。只有樱舞和蕾斯卡跑了出来。
海面浮着一大块黑色。箭鱼号就象是遥遥面对着自己的影子。突然出现的岛,
周边连表示预兆的礁石都没有,也没有漂浮的树枝。它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海面上。
“西南偏西!”织羽指示着方向。“不!等等!”
“它该在我们的北边……”摩利斯飞快地转动舵轮。阿卡利却抱着头跪在了地
上:“停船。停船……”
舷边的樱舞和蕾斯卡只看到织羽的冰雹雨往海面坠落——奇怪的是,它们被无
形的圆盾挡住,沿着一个曲面滑落入海。
“魔法结界。”蕾斯卡说,“只拒绝男性的结界——天啊,谁有那么高段的魔
力?”
“我真蠢。”樱舞自言自语,“魔法学院都戒备森严,传说中的女巫岛怎么会
没有魔法保护?”
织羽沿着帆绳降到甲板,“转向,船长。”
摩利斯,这个意志坚定,不顾一切想追求梦想的男人,头发和衬衣早被汗水浸
透,暴凸的青筋跳个不停。
真可怜。梦想在前却不能接近。唯一有自由的舞台也被魔法所掌控。略带轻蔑
的怜悯在织羽嘴角浮现。“转向。”她又说了一次,“那不是男人去的地方。”
樱舞已在动手解开系小艇的缆绳。蕾斯卡跑去船舱把消息告诉诺斯冈。
因为顺风,箭鱼号快速地后退了。水手们渐渐出现在甲板。
从没划过船的三个女人让小船团团转了几圈才确定了前进的方向。
“她们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女士。”摩利斯说。
“最不知死活的女人。那个破岛谁知道有什么鬼东西!”大副接着破口大骂了
一串脏话。
船舷边的诺斯冈和小船上的蕾斯卡只是牢牢地抓住彼此的目光。安没有在甲板
上出现。
织羽把目光停留在樱舞的脸:为什么要和那个暗精灵一队?他一点用都没有。
难道就为了随身带一个厨子?
“男人进不去的结界……看来不会是海盗的藏宝岛了,真可惜……”樱舞月华
考虑的完全是别的事情。
小艇艰难地向女巫岛前进。
箭鱼号和小船之间的水下有东西急速朝海面靠近。
“蕾斯卡!”诺斯冈的呼喊遥遥传来。
“呀!”坐在中间的蕾斯卡冲着织羽背后尖叫。
被不明物体掀起的浪花泼入小船。
织羽的手伸向背后:梭枪呢?该死!
“怪物!到这来!”蕾斯卡身后的樱舞抽出了月华剑。
只有三个人的小船,孤立无援。
------
书香斋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