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总算睡着了。良彦这孩子是不大容易入睡的。”
美和子返回餐厅后,对正在品尝威士忌的伊吹说道。她穿着西式睡衣,面色红
润,与四年前相比,同样的年轻艳丽。
“我也来一杯吧。”说罢,美和子便把手伸向了酒瓶。总算把孩子哄睡着了,
她很想在上床之前彻底轻松一下。
此时此刻,伊吹才发现眼前的美和子身上的些微变化。她的举止言行与从前相
比稳重了许多。也许是因为做了妈妈的缘故吧。
伊吹突然间品味出一缕家庭的氛围来。一个身为人母的女子,能够在孩子入睡
后迅速地进入妻子角色,并可以在上床后成为一个淫荡的娼妇。从这个角度来看,
美和子可以说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女人。只是……
“这孩子好像不怎么喜欢我嘛。”
伊吹自言自语地嘟哝着。话音刚落,那个睡觉前总爱缠人,并以令人生厌的目
光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孩子的面孔倏然出现在伊吹的眼前。伊吹总觉得那个孩子对自
己——一个突然闯入他们母子间平和家庭生活中的陌生人充满了强烈的敌意。这一
点从孩子的眼神里就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谁说的? 只不过父子共同生活的往事他已经淡忘了,所以才不知所措而已。
你不也是一样吗? 刚开始也不知道应该怎样对待孩子,甚至把他当个怪物似的看。”
“我压根儿就没有和小孩子在一块儿生活过。老实讲,我也不喜欢孩子。”
“为什么? ”
“怎么说好呢? 我总觉得小孩子在想些什么叫人琢磨不透。所以令人恐怖。都
说小孩子最天真无邪。我对此事可是抱有疑问。
小孩子感情好冲动,有时难免不比大人更加邪恶。”
“那是因为你不熟悉孩子,所以才这么想。世上这样的爸爸可是数不胜数啊!
嘴上说什么讨厌小孩子,可是等结婚有了孩子后,又稀罕起来没个够,把孩子宠得
不像个样子。”
“也许吧。不过我是绝不会成为一个好爸爸的。正像你说的那样,我不是一个
安分守己的人。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像我这样的男人只能给孩子造成许多不
幸。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怕有孩子的。”
“你又何必这么想呢? 你的独身主义想法可能就是由此产生的吧? 你别误会,
我不过是顺便问问而已。我绝对没有想把你捆住的意思。你放心好了。”
“我也就是这样一个人了。可能是已经死去的那个蛮不讲理的爸爸给我留下了
影响吧。他是个喜欢玩女人的人,爱讲排场又飞扬跋扈、为所欲为。可对母亲和我
却又极端地吝啬。而且嘴碎,遇事百般挑剔。一耍起酒疯来便要动武,对人拳打脚
踢。母亲常常为此暗自偷偷流泪。我十分讨厌自己的父亲。”
伊吹十分罕见地向美和子敞开心扉,讲述起自己的家事来。
“原来是这样啊! 我虽然不是什么心理学家,但对你受到过父亲一些阴影的影
响倒是可以理解啊。”
“我常常想,绝不能再建立一个像我过去那样的家了。然而不幸的是我继承了
父亲的血统。所以,我不想做别人的父亲。”
“你和你父亲不一样。你不吝啬,更不是一个酒鬼。”
“可我是画家。艺术家这类人,从某种意义上讲,可能比酒鬼更难对付。艺术
家应该超凡脱俗,非寻常人可比。应该得到人们的尊重和谅解。这或许不过是我一
厢情愿的想法而已。不过,如果我和那些泛泛的、一本正经的人抱有相同心态的话,
恐怕我也就难以成为什么艺术家了。”
“可也是啊,也许我只是认识了你的某一个侧面。唉! 我怎么就爱上了一个叫
人无法对付的家伙呢? ”
美和子面带孤独的苦笑,一口饮尽了杯中的残酒。
“我们该休息了。”
伊吹拥着美和子离开了餐厅,通过正沉浸在梦乡中的良彦的儿童房门前,你拥
我抱地走进了隔壁的卧室。
伊吹还是第一次在这个房间里和美和子享受床第之欢。他感受到了一种新鲜奇
妙的刺激感。美和子的丈夫本来已经不在人世,可不知为什么反而使伊吹感觉到一
种更为浓厚的香甜甘美的私通味道。旷隔四年之久的与美和子的肌肤之亲令伊吹如
痴如醉。他觉得对方根本就不像是生过孩子的女人。她的肉体依然是那样的圆润、
光滑和柔软。因为与过去相比略显丰腴,因此也就更加显得成熟诱人。
两人迫不及待地去掉身上的一切累赘,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伊吹一边抚摸着对
方一边用嘴在对方的身上轻轻地移动着。此时的美和子犹如一头饥渴的猛兽,贪得
无厌地追求着欢乐和快感。
正当两人如胶似漆几进仙境之时,隔壁突然传来了孩子被噩梦魇住的哭声。伊
吹宛若当头被泼了一盆冷水,立时泄了气。美和子的身子也突然哆嗦了一下,并挣
开了闭合的双眼。孩子仍然哭个不停。那阴郁的哭声在万籁俱寂的房间内飘荡回旋,
宛若汇集了世上所有的悲伤于一身,显示出一种无以名状的悲哀和凄凉。这声音一
旦闯进你的耳鼓便紧紧地纠缠着你,在你的耳中回荡不散。
两人已毫无兴致去回味方才那段美景的余韵。伊吹中途败兴而止,只好怏怏地
离开美和子的身体。
“真是不好意思。”
美和子低声道过歉后,起身耸了耸肩膀,穿上睡衣走出了卧室。伊吹则紧绷着
面孔,一言不发地点起了一支香烟。
伊吹想起了初次见面时孩子那双意图窥探大人心中秘密的眼睛。他将孩子那充
满敌意的视线和令人心里发毛的哭声联系在一起,不由得毛骨悚然起来。
俄顷,哭声停止了。美和子回到卧室中。
“好像做了噩梦。让你扫兴了。别介意好吗? 这种事不是常有吗? 比如正当你
在兴头上的时候,电话突然响了起来,要不就是来了客人什么的。”
“你没有必要向我道歉嘛。”
伊吹觉得向自己做着解释、深感内疚的美和子的样子真是蛮讨人喜欢的。
“没有理由让孩子低头认错。是我夺走了他的妈妈,要怨只能怨我。”
“你不要这么说嘛。我们再来一次吧。
我知道你不是来一次就能够满足的。”
话音未落,美和子已经把嘴唇凑向伊吹。
一股快感倏地涌遍伊吹整个身躯。伊吹重新兴奋起来。两人再次拥抱在一起。
可是,就在他们即将达到高潮之际,耳边又传来了孩子的哭声。
伊吹的脸色变了。与其说是一种愤怒,不如说是感受到了恐怖更为贴切。美和
子也难以按捺自己心中的焦灼。
“不管他,我们继续下去好了。他自己会睡着的。”
但是,伊吹已经完全没有了兴致。孩子依旧哭个不停。美和子怏怏地走了出去。
闯入耳畔的哭声越来越大。伊吹身不由己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片刻以后,哭声戛然而止。美和子沮丧地回到了卧室。
“这孩子,今天也不知是怎么了。虽然平时也不大容易入睡,可从来没有像今
天这样。”
听了和美子的话,伊吹嘟哝道:“这孩子是讨厌我啊! 所以,只要我一高兴,
他就故意号啕大哭起来。”
“别胡说八道了。你的到来令他感到高兴。他是在尽力引起你的注意,让你意
识到他的存在。”
“你是说他是我的骨肉? 别扯了……”
伊吹的声音粗暴起来,他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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