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弗兰克离开保安局,向左拐上苏弗瑞·雷蒙得路,又走上阿尔贝特一世大道,
这是一条沿海滩而建的公路。蓝天中有个起重机懒洋洋地工作着。人们还在忙碌着
拆除比赛台,将它们装上卡车。
周围一切都有条不紊。他穿过大道,走到港口前的散步区看船只抛锚。码头上
发生的事故已经毫无痕迹。贝内特船已被拖走,想必停到了什么安全的地方,以便
警察随时调查。“巴里亚图号”和其他被撞到的船仍停泊在原处,仿佛什么也不曾
发生似的漂浮在水面,它们被波浪簇拥着,互相轻轻撞着护舷索。障碍物已被拆除。
看起来一切正常。
港口酒吧恢复了寻常的热闹。这场事故可能引来了更多顾客,百无聊赖的人都
喜欢赶到事故现场凑热闹。也许发现尸体的那名年轻水手也在,在众人簇拥下,一
遍遍重复故事。也没准他正一声不吭坐在一杯酒前,试图忘掉噩梦。
弗兰克坐在一只石凳上。一个男孩正飞速溜冰,身后还追着名小女孩,她的溜
冰鞋可能坏了,正呜咽着央求男孩停下。一个牵着黑色拉布拉多犬的男人耐心十足
地等狗方便完毕。
他掏出一只塑料口袋和一把小铲子,把狗粪收拾起来,好丢到垃圾箱里。
普通人。像许多别人,像所有人一样生活的人,比别人多一点点钱或者多一些
幸福,或者自以为能比别人更容易得到它们。或许一切只是演戏而已。就算是金子
做的,囚笼终归是囚笼,每个人都是自身命运的炮制者。所有人都依据自己制定或
者拒绝制定的规则,构筑自己的生活或者毁灭它。谁都无法逃脱。
一艘船驶出港口,一名穿蓝色游泳衣的金发女人站在甲板上朝岸上什么人挥手。
朦胧中,同样的海水,同样的倒影,回忆交叠现实。
他出院后,和哈瑞娅特在佐治亚海岸租了幢小屋。一幢建在沙丘当中的木头房
子,倾斜的红瓦屋顶,距海边大约100 码。它还有个走廊,装了巨大的玻璃滑门,
夏天把门打开,就成了个阳台。
夜里,他们听着刮过稀疏树林的风声和海浪拍击海滩的声音。他们躺在床上,
他感觉到妻子睡着前紧紧搂住他,仿佛她需要反复确定他的存在,仿佛她几乎不能
相信他真的活着,就在她身边。
白天,他们躺在沙滩上,游游泳,晒晒日光浴。海滩空无一人。喜欢热闹的游
客不会选择这里,而是纷纷赶到那些时髦海滩,欣赏仿佛要参加《救生员》美国流
行电视剧,演员多为身材性感的俊男靓女。试镜似的肌肉俊男和丰满美女们。弗兰
克躺在毛巾上,可以尽情露出消瘦的身体,不必羞愧有人看见他满身的红色伤痕和
他们在他的心脏附近做手术,取出那块差点要了他命的弹片后留下的可怕伤痕。
有时候哈瑞娅特躺在他身边,用手指沿着伤疤上敏感的皮肤划着,泪水涌上双
眼。有时候他们不说话,两人默默想着同样的事情,回忆过去几个月的痛苦以及他
们为此付出的代价。这种时候,他们没有勇气看对方的眼睛。他们各自将脸转向大
海,直到其中一个人找到力量,默默拥抱另一个人。
时不时地,他们到奥涅斯特买些东西。这是离他们最近的渔村,这里看起来不
像是在美国,倒更像苏格兰什么地方。这个宁静的小镇没有任何成为旅游点的奢望。
木制的房子看起来全都一个样,都沿着一条与大海平行的街道修建,岩石上建着一
道水泥堤坝,冬天它阻挡着暴风雨掀起的海浪。
他们在码头对面一家有大玻璃窗的饭店吃饭。饭店修建在混凝土桩子上,铺木
头地板,侍者走过时脚步发出咚咚回音。他们啜冰凉的白葡萄酒,玻璃杯冰得起雾,
还吃新捕的龙虾,敲开钳子时,他们把手指都弄脏了,汁水溅上衣服。他们经常像
孩子一样发笑。哈瑞娅特看起来无忧无虑,弗兰克也一样。他们什么都不谈,直到
接到那个电话。
他们当时都在小屋里,弗兰克正在切做色拉用的蔬菜。烤箱里飘出烤鱼和土豆
的香味。屋外大风卷起沙丘上的沙子,大海覆盖着白色泡沫。几个冲浪者孤零零的
船帆轻盈地穿过风浪,朝向海滩上停驻的一辆巨大吉普车驶去。哈瑞娅特呆在阳台
上,呼啸的风声使她没有听到电话铃响。他把头探出厨房门,手里还抓着个红色大
辣椒。
“电话,哈瑞娅特。你接一下好吗?我的手脏。”
妻子赶过来拿起正响着古老铃声的老式挂壁电话。她凑近听筒,他站在旁边看
着她。
“你好?”
听到对方的声音,她脸色一变,好像听到的是噩耗。她的笑容消失,沉默地呆
立了一会儿。她放下听筒,哀切地看着弗兰克。这个表情日后在他的回忆中反复出
现,折磨着他。
“找你的,是霍姆。”她告诉他,然后转身默默地回到阳台。他拾起听筒,上
面还有妻子手握过的温暖。
“是我。”
“弗兰克,我是霍姆·伍兹。你怎样啦?”
“很好。”
“真的?”
“没错儿。”
“我们抓住他们了,”霍姆好像10分钟前才刚刚跟他讨论过这个问题般突兀地
说道。他假装没有注意到弗兰克寡言少语的回答方式。
“谁?”
“拉金一伙。我们这次逮他们个正着。没再碰上什么炸药。进行了场枪战,杰
夫·拉金被击毙。发现了一堆毒品,一大堆钱。还有不少重要文件。我们取得了巨
大突破。再有点运气的话,准能找到足够的材料,把更大的组织连窝端掉。”
“好啊。”他像先前那样机械地回答,不过老板还是不加理会。他想象霍姆·
伍兹坐在木头包壁的办公室里,手抓电话,金边眼镜后的蓝眼睛像他的灰色西装蓝
衬衫一样一成不变。
“弗兰克,我们能够端掉拉金的老巢,全亏了你的努力。你和库柏的。大家都
知道这个,所以我特地来告诉你一声。你什么时候回来?”
“说实话,我不知道。快了吧。”
“好,我不想给你压力。不过记住我说的话。”
“好的,霍姆。谢了!”他挂断电话,走去找哈瑞娅特。她坐在阳台上看那两
个孩子拆开冲浪板,把它们装上吉普车。
他默默坐到她身边的木凳上。有那么一会儿,他们默默看着海滩,直到孩子们
离开,仿佛这些毫不相干的场景可以帮助他们避免交谈。
“他问你什么时候回去,是吗?”哈瑞娅特打破沉默。
“是的。”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谎言,弗兰克决意对她坦言。
“你想回去吗?”
“哈瑞娅特,”弗兰克回答,“我是一名警察。”他转向她,但她刻意回避了
目光。于是他也转过头看着大海,以及海风中互相追逐,白沫四溅的波浪。“我选
择这个职业不是出于无奈,而是因为我喜欢它。我总是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我不知
道自己是否还能适应别的生活方式。我甚至根本不知道怎样改变。我祖父一直说,
你不能把方楔子打进圆洞。”他站起身,搂住妻子有点僵硬的肩膀,“哈瑞娅特,
我不知道我是方形还是圆形。但我知道自己不想改变。”
他回到房中,等他再次出去找她,她已经不见了。她在房子前的沙滩上留下一
排脚印,通向沙丘方向。他看到她往前方海边走去,只剩一个小小的影子,头发在
风中飞扬。他用目光跟随着她,看到她又走过两个沙丘,消失在视线里。他想,她
可能希望一个人独处一阵子,也许这样更好。他回到房里,在桌边坐下,面对一桌
佳肴食欲全无。
突然之间,他对自己说过的话有点恍惚。或许他们俩可以选择别的生活方式亦
未可知。也许生来是方形的人确实不能变成圆的,但至少可以把四角磨圆一点,免
得伤害别人,尤其是他爱的人。他决定思考一晚上,明天早上再和她谈谈。他们一
定会一起找出一个解决方法。
他们俩再也没有过什么明天早上。
下午很迟时候,哈瑞娅特还是没有回来。夕阳中沙丘的影子像深色手指,在海
滩上越拖越长。他看到两个人影慢慢沿海岸走来。他眯缝起眼睛,试图在刺眼的落
日光线中看清他们,但是他们还太远。不过他能看到他们的脚印,像一道轨迹一般,
从地平线那头的沙丘蜿蜒而出。他们的衣服在海风中劈啪作响,身影发着微光,仿
佛是从远方柏油马路的尘雾中钻出来的。他们渐渐走近,弗兰克认出他们中一个是
奥涅斯特的治安官。
他觉得体内升起一股不祥预感。那个看起来更像会计而不是警长的人终于走到
他面前。他的担忧变成可怕的现实。治安官把帽子捏在手里,躲闪着他的眼睛,告
诉他发生的事情。
两个小时以前,一些在海岸外200 码处航行的渔夫看到一个与哈瑞娅特形象相
仿的女人。她站在悬崖边一动不动,看起来好像一连串沙丘中的一块大石头。她面
对大海,四周空无一人。他们刚打算驶开,就看到她突然纵身跳下悬崖。他们发现
她没有浮起来,赶忙掉转船头去救她。他们跳进大海,从她跳下去的地方潜入海底,
却没有找到她。他们立即给警察打了电话,警察着手搜寻她,但一直到现在还一无
所获。
两天后,海水冲回了哈瑞娅特的尸体。潮水将她一直冲到海岸以南两英里远的
一个小岛。
弗兰克赶去认出了她,他觉得自己像个杀手,在看着受害者的尸体。他凝视着
躺在停尸房里的妻子的脸,点头确认了哈瑞娅特的身份,也对自己做了宣判。由于
有渔夫的证词,警方没有再查问弗兰克,然而这并没有使他感到任何宽慰。他太关
注自己,以至于忽略了哈瑞娅特的绝望心情。谁都会犯这种错误,但这不是减轻他
自责的理由。他本应注意到妻子的不安情绪。他本应理解她。她发出过各种信号,
但是他沉迷于自怜,以至于不曾注意到它们。霍姆打来电话后,他们的谈话给她施
加了最后的打击。实际上,他既不是方形也非圆形,他根本是个瞎子。
他带着躺在棺材里的妻子离开了,甚至没有回小屋去收拾行装。
“妈妈,那儿有个人在哭。”
孩子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惊醒。他身边站了一个女人,带着一名穿蓝裙的金发
小女孩。妈妈猛地拽了孩子一下,不安地冲他笑笑,拉着孩子的手匆匆走开。
弗兰克这才意识到自己在流泪。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眼泪不知来自何处,
它既不是救赎之泪,也并非遗忘之泪,而是宽慰的眼泪,它让他暂时平静下来,轻
松地呼吸,感觉到阳光的温暖,看到大海的蔚蓝,倾听胸膛里的心跳而不想到死亡。
不过只是暂时而已。他正在为自己的疯狂付出代价。整个世界都在为疯狂付出代价。
哈瑞娅特死后,他濒临疯狂,被送进圣詹姆斯医院,经常在医院花园里的长凳
上几个小时几个小时地这样失神哭泣。几个月之后,他在电视上看到世贸中心大楼
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倒塌,这才渐渐清醒过来。有人以上帝的名义乘飞机撞向大楼,
同时也有人舒服地坐在办公室里,对于怎样利用这些癫狂行为在股票市场上得利一
清二楚。还有的人靠生产、销售地雷谋生,在圣诞节他们用靠杀戮、炸伤别的儿童
赚到的钱给自己的孩子买礼物。良知无非是一个附属品,它的价值由石油价格的波
动决定。在如此纷乱的世界上,时不时有个把人用鲜血书写下自己的命运,倒也不
是什么奇怪的事了。
我杀……
为哈瑞娅特之死的自责,是一个残酷的旅伴。它也许将永远纠缠着他,成为绵
延一生的惩罚。他永远无法释怀。哪怕永生不死,他也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他无法终止这世上的疯癫,只能设法先让自己清醒,希望这样至少能做个榜样,
鼓励世人。也许这样能把这些可怕字样,或者类似的东西抹去。他坐在石凳上哭泣,
不顾行人好奇的眼光,直到觉得眼泪流尽。
他站起身,慢慢朝保安局走去。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