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妲罗在马车里身体向前倾叫道:“好绿啊!我知道乡村是绿的,可是没想到
这样绿!”
费瑞克先生正要同答,她又以狂喜的声调说,“田野是金黄的,真正金黄!”
“是玉米,”费瑞克先生简明的同答,然后又问:“你真的从没来过乡村吗?”
妲罗摇摇头。
“没有,贝洛菲太太以前允许我带大的孩子们到海德公园,可是后来有太多
小娃儿要照顾,她就不让我出来了。”
“孩子们应该出去玩的,”费瑞克先生抗议。
“他们就在孤儿院后面的院子里玩,”妲罗回答。“那地方相当小,冬天又
是泥泞满地的,可是至少他们在新鲜空气里。”
她回答的时候转脸面向他,可是现在她又弯身向前看著窗外。
“要是孩子们能看到这些该多好,”她低声的说。
费瑞克先生这下明白了,她的思绪一直没有离开她丢下的那些孩子们。
当他到孤儿院接妲罗走的时候,他们别离的场面十分的感人。
小的孩子们扯著她的裙子哭泣哀号,大的孩子几乎是绝望的拼命喊叫,直到
她的马车看不见了为止。
连贝洛菲太太想到要失去妲罗也伤感多情起来,可是费瑞克先生禁不住想她
的悲伤多半是为她自己,因为她就要失去一个得力帮手。
不管为什么理由吧,对妲罗而言,说再见真是千难万难。
她好不容易脱出小的孩子牵牵扯扯的手,上了费瑞克先生的马车时,眼泪禁
不住沿两颊汨汨流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直到他们上路好几分钟之后,她才说
得出话来:“孩……孩子们没有我该怎么办?我……我知道小的孩子们一定会挨
饿的。”
“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个啊,妲罗,”费瑞克先生同答。“我已经知道孩子们
没有足够的东西吃,而整个孤儿院在绝望的愁云惨雾中,这种情形是不该有的。”
他看到妲罗抬起泪湿的双眼,用一种绝望焦急的眼神望著他,为了不让她再
痛苦下去,他很快说!
“我已经安排好了,相信你会满意这些安排。”
“什……什么安排?”妲罗抽抽搭搭的问。
“亚克雷公馆的管家是个老妇人,可是非常能干。她还记得她年轻的时候这
家孤儿院建造的情形,她服侍过安妮公爵夫人,也知道夫人对孤儿院很关心。”
“就是夫人死后情形才变坏的,”妲罗说。
“这我也明白,”费瑞克先生回答。“我已经吩咐金斯顿太大去请一个会给
孩子们买足够食物的厨子。”
妲罗削瘦的脸上泛出喜悦的光彩,使整个脸都改观了。
费瑞克先生知道他没猜错,“亚克雷公爵财团法人”每周付给孤儿院的钱,
大部份都被贝洛菲太太拿去买酒了。
“金斯顿太太还会找些年轻的女孩于来打扫房子,”他继续说下去,“并且
照看孩子。”
他停顿一会,然后斩钉截铁的说:“我不明白的是,教师们到那儿去了,我
知道安妮夫人在世时有很多教师的。”
“有两位退休了,也没请人来接替,”妲罗同答,“最后一个老师在六个月
前也走了,因为她发觉自己管不了大的男孩。”
她停顿一下,用一种几乎是恳求的语气:“并不是他们太皮,而是她没教好。”
她忧心的望著费瑞克先生,好像是怕他会生气,又加一句说:“我只要有空
就教小的孩子们,可是如果有太多婴儿要照顾,我就没办法了。”
“所以你就讲故事给他们听,是吧。”费瑞克先生莞尔一笑说。“我确信他
们会更喜欢。”
“所以我才把讲故事当做他们最大的享受,”妲罗解释道,“那样他们才会
安静。”
“我想的确是的,”他说。“可是我会对公爵大人讲,务必指派好的老师到
孤儿院,就如以往一般。”
“那真是太好了!”妲罗叫道。“哦,我真希望我能在那儿,我还有好多东
西想学。”
费瑞克先生微笑的望著她说:“我相信你还小的时候,一定学了不少课程吧?”
“还不大够,”妲罗同答。“有位牧师对我根好,可是他去年过世了。”
她的声音中有某种感伤让费瑞克先生知道,牧师的死对她是一大损失,至今
仍令她伤心。
“那位牧师是那里来的呢?”他问。
“是却尔西的长老会教堂来的,”妲罗说,“我想那可能是伦敦仅有的一家
教堂。”
“他在孤儿院主持礼拜吗?”
“每个星期天,可是他每周还来两三次,教我们大家圣经。”
她说完轻轻叹息一声。
“他的课好有意思,我以前盼望这个课比什么都来得热切,他还借书给我看。”
“那么你是能够流畅的阅读了?”
“我好喜欢读书!”妲罗同答,“可是牧师一死,我只有那本他送我的圣经
可读了。”
她望了费瑞克先生一眼,羞怯的微笑著说:“我想有一天我会把它背下来。”
怪不得她说得那么一口好英语,费瑞克先生想。
他早已注意到她的谈吐是多么文雅,她所用的辞汇又远比一般在孤儿院长大
的孩子多得多。
“公爵大人在他的城堡中有一所很大的图书馆,”他告诉她。
他看出妲罗眼光中兴奋的神色。接著她眼神一黯又说:“我想公爵大人不会
让我……碰他的书的。”
“我敢确定他会借给你,只要你小心保管,”费瑞克先生同答。“而且,假
如他不肯,我自己也有不少藏书,随时欢迎你阅读。”
“你说的是真心话吗,先生?”
他觉得她说话的语气很好玩,那是又敬畏又兴奋的语气。
“我现在就带著好些书呢。”他说。“今晚咱们停下来歇息的时候我就把书
箱打开,你可以随意挑你喜欢的书在旅途阅读。不过我想你会发觉这些书是很吃
重而枯燥无味的。”
“只要我有书读,从来就不会觉得枯燥无味,”妲罗同答。“我好渴望读书、
好希望有钱订一份报纸。可是贝洛菲大大总是说我们负担不起。”
费瑞克先生的嘴唇紧闭。
他已经下定决心要敦请公爵令贝洛菲太太退休,另外找一位明理的、有母性
慈爱的妇人来代替她。
必须找一个人,不仅是关怀孩子们而且能教养他们将来在外界做人处世之道,
因为大多数的孤儿在十二岁就得出外奋斗了。
然而,最令他烦恼的一件事是孤儿院里显然食物缺乏,衣著也很少。
他看一看妲罗,发觉她身上的夹布白领衣服很乾挣,补缀得相当整齐心情顿
觉宽松了些。
他想这种制服真是奇丑无比,而且极端朴素,尤其是那顶头盔似的小帽子,
那该是哈瑞公爵夫人选的式样吧。
无名孤儿院的创办人是个严峻的苏格兰女人,用“一丝不苟”来形容她最为
恰当。
他想妲罗其实是蛮漂亮的,要不是她那样子瘦得可怜,要不是她从黑色斗篷
中伸出来的手腕那样骨瘦如柴就好了。
“我要和你谈个条件,”他大声说。
“条件?”
“是的,我借你书可以,但是你要吃完给你吃的所有东西,直到我们到达苏
格兰为止。”
妲罗轻轻笑了。
“你会发现,我不会拒绝你给我的任何食物的。”
可是费瑞克先生后来却发现她把这个愿望看得太轻松了,她根本做不到。
当晚他们停宿在巴尔达克第一家客栈的时候,妲罗发现她分配到的楼上卧房
之舒适与奢华,大大出乎她的想像之外。
她洗净了手脸,换了另一套和先前穿的完全相同的灰绵布衣服,下楼来会费
瑞克先生。
她从他到客栈时所说的话可以猜出,他会更衣来进晚餐,而且他们只有从马
车上取下一部份行李。
可是她一点也没料到他穿晚礼服是这么大大的不同。她惊讶的瞪大了眼睛看
著他那剪裁合身的上装,拖著长长的燕尾,领上还系著打摺的领结。
但是她对费瑞克先生的钦羡之情随即被惊讶所取代,惊讶于旅馆主人和两个
女侍端进来的食物之多。
有几盘热腾腾的咖哩汤,一只羊腿肉,两只肥肥的烤鸽子。
还有一张小桌子上,摆著满满一桌菜,有冷盘肉,蚝油饼,猪腰——旅馆主
人特别推荐的,还有几只肥嫩的鸡和一大片火腿。
“我想你一定和我一样饿坏了吧。”费瑞克说著,他们一起坐下来。
他注意到她喝汤之前先看看他是用那只汤匙,他心下暗暗称许。
她一开始吃就吃得很快,他感觉得出她是在控制自己,否则她会吃得更快。
他们刚喝完汤,族馆主人就端来一盘美味的比目鱼,还道歉说没有早点上,
是因为他的太太刚烧好这道菜,为的是“趁热吃”。
“我知道你会很喜欢这道菜,先生,”他对费瑞克先生说。“这位小姐也会
喜欢的吧。”
费瑞克先生法意到妲罗只吃了一小匙的鱼,然后向他瞥一眼,他想那是在徵
询他,她是否吃得太多了。
可是他没说什么,到了切羊腿肉的时候,他落落大方的帮她切。
直到他吃完自己盘子里的食物才发觉她只吃了四分之一多一点而已。
“你不喜欢羊肉吗?”他问。
“看起来我好像太不知好歹,可是先生,我再也吃不下了。”
她轻叹了一口气又说:“要是我们能把这些食物拿一些送回孤儿院该多好。”
“我现在关心的不是孤儿院,”费瑞克先生同答,“而是你,妲罗,你答应
过我要吃完你面前所有的食物的。”
“我知道,先生,可是这不可能……真的不可能。我已经饱得再也吃不进一
口东西了。”
“你今天吃过了什么?”
有半晌沉默,接著他说:“我想知道。”
“我吃了……一片面包……还有一点点早餐。先生,”妲罗说。“可是……
到中餐就没有足够的东西给每个人吃了。”
“我已经向你保证这种情形将来会改善了,”费瑞克先生说,“所以我希望
你好好的吃。你已经离开那些孩子了,你因为想著他们就老是自己饿肚子,对他
们也没什么好处呀,这样你不会长胖的。我知道公爵大人希望你长得结结实实的。”
“我会尽力的……我一定尽力。”她保证。
在费瑞克先生极力敦促下,她勉强吃下几匙葡萄酒果子冻。旅馆老板说那是
这家客栈的有名点心。
另一方面费瑞克先生倒是吃了不少,算是没辜负这顿好菜,他向妲罗保证这
家的菜比起以后他们要投宿的几家客栈要好得多。
他还喝了一瓶名贵的法国红葡萄酒,可是没有叫妲罗尝。
第二天一清早他们又上路了,她起先很沉默,因为她不想太冒失或惹他厌烦,
可是费瑞克先生很快就发觉她有满肚子的问题。
他发现,从一个关在一座屋里快十八年,几乎从未与外界接触的女孩眼中看
乡村风景是极为迷人的。
他们继续旅行下去,他不但惊讶于妲罗的聪慧,而且由于她读书之颖悟与想
像力丰富,她的心智已发展到出乎他意料的程度。
看她对于新处境的反应,以及她对于贫富的看法,在他说来都很有趣。“我
觉得很奇怪,”有一次谈话中她提到,“在伦敦有那么多极富有的人,他们却一
点也不关心那些极穷、极穷的人。”
“你是说在街头流浪的那些人吗?”费瑞克先生问。
“是的,先生。像那些扫街的清道夫,橡那可怜的老妇人玛利,她虽然很老
了还得到孤儿院来工作,因为不然的话她会饿死。应该有人照顾他们才对呀。”
“我自己也常常那么想,”费瑞克先生承认。
“还有那些孩子们,他们受苦受难却没有一个人关心。医生常常说,如果我
们不收容一个孩子,他就会乏人照料而死掉,或者有人会把他扔到河里,只为了
摆脱他!”
妲罗讲到这种事情的时候,声音中有痛苦的意味,这使得费瑞克先生明白她
是个很有感情的人——像她在这样环境中长大的女孩子是很难得了。
“假如我一旦有钱,”她说,“有时候我会假想自己有好几百万镑,我一定
要办几所好的学校,可以说孩子们免费的读书。”
“你以为他们会喜欢吗?”
“他们如果受过教育,就会有机会找到更好的工作,”妲罗同答。“来孤儿
院要学徒的人总是问男孩子会不会阅读和写字。对于女孩子就没那么重要了。”
“那么你是以为所有的孩子都应该学会阅读咯?”
“再没有什么比读书更开心的事了。”
费瑞克先生微微一笑。
“我想你会发现有很多事情会引起你的兴趣——你能做、能看的事情,正如
你读到过的书一样。”
沉默了一会儿,妲罗说:“公爵大人会要我做什么呢?你想会有小孩要我看
顾吗?”
“我一点也不知道,”费瑞克先生同答,“我是说实话,妲罗。公爵大人要
我从孤儿院带一个女孩到苏格兰,我只得遵从他的指示。”
“贝洛菲太太说你是他的总管。”
“我是的,”费瑞克先生答。“我在前公爵大人的手下做总管直到他死为止,
现在我是他儿子亚克雷第五代公爵的总管。”
“有没有公爵夫人?”
“本来有的,可是她最近过世了。”
“她没有孩子吗?我还以为你是为了这个带我到苏格兰的。我很喜欢看小孩。”
“我想亚克雷城堡里恐怕没有小孩。”费瑞克先生说,“在他的领地中倒有
不少孩子。”
“那么我也许会在洗衣房工作咯,”妲罗沉思地说。“我洗衣服洗得挺好的
——只要我有肥皂。”
费瑞克先生没有同答,停了半晌她又说:“我希望不要被派到厨房,可是我
想我不会有选择的余地的,我必须照公爵的吩附去做。”
“我们都得听公爵吩附。”费瑞克先生有点过份热心的说。
他发现,妲罗一个劲儿的问她为何被带到苏格兰的问题,只有更增他对公爵
未曾与他明言的懊恼。
因为当时他和公爵两人都已经不耐烦到极点了,为了在法国发生的事端好生
困扰,因此他才没有追问下去,否则他一定会问个一清二楚的。
公爵只是给他一个命令要他从孤儿院带一个女孩到苏格兰来,然后立刻就登
上等在门口的旅行马车走了。
随行的有四个马车侍从,后面跟著一辆有篷马车,载著他的行李、他的贴身
侍从,和一名秘书。费瑞克先生到最后一分钟还得匆匆忙忙的叮嘱这名秘书,公
爵旅途花费的付帐问题。
事实上,他给丢下来,又没有留下公爵平常出行时派给他的车马队,他一下
子给楞住了。直到有篷马车消失在视线之外,他才发觉有一大堆问题还没有答案
呢。
现在他自己也怀疑起来,他到底有没有弄错公爵的意思。
但是公爵说得够清楚的,而且他的命令简明扼要,不大可能会错意。
费瑞克先生自忖,在那种场合之下,还是识相些,尽可能少和公爵说话,因
为显然公爵一夜未眠,眼睛下面现出黑线,与眼中阴霾之色相辉映。
他显然不想多说话,而费瑞克先生虽然很想对他表示同情和了解之意,但过
后一想,最好还是不说一语,少打扰他为妙。
但是,当他和妲罗走了一哩又一哩,想要不忧虑心中所想的问题是很难而且
不可能的。他和妲罗到苏格兰后,等待著他们的会是什么呢?
还好,前途有一大段路要走,费瑞克先生十分庆幸在这个时节,马路是乾的,
不致于碰上马车陷入泥淖或迷失在雾中的尴尬事,这种事在他南来北往的旅行中
常会碰上。
天气晴和明朗,虽然已是六月,还不致于热得让人受不了。
从敞开的窗户时而吹来一阵清新的微风。
起先费瑞克先生还有些担心,公爵把马车侍从都带走了,只留下二流的马车
让他和妲罗走长途旅程,要是碰上士匪或栏路贼,可没人保护他们。
但是除了马车轮扬起的灰尘之外,什么也没有,这才让他松了口气。
妲罗已不再羞怯答答,也不再问东问西,只是兴奋得很,费瑞克先生一路上
却有不少时间在睡觉。
他知道,只要他一阖上眼,妲罗就会打开一本他借给她的书,卷在马车的一
角,一直读到他睁开眼睛为止。
她对于他行李中携带的那些沉重的政治书之反应与见解,使费瑞克先生十分
感兴趣,以致于后来他到黄昏还会坐著跟她谈到更晚。
他不但和妲罗谈论她所读到的书,而且告诉她他对书中所讨论的主题的看法,
也谈到很多其他问题。
只有到他回到卧室,终于一个人的时候,他才发觉方才和妲罗长篇大论、争
辩的谈话,好像他们是同年纪的人似的,不觉愕然。
他自思,她实际上应该更关心的是她到城堡以后会有什么际遇的问题,而不
是将心灵注满那些在她有限的一生中不关紧要的论题。
“这女孩是有些特别——这点毫无疑问,只可惜……”
他自我反省了一下,他知道,要是对妲罗现出特别的同情与关怀,无疑会引
起其他仆人对她另眼看待。
她的处境一定会更困难而不愉快,因为她是个私生子。
虽然伦敦的风气比较开明,在乔治四世时代道德标准令人可叹,但是在苏格
兰是绝对的清教徒主义,绝对择善固执的。
由于妲罗没有父亲,在那种环境下已经是够可怜的了,再加上她是英格兰血
统就更糟了。
“最好的办法还是送她同去,”费瑞克先生大声的自言自语。
他有些责备自己,不该一成不变的执行公爵的命令。
要是他不带妲罗而空著手同苏格兰也没什么关系,他可以同公爵说,孤儿院
没有一个年龄合适的女孩,所以他也无能为力。
公爵一定是忘了,孤儿在满十二岁时就得出去做学徒了。
“我以前怎么没想到这点呢?真是太笨了。”费瑞克先生以后几天里一直这
样自忖著。
但是现在也无法可想了。当马车无倩的沿英格兰北方走向苏格兰边界,他发
现妲罗愈来愈有意思,他也愈担忧在亚克雷城堡她会有什么遭遇?
旅行的第二天,他们来到当晚停宿的驿站旅店之前,妲罗期期艾艾的问:
“我……能不能……请你帮个忙?先生?”
“当然可以,”费瑞克先生同答。“是什么事呢?”
“我知道我不太懂……礼节……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希望不要……出
错,如果你肯……指导我、纠正我,我会……很感激的。”
她焦急的望著他说:“我不会……惹你厌烦的,先生。可是我一向都希望举
止像个高贵小姐一样……要怎样坐,怎样做任何事才像小姐……我从来没看到一
本书说到这个的。”
“我相信那种书是有的,”费瑞克先生说,“可是妲罗,我敢说你有一种天
赋直觉,知道怎样做是对的,那可比任何你读到的书有用。”
“你真客气,先生。可是我知道有好多事情我做得不大对。我一直在学你拿
刀叉的方式,你的拿法和贝洛菲太太的拿法不一样。”
“那是自然的,”费瑞克先生微笑说。“我会告诉你怎么拿才对。”
可是那对她又有什么好处呢?他想,不但教会了她怎么进食,怎么拿刀叉,
还教会了她怎么、把杯子凑到唇边,怎么坐在椅子上才姿态优雅。
既然她这一生就要在仆人堆里度过,他们的举止和主人所认为是的完全相反,
他真希望她的举止不要太特殊,徒让仆人们取笑而已。
“可是她是与众不同的。”他自忖,又一次他希望就到此为止了,以后如何
只好随她去了,现在这种生活方式她又能维持多久呢?
虽然旅途劳顿,很显然的,她的外表在一周以后已颇有改观。
她脸上的紧张已消除,而且他想,她的脸颊已不再像初见时那么尖锐突出,
皮肤也不再那么紧绷在骨头上了。
她也长胖了一点,因为妲罗告诉他,她的腰带变得好紧,坐下来时不太舒服。
“我在想,到苏格兰以后,你要做一件全新的衣服了,”费瑞克先生说。
妲罗望著他,她还没说他就明白她要问的是什么了。
“你想我到了城堡以后,还得穿……这样的衣服吗?”她用很低的声音问道,
“或者我可以穿得和其他人一样?”
“我想这得看公爵的意思。”
“他决定一切事情,是吗?”
“是的,”费瑞克先生同意。“你知道,妲罗,虽然英国贵族有相当的权力
和影响力,但是亚克雷公爵在他的范筹内是独立自主的。”
“为什么呢?”
“因为他的地位不但是个贵族,而且是他这一氏族的旅长。”
“我在你的一本书中读到关于氏族的事。”
“那么你一定会发现很多有关马克雷氏族的事咯,”费瑞克先生说。“马克
雷氏族是苏格兰历史的一部份,苏格兰每一场战争都有他们参与。”
“史德玲桥之役就是其一吗?”妲罗说。
“当然,”费瑞克先生附和著说。“还有三九八年的战役——你知道那是什
么吗?”
她想了一会儿。
“我昨天晚上读到过……对了,这战役的名字和你一样……费瑞克之役!”
“说对了!”
“我在想,华理斯是个多么英勇的人物,”妲罗说。“可是他的下场是吊死、
淹死且尸首不全。”
“英皇爱德华难忘怀他洗劫诺森堡而在史德玲桥大获全胜。”费瑞克先生说。
“你的书谈到战争好像是好的、光荣的,可是我老是想到多少人会受伤,又
有谁来照顾他们呢。”
“那倒是真的。若不是战死沙场,他们大多数的人只要受一点伤都会死亡。
那年头,日子真悲惨,但是如今氏族之间已经没有战争了,他们在和平时就返家
耕田和畜牧。”
“他们还是仰赖氏族长来领导他们吗?”
“他们相信他、信任他。没有氏族长,氏族就像船没了舵,羊群少了牧羊人。”
费瑞克先生有些咽哑的说。
他想到,有些苏格兰高地的氏族长,沉迷于南方声色之乐,只为伦敦皇家官
庭的荣华富贵就离开了苏格兰。
结果,他们的氏族零落,很多沦于廉价奴役劳工的地主之手。
还有一些被迁徙到国外,因为有人计划把苏格兰高地变成广大的牧羊场,把
住在那儿好几世纪的人民赶走。而僻出一片野地。
有一会儿工夫他忘了妲罗,直到听见她问:
“先生,你能不能告诉我,现在公爵的事?他是个年轻人吗?”
“公爵大人才三十出头,”费瑞克先生同答。“他长得非常英俊,而且你一
定会认为他有氏族长的威严。”
他停了一下又用不同的口气说:“可是公爵最近遭到不少麻烦事,我只有为
他祈祷,希望他往后的日子过得比从前好些。”
妲罗很感兴趣的样子,但是她很聪明,了解费瑞克既然转变了话题,就是不
愿再多说有关他主人的事了。
由于她想问的事有那么多,直到他们来到离亚克雷城堡还有一天路程的时候,
她才觉得公爵的阴影忽然笼罩在她心头。那阴影弥漫开来,直到她一想到公爵心
里就升起一重忧虑,使她感到很不舒服的紧张。
“我们现在已在马克雷的领域之内了,”费瑞克先生前一天告诉她。
妲罗曾看到妇女头上顶著篮子,贩卖一束一束的苏格兰石南花,有白色的,
也有紫色的。
可是现在苏格兰大荒原看起来非常不同,石南花开遍原野,整个大荒原成了
鲜明的紫色。
山岗上透出的光在她看来,有如仙境,辉映著湖泊的蓝色,掩藏在清晨的迷
雾中。
她从未梦想过有这么一个迷人的地方,有光也有阴影,有如此鲜明的色彩,
几乎不像真的。
有著这样的天空,一会儿蓝,一会儿灰,一会儿晴一会儿雨,宛如女人一般
善变。
“你想像中的是这样吗?”费瑞克问。
“我梦想中也从没见过这般美景,”妲罗轻呼一声。“太美了……美得看见
它就心痛。”
他了解她想说的是什么,她也了解为什么她忘却了书本,整日坐在窗口看著,
让微风把石南花的香气吹在她脸上。
有时她好像著了魔似的,看著那路旁银色的小瀑布,和那奔腾的、水晶般清
澈的小溪流。
假如妲罗是对前途忧心仲仲,费瑞克先生也同样忧心。
他知道在旅途中,他教导妲罗,使她有很多方面不同于孤儿院出来的女孩。
不仅是他给她的教导,他向她解说的事情,他同答她的问题,都使她和以往
不同。
还有他们结伴旅行的这种方式,不仅与她以前的生活截然不同,实际上和她
将来的生活方式也会大大不同。
“或许她应该以一个仆人的身份旅行。”费瑞克先生自忖著。
那样子的话,他应该坚持要另一辆行李车随行,或者叫她坐到前头的车厢,
和马车夫、跟班挤在一起。
他没有那样做,简直不假思索的就携她同坐,就好像她是个好人家的女子,
是他认识的人。
在沿途的骊站旅店中,她睡上等的房间,她和他一道在私人的小厅吃饭,而
且有侍女侍候她,仆人殷勤有礼的对她说话。
由于她领悟力强,感觉敏锐,而且对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有天赋直觉,妲罗在
旅途上表现的完全像高贵的淑女。唯一不相称的是她的衣著。
“这是错误的——我担心这是大大的错了,”费瑞克先生大声的自语,可是
他知道,如果再有选择的机会,他会和这回做的一模一样。
费瑞克先生没有孩子,虽然爱过许多女人,却没有娶妻。他发现,眼看一朵
蓓蕾开放成美丽惊人的花朵是极迷人的事。
妲罗的心中似有什么和他的心相接应,他知道,她是每个老师所梦寐以求的
学生。
这样一个心思灵敏,颖悟过人的女孩,不仅能领会他所说的,甚至他所想的。
“天知道,她会有什么遭遇,”他自语,他也知道,如果他顺著自己的冲动
去做,他真想趁著还没到城堡之前,赶紧送她同伦敦。
妲罗全然不知他在想的心事,只一味凝视著眼前高耸入云的山峰,俯身向前
看一眼从峭壁山崖上直泻下的银色瀑布。
“每次我看窗外,景色一次比一次美,”她说。“苏格兰有某种特质,使我
觉得……虽然说来可笑……觉得我是属于这儿的,觉得它是我的一部份,我心灵
的一部份。”
两辆马车沿著林荫大道驶向城堡,马车里坐著六个男人,穿著柯德农氏族的
黄绿格子衬衫。
这个氏族的族长,是个相当好看的男子,满脸于腮,配著浓黑的眉毛和灰色
的短须,神色安逸的坐著。
可是他的弟弟和他两个儿子——也穿著格子榇杉。却不停的讨论著公爵邀请
他们来这儿的原因。
“父亲,你认为公爵这样十万火急的把我们请来是为什么呢?”
“与其说是邀请还不如说是命令。”另一个儿子说。
“说的也是,”他们的叔叔附和道。“那不是‘肯否光临?’的问题,而是
‘六月十日四点钟,务必到城堡来,不管你们愿意与否’!”
“我敢说公爵是想描述他去法国的经历给我们听。”柯德农族长说。他的氏
族头衔是苏格兰最古老的,虽然柯德农是个小氏族,却有悠久的历史,为此,他
们十分自豪。
“你知道他去过法国了?”氏族长的弟弟问道。
“是的,我知道。”
“那么你想他会不会有特别的原因到那里去?”
这个问题一提出,大家都默然不语,过了半晌柯德农族长才同答:“你这话
是什么意思?”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车轮辘轳和马嘶萧箫的声音。然后亚里斯特。柯德农才
同答说:“外头有谣言——虽然我不知你是否听到——说玛格丽特一个多月前去
了法国。”
“玛格丽特去了法国?”柯德农反问。“是谁说的?怎么没有人告诉我?”
“我也不确定到底是不是真的,”他的弟弟回答。“我只听说她离开了城堡
向南方去了。”
柯德农的两个儿子坐在对面互使了一个眼色。
显然他们只要愿意就可以说些什么,但他们好像都心怀鬼胎,同时把嘴唇闭
得紧紧的,默然坐著。
他们是相貌不错的青年,一个十九岁,一个二十岁。
他们潇洒的戴著苏格兰帽,走在路上时,昂首阔步的,好多柯德农氏族的青
年都争相仿效他们的样子。
“好吧,反正一到城堡我们就知道玛格丽特是不是到法国去了。”亚里斯特
·柯德农说。这时马车正使劲的在爬最后一段坡。
亚克雷城堡高踞在山谷之上,地势雄伟,这是几世纪前马克雷氏族与强敌做
战时选择的最佳地点。
最大的强敌就是柯德农氏族。
由于连年累月的战事,两族之间的仇恨意积愈深,山脚下教堂墓园里无数的
坟墓就是仇恨的标记。
城堡上有城垛、了望塔、核堡中的箭口,还有一重外廓。以前曾是坚固不克
的堡垒——在这1 切之上,山峦高高耸立著,在冬天山顶覆盖著白雪。
然而此刻石南花遍地盛开著,衬著灰灰的石壁,成了鲜明的背景。
马匹长嘶一声停在宏伟的大门外,大门装饰著铜铸的钉子,门轴是铸铁的古
物。
马匹刚停定,大门就打开了,公爵的仆从都穿著马克雷氏族的花格呢,戴著
獾毛饰物,已在等待著引客人进去了。
另一辆马车中坐著两个双胞胎兄弟,他们是亚里斯特的儿子。
这六位贵宾由一位穿著更体面的仆人引领,以隆重的仪式踏上石阶走向第一
道门。
在这儿,有好几个大会客室,这是苏格兰的惯例,其中最大最重要的就是氏
族长厅。柯德农家人以为公爵会在这间屋里接见他们。
这是一间极富丽堂皇的屋子,有高高的窗户,可俯瞰城堡下面的花园。在花
园之外,可以看到大原野中灰色的湖泊,荒原中时有松鸡和雄鹿来往。
在氏族长厅并没有人迎接他,于是柯德农走到窗口眺望著那些湖泊——他知
道那里面盛产鲜跳的鲑鱼,也看著那大原野。这片地比他的领土好多了,而且必
定有更多的鹿群,他的眼中不禁露出钦羡之色。
然而他此来可不是要钦仰或羡慕另一位族长的财产的。
虽然他不愿承认,但是他心里也存著另外几个柯德农族人间的问题——为什
么公爵命他们到城堡来,关于公爵夫人的谣言有没有什么根据呢?
氏族长厅远远一端的门打开了,从那里走进来的正是亚克雷公爵。
柯德农只对他瞥了一眼就知道;这不是寻常友善的聚会,而是很正式的场合,
虽然他也不知是什么原因。
亚克雷公爵身材魁梧- 比柯德农家的人都高- 今天他更是昂然直立,他们得
仰视他的脸才知道有什么很不对劲的事发生了。
去年里,公爵作了柯德农的女婿,柯德农逐渐了解他,也开始喜欢他,通常
他们之间是没有如此正式的会晤的。
公爵总是以热诚的握手来欢迎他,接著立即热烈的谈论起两氏族之间共同利
益的问题。
可是今天不同了,公爵向他们走过来以后,就定定的站在那儿凝视他们,好
像从没见过他们似的。
公爵配戴著全副氏族徽章,好像是有意表示郑重其事。他穿著红、白、蓝三
色花格呢衣,挂著银白皮毛饰物。
公爵接见他们的时候,缄默不语,使柯德农感觉到紧张的气氛就如原野上空
乌黑的云层一样险恶。
接著他好不容易才开口说话,因为他觉得自己是个长辈,应当首先发话以打
破大家都感觉到的不愉快的气氛。他说:“午安,亚克雷!你邀请我们来这儿,
这会儿我们都来了!”
“午安!”
公爵的声音冷而硬。
“你们请坐吧。”
他边说边用手指向一排靠房间另一头的椅子。
在那排椅子前面有一张高背椅,雕刻得很精致,那是氏族长专用的,柯德农
知道只有在正式的场合才用得著那张椅子。
他也知道他的两个儿子和两个侄子在互使眼色。
可是他不想表现出一点惧怕之意,他就依公爵的指示坐下来,还故意翘起一
只腿,努力作出安逸的样子。
另外几个柯德农家人也跟著坐下来,当他们都坐定之后,公爵才以威严的架
势缓缓走过去。他并没有坐下来,只是站在椅子前面。然后用眼睛酊著柯德农,
缓慢而清晰的说:“柯德农,我叫你们到这儿来,是要你们听听,你的女儿玛格
丽特的消息——我的妻子,亚克雷公爵夫人,已经过世了!”
----------
转自四月天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