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久别后的重逢
俊石的脸就像刚从坟墓中爬出来的人一样，整个眼睛都凹陷下去了，再加上全
身冷得发抖，他裹着厚厚的棉被坐着，只露出脖子和脸来。他的头发因许久未洗而
出了一层厚厚的油，眼睛瞪得斗大，就像随时会把人吃掉一样。虽然如此，当重
浩和相泽一起进来时，他还是赶紧从棉被中伸出手来招呼他们。
“哦……快请进，快请进！”
尽管俊石刻意提高音量，但是声音还是那么不自然，而真淑望着俊石的眼神是
那么冰冷。
相泽伸出温暖的手真挚地和俊石握手，霎时，一阵寒意透过手心传过来。俊石
虽然几次看见相泽沉痛的表情，却毫无反应，和他握了握手之后，便转过头去看重
浩。
“嘿！小鬼，好久不见了。看看你，穿起西装来就像个绅士。”
重浩刻意挤出个笑容和俊石握手。
“俊石，还好吧？”
“我？我好得很。”
说着自己很好的俊石，声音却因寒冷而抖得厉害。不管是谁看了，都可以知道
他一点也不好。于是重浩只好尴尬地笑着坐在一旁。相泽也在重浩旁边坐下，然后
把买来的橘子从袋中拿出来。
看着相泽拿出装着橘子的袋子，俊石更提高了声音。
“老朋友！谁让你们带这些来？喂，真淑！”
真淑坐近来，表情不再冰冷，显得温柔了许多。
“你看看！我说了吧！你老公我的朋友一定会再来找我的。”
俊石得意洋洋地对着真淑说。看着相泽和重浩讶异的表情，虽然真淑没说什么，
但两人的来访却出乎她意料之外。
俊石一边把橘子推给真淑一边说：
“拿去放好……真是的……”
俊石一边用下巴向真淑指了指，一边看着相泽和重浩。
“那是我媳妇儿，她是谁……你们都知道吧？我上了她之后，她觉得我太棒了，
然后就在一起了。”
瞬间，真淑脸色暗了下来，相泽和重浩也觉得不好意思，不敢看她。真淑怨恨
地瞪了俊石一眼，提着橘子走开。
俊石马上变了脸，骂了起来。
“干！你这臭娘儿们，你拿什么脸？你信不信我撕烂了你的洞？”
相泽非常惊讶地望着俊石。
“喂！你干什么？”
俊石被相泽骂了一声后立刻恢复过来，他摇了摇头，做了一个抱歉的表情。
“嗯，嗯，真不好意思，我太久没见到你们，所以太高兴了……真不好意思。”
仔细观察俊石一会儿后，重浩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身体好像变得很糟？”
俊石被重浩的问题吓了一跳，摇摇头说：
“不是的，没关系的，药没了本来就会这样子。”
重浩被所谓的药惊了一下，直盯着俊石看。
“什么药？”
俊石避开了重浩的眼神含糊地说：
“什么药呀……就那个粉喽！”
相泽和重浩吓得再一次互看，相泽急着追问俊石：
“……白粉吗？”
俊石立刻摇摇头，并且好奇地问：
“不是，不是。听说你们两个现在都是大学生了？”
这段时期，俊石一直在打听相泽和重浩的消息。听了这话，相泽突然觉得自己
从没有关心过这个朋友，而感到很愧疚。事实上，虽然是在准备联考，可是连一次
电话也没打来过，想起来真的是有点过分，因而感到更加自责。
重浩摸摸自己的后胸勺说：
“我读的是二年制的。”
二年制和四年制的大学生在俊石眼中看来都是一样的，他睁大了眼再一次问道：
“哇塞！了不起了。我的朋友中有两个是优秀的大学生喔！将来要是我可以上
大学的话，你们可要多帮帮我才行，知道了吗？”
相泽脸色变了一下，觉得俊石说得有点过火了。
“你在说什么啊？”
就在这时候，真淑带着橘子和碟子走进房来。可以清楚地看出来她笑得很勉强，
这让相泽和重浩感觉很别扭。真淑把橘子和碟子放在他们面前，然后说道：
“这是……你们买来的橘子，怎么办？”
相泽和重浩的不安感稍稍减退了一些，两人笑了起来。
“吃啊！有什么怎么办？”
俊石用凹陷的双眼看了看相泽和真淑的笑脸，他的表情变得很奇怪，然后像诅
咒似地对着真淑吼道：
“干！你这臭娘儿们！”
拿起橘子正想咬的相泽和重浩打了个寒颤，真淑也脸色发青。
“是哟！你老公我是流氓，看我的朋友长得不错又是大学生，你就开始不安分
了？哼！要不要我们大家一起上你啊？干，这臭娘儿们。”
真淑不知该如何回答俊石这些不堪入耳的话，只有呆呆地站着，用难过的双眼
注视着俊石。终于忍不下去的相泽红着脸追究俊石。
“俊石啊！你这是在干什么？”
真淑突然站起身来跑了出去。相泽猛然看到真淑的眼中有泪，于是更加火冒三
丈，正想再说说俊石，发现俊石正怒视着真淑的背影，然后回过头来对相泽说：
“没什么，别说了。那贱人最近不知道在不满什么。”
俊石又对着真淑跑出去的门大声吼道：
“你给我进来试试看！这贱货……”
相泽和重浩又惊又恐地说不出话来。
跑出去的真淑一句话也没说，就这样站在门外。俊石更生气地骂道：
“你这贱货给我过来。喂！你不过来吗？你想让今天变成你的忌日是不是？”
相泽再也看不下去了，他抓住俊石的肩膀喊道：
“俊石啊！别这样，我们要走了。你怎么会变这样呢？”
俊石这才停止怒骂，眼神变得恍恍惚惚。相泽和重浩也没再说什么，开了门就
走了。俊石只是呆呆地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重浩和相泽无言地走下俊石家的阶梯。相泽和重浩的心中好像压着块大石一般
地沉重。在分开的这三年当中，俊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会让他变成今天这个地步？
让人无法想像。
“唉！怎么会变成这样……”
重浩仰望着天空，郁闷地自言自语，相泽则默默无言地继续走着。重浩不可能
不知道相泽在想什么，于是也闭上嘴，不再说任何话。
就这样沉默无语地走完所有阶梯，正要走下斜坡时，两人突然停住了脚步。在
石阶梯的最后一层，真淑缩着身体，坐在那里抽烟。相泽和重浩一时之间也不知道
如何是好。
真淑已不再是三年前的模样了。长长的眉、迷NFDA2 的眼，曾是那么神秘
诱人。那意气风发地站在舞台上，拿着麦克风的真淑已经不知道消失到哪儿去了。
粗俗的衣裙，一点也不相衬的卷发乱糟糟地摊在头上。相泽再也见不到她那灿烂的
花样年华，只剩下枯萎了的真淑，和她那精疲力尽的眼神，相泽不由地心痛了起来。
当他看着真淑，流露出郁闷的表情时，重浩低声地说：
“我先走了。”
相泽无力地点点头。
“嗯，重浩你先走，我一会儿再走。”
送走重浩后，相泽来到真淑的身边坐下。真淑好像已经知道相泽来了，她头也
不抬，只是继续抽着烟。怎么了？无话可说？只是一味地吸着她的烟。就好像学生
时代一样，只要真淑抽烟时，相泽就有无所适从的感觉。看着她帅气地抽着烟，好
像只有在电影中才会出现的姿势，一直到现在仍然一样。不过相泽还是认为真淑不
适合抽烟的模样。想想她被丈夫赶出来的样子，加上缩在这一小角落抽烟的模样，
更让相泽觉得可笑。瞬间，他脑中浮出了学生时代真淑唱过的“天的梦”。
真淑看了相泽一眼后，吐出最后一口烟。就像那消失的烟雾一般，相泽也回过
神来。真淑把烟蒂丢在水泥地上，用脚踩灭它。
“他妈妈去世之后，他就变成这样了……”
真淑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吓了相泽一跳，但同时他也觉得对俊石感到抱歉。
“我不知道他母亲去世了。”
相泽叹了一口气后道歉地说。真淑淡淡地笑着摇头。
“是他自己说不要和你联络的……你用不着道歉。”
相泽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这才想起了三年前俊石在自己家屋顶说过，他母亲已
经在医院很久了。他真恨自己在听了那番话后，竟一次也没有问过他母亲的情况。
相泽把头埋在双膝中，肩膀不自觉地颤抖着。
“相泽……”
听到真淑的声音，相泽抬起头来看她。真淑眼中还留有一丝泪水，相泽又惋惜
又害怕，不知道真淑会对他说什么。
“我现在的样子很好笑吗？”
相泽不知道如何回答她才好。尽管和她想的一样，不过相泽还是希望可以找出
什么方法，给她一些压力让她改变。但是他还是先把这想法搁着，反问道：
“你为什么要让自己活得很好笑呢？”
真淑被相泽犀利的问题一问，惊慌了一下。她想了一会儿，整理一下穿过的粉
红色的毛衣衣角，用着一如冬天般冰冷的口气说道：
“相泽……”
“嗯？”
“那时说的……”
真淑的表情很认真，但却又难以启齿的样子，相泽有些被弄糊涂了。
“你说什么时候？”
“我们互相开玩笑时说的……”
相泽点点头，好像不用听完全部，他也能知道真淑想说的是什么。他的心中感
到一阵阵的刺痛。
“我早该多想想俊石的心情。”
果然不出所料，听了真淑的心里话后，相泽的心情变得更加复杂。事实上，不
久前知道了他们两个结婚的消息后，相泽想了很多，所以也没什么好特别惊讶的，
而自己单恋她也有三年了，如今却像是那些已经记不得的太高祖时代的故事。现在
听了这样的往事后，虽然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但是……
“俊石他也是这样吗？”
相泽假装看着地板，小心地问着，余光瞄到真淑茫然地点点头，于是相泽又叹
了一口气。倘若自己现在还有一丝后悔的话，只能怨自己当时为什么看不出来真淑
有一点点喜欢俊石，不，应该是为什么没想到俊石也是喜欢真淑的，只是因为自己
的好朋友也喜欢，所以才把她让给了自己。相泽虽然心很痛，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还是挤出了笑容，抬起头来。
“好家伙啊！就只瞒着我。”
相泽愉快的声音让真淑看起来放心多了，但她的脸色随即又再一次转暗，换了
一个话题。
“我们互相喜欢，所以连婚礼也没办，只是去登记注册。在一起生活后，我也
没有真正去了解俊石内心的想法。自从他妈妈过世后，他就好像想放弃世上所有的
一切一样……”
相泽没开口，脑中浮现染上毒瘾的俊石那空洞的眼神。
“我请你喝酒，我想和大学生约会看看。”
真淑忽然提出这个建议，相泽呆呆地看着她。看着站在碧绿光线下的真淑，相
泽挤出一个寂寞的笑容，他下定决心冷静地说：
“一起喝酒……你不回去吗？”
相泽没有办法撇下俊石，让他独自一人在被窝中发抖，然后和真淑就这么去喝
酒。一直看着他的真淑，无奈地笑着摇头。
“不了，我没事了。你回去吧。”
真淑起身就往巷尾走去，相泽心疼地看着她瘦弱的背影，然后转身回去。
相泽带来了两种烟和火柴。试着点着火后，他拿一根给俊石。俊石伸出颤抖的
手接了过来，深深地吸了一口后，神色看来好多了。
相泽和俊石并排靠墙坐着。两人什么也没说，就这样坐着抽烟。直到抽了半包
多的烟，相泽才开口说：
“葬礼都还顺利吧？”
俊石拿出嘴里含着的烟，苦涩地答道：
“在东洙家的葬仪社办的……很顺利。”
这时候相泽才想起东洙，于是他顺便问了东洙的近况。
“东洙最近在做什么？”
俊石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直接就说：
“他现在在牢里。”
被吓到的相泽直盯着俊石看，虽然如此，俊石还是觉得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我去看过他，你至少也应该去看他一次吧……”
相泽不再说话，只是抽着烟。真是想不到，两个好朋友发生的经历远远地超乎
了自己的想像。相泽忽然转移话题。
“吃白粉好玩吗？”
意外的问题让俊石想了一下，然后用下巴指向墙上的照片。虽然毒瘾的状况已
经好了很多，但还是看得到毛毯跟着俊石的身体一起在颤抖。
“看看那照片。”
那是张没有人，只有风景的照片。是热带某个美丽的海岸边。日落时分，整个
沙滩被染成红通通的一片，天空没有一片云彩，整个海岸的美丽明显地浮现出来。
俊石看得出神，好像在想什么似的，脸上泛起一丝微笑。
“现在你只要想像着要进去那张照片里玩就行了，想游泳就游泳，想和女生玩
就和女生玩，想念的人全都在里面，一切就像是真的一样……”
俊石发出了咯咯的奇怪笑声，相泽沉默地看着俊石，转过头来问道：
“你还要继续下去吗？”
俊石断然地摇头，但相泽还是不放心，于是俊石像是下定决心般用力地说：
“不，绝对不再碰白粉了。”
之后，两人又再一次出现长时间的沉默。突然俊石看着相泽脱下的外套说：
“相泽啊！”
“干什么？”
“那是你的外套吧？”
对俊石没来由的问话，相泽点了点头。
“嗯，怎么了？”
俊石尽量让自己的身体不发抖，他用祈求的眼神望着相泽。
“我们一起去买圣诞节卡，我想寄一张卡片给我母亲。”
相泽用不太理解的表情看他：俊石要如何寄卡片给死去的母亲，这话怎么也说
不通。此时俊石寒心地发起牢骚来。
“我母亲真可怜，要不是为了我，她也不会常和父亲吵架……在医院里躺了五
年，最后还是走了，唉……”
相泽抱了抱可怜的俊石，想让他不再发抖，俊石用像小孩般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父亲怕我再去买药，一毛钱也不给我，所以我也没有可以穿出门的衣服，
外面好冷啊……”
相泽对俊石点了点头。
“好，俊石，我们一起去吧！”
俊石的嘴角露出了笑容。
“谢谢，我的好朋友！”
在光复洞的市区内，每家店都摆着琳琅满目的圣诞卡。到处都有圣诞节的音乐，
救世军的钟声不断响起。寂静的夜里，到处可以看到成双结对的情侣走在街上，教
会的圣乐队一排排站在广场上，伴奏乐一起，立刻唱出庄严的圣歌。
到处都挤满了人，俊石和相泽一起走着，俊石好像随时都会昏倒的样子，所以
相泽背着他走。俊石披着蓝色的羽绒衣，两手圈着相泽的脖子，其中一手拿着一张
圣诞卡。
走着走着，俊石还不时地吐着干干的痰。相泽留意到了，于是关心地问俊石。
“你的痰怎么会这样？”
俊石很用力地挤出一些力气来说道：
“那不是痰，吃药本来口水就会这样。”
相泽感觉到俊石的身体愈抖愈厉害，不禁又担心地问：
“俊石啊，你不要紧吧？”
俊石尽量让自己的身体不要再抖得那么厉害，他使尽力气说：
“嗯，别担心。相泽……”
俊石好像有话想说的样子，于是相泽继续问道：
“什么？说来听听。”
听了相泽的话后，俊石感谢地笑了笑。
“我们来约定吧！”
“约定？”
相泽摸不着头绪，只见俊石闭上眼说：
“我是在道上混的……如果将来有谁是你真的很想要他死的，只要告诉我，我
会帮你解决的。”
相泽很惊讶俊石怎么可以把杀人说得这么轻松！？看到相泽似乎没有异议的表
情，俊石继续说道：
“将来我老到不能在江湖混时，我去找你，你再配一台个人计程车给我就好了。”
“个人计程车？”
俊石真诚的表情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
“嗯，你也不一定能到死为止都靠我，也不知道那时会不会有小孩……”
相泽正色地说，俊石立刻骂道：
“别这样说，你怎么变得这么胆小？”
不过俊石最后还是低下头来说：
“不是的！其实我想破了头也只剩下你一个朋友，我身边的人全都是流氓，你
答应我吧！”
相泽气得无话可说，但俊石还是一直看着相泽，想求一个允诺。
“拜托啦！答应我吧。”
相泽望了一会儿俊石诚恳的眼神，确定他的认真后，相泽忍住哽咽的声音注视
着俊石。
“知道了……就这样吧！我答应你。”
俊石像是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头，脸上顿时现出光彩。
走出了光复街，转进小巷，相泽只是静静地背着俊石走着。远远传来阵阵的圣
诞歌声，尽管俊石时常吐着痰，但还是跟着音乐哼了起来。相泽感觉得到抱着他脖
子的手更用力了。相泽紧闭着双眼，强忍着不断涌上来的复杂情绪。
谁会想到有这么一天。年轻时候打架，相泽总是被打昏，而背他回去的人，就
是俊石；还有在附近田里玩被主人抓到时，在漫画书店看画没钱缴时，每每都是俊
石拿着钱来救他的。而曾经像是救世主的俊石，现在就在自己背上一直颤抖着。相
泽突然没来由地大声喊着：
“加油啊！加油啊！俊石！”
相泽感觉得到背上的俊石微微地点着头，于是相泽在黑暗中，流下了滚烫的泪。
因双手背着俊石而无法擦拭的泪水，就这样滴落在地上。这时，一双冷冷的手靠上
他的脸颊，那是俊石的手。他轻轻地擦去相泽脸颊上的泪，此时相泽再也忍不住地
嚎啕大哭了起来。
“别哭了，别……”
要人别哭的俊石，声音也开始哽咽而无法再说下去。两人就这样哭着走在巷道
里，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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