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别洛谢尔采夫乘飞机飞往达吉斯坦。机翼下的云朵耸立着,就像一座座高塔。
云朵之问,有一口口蔚蓝色的深井,在这些深井中,可以看到一块块朦胧、湿润的
蓝色大地,还有那些闪亮的河流和湖泊。他是在飞向战争。飞机上这些在莫斯科避
暑的乘客们,并不清楚这一点。他们怀着对近在眼前的家的预感,打着瞌睡,喝着
啤酒,摇着孩子,用那种喉音很重、声音低沉的语言彼此交谈着。飞机平稳有力地
飞行在灿烂、纯净的高空。空姐推着装满矿泉水的推车在机舱里来回走动,泛出珠
母色的嘴唇上挂着可爱的微笑。而在那群山中,巴萨耶夫的部队正在峡谷里向前推
进,满是尘土的吉普车把石子轧得乱飞,高架机枪上下跳动,一个满脸油腻腻大胡
子的报话员在呼叫远处的村庄。边防军在后撤,隐蔽在伏击圈外。
空军飞行大队降落在机场。参谋人员已经把红、蓝两色的小旗子插在了卡达尔
地区的核心位置。这场即将在山区打响的战争,这场由他带给高加索的战争,其惟
一的目的就是让“代表”夺取政权。
在机场迎接他的是一个年轻的美男子,他长着一双黑眼睛,短短的椭圆形大胡
子是铁青色的,就像是枪管上的烧蓝。
他把一只手放在胸前:“维克多。安德列耶维奇,伊斯马伊尔让我来接您,把
您带到他老家的村庄去。他要我向您表示歉意,因为他不能亲自前来迎接您。他在
马哈奇卡拉出现是不无危险的。”
美男子领他走向一辆银色的“奔驰”,开车的司机像是一位自由搏击冠军。
“路要是好走的话,一个小时就到了。”美男子让别洛谢尔采夫坐进汽车,然
后用警觉的目光迅速地朝四周扫了一眼,看看有没有什么危险。
坐进柔软、芳香的“奔驰”座位,别洛谢尔采夫感觉到,在仪表盘的下面,在
光洁的面板之下,在那些镀铬的把手和按键的背后,都藏有武器,能嗅到冷兵器发
出的淡淡味道。
他们的汽车穿过城市,穿过这浓郁的南国之美,一个个有滋有味的建筑立面,
一座座亮晶晶的喷泉,一片片绿荫如盖的公园。别洛谢尔采夫看着身着盛装、不慌
不忙的行人,他们悠闲地走过一个个橱窗、餐馆和鲜艳的广告牌。在他们经过一个
人头攒动的市场时,一阵香甜的水果味飘了过来。装有落地玻璃窗的茶馆,挂着别
出心裁的绿色招牌,透过窗户,可以看到有人在喝茶,那几个茶客懒洋洋地坐在地
毯上。一阵热烈的音乐飘然而至,又转瞬即逝。一个痛苦、尖锐的想法涌上了心头
:战争的阴影正笼罩着这一切。而第二个灼人的想法就是:只有他别洛谢尔采夫才
能拯救这个城市,保护这个城市,让它免遭战争的祸害,他要说服伊斯马伊尔。霍
扎耶夫不要派兵支持沙米尔。巴萨耶夫。
一个小时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他们拐下乌黑的公路,沿着山路转了几个圈,穿
过一条湍急的溪流,来到一个山村。吉普车在羊群中问缓慢地前行。几个头戴沉甸
甸的毛皮高帽的老汉,瞪着老泪汪汪的眼睛,跑出来迎候来人。几位目光敏捷、身
穿花裙的女人端来了彩色的脸盆。一个宽敞的宅子大门洞开,宅子周围站有警卫,
一个身高体壮、胡须已见斑白的男人站在门口看着别洛谢尔采夫,他老远就露出了
微笑,张开双臂准备拥抱。这人就是伊斯马伊尔。霍扎耶夫,别洛谢尔采夫的老熟
人,命运让他俩在雷吉斯坦(在阿富汗。)的红沙地上走到了一起。
他俩彼此拥抱,在自己的腮帮贴到伊斯马伊尔那硬邦邦的胡须上时,别洛谢尔
采夫闻到了一阵贵重香水的味道和松油的味道。
“路上怎么样啊,维克多。安德列耶维奇?感觉如何?我很高兴能在自己家里
接待您。您先歇歇,然后我请您到果园里去,在新鲜空气里坐一坐,吃点东西。”
主人动了动黑色的浓眉,做出几个威严的眼神,在这几道威严眼神的指使下,
那些年轻的警卫向四面散去,执行着那无声的命令,有的进了房子,有的进了果园,
有的走向石头墙壁的宽大草棚,有的走到了阳光灿烂的大路上。一个青年把手掌放
在胸口,把别洛谢尔采夫领进一个凉爽、芳香的内室,房间里挂满了壁毯,铺满了
丝绒被子。
过了一会儿,他俩就已经坐在绿荫如盖的果园里了,他们的上方有一棵苹果树,
透过苹果树可以看到两座山,一座是天蓝色的,一座是粉红色的,就像是两只巨鸟
的化石,它们不知在什么时候飞来这里,它们在等待那神奇的话语,以便活过来,
在世界的上空飞翔。他们坐在一个木头台子上,木台上铺着黑红相间的硬地毯,还
放着几个退了色的彩色绸缎垫子。
木台的下面有一道沟渠流过。他俩不紧不慢地交谈着,在长时间的分手之后重
新熟悉对方,礼节性地问一问如今的生活。
在盘根错节的树干后面若隐若现的年轻警卫们,在守护着他俩的安宁。
“维克多。安德列耶维奇,我还记得您到我们营里来的时候的样子,那是在拉
什卡尔吉。你当时是少校。我还记得我们在营房里的第一次谈话。”
伊斯马伊尔的目光从那副铁青色的眉毛下射出,看着客人。别洛谢尔采夫竭力
想在这威严、阴沉的脸上认出那另一张年轻的面庞来,那张面庞被阿富汗沙漠的骄
阳晒黑了,两道充满惊讶色彩的眉毛,就像是两只轻盈的翅膀。
“我们俘虏了扎基尔沙赫的驼队,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他俩一边默默地微笑
着,一边摇着脑袋。“我以为我们大家全都会被打死的,可是真主却保佑我活了下
来。”
几架直升飞机降落在新月形沙丘的顶端,特别行动小组端着机枪,跳到红色的
沙土上,冲向那个骆驼队,那些骆驼背负着包裹,几个赶骆驼的人身穿五颜六色的
破衣服,脸像炭一样黑。骆驼龇出的大牙,鼓出来的紫色眼睛,赶骆驼的人浑身散
发着汗味和烟味,举起的双手青筋暴露,突然,从那一个个条纹包裹后面,从那些
满是灰尘的破衣服里,沿着骆驼那毛茸茸的脊背,一下子伸出几杆乌黑、锃亮的冲
锋枪来,一阵吓人的子弹直射过来。
“直到今天我还记得,那串子弹贴着我的太阳穴飞了过去,几乎刮掉了我的头
发。没来得及开枪……”
他们卧倒在沙丘的顶端,把身体埋进沙堆,开枪还击。骆驼摇晃着驼峰,逃向
沙漠,那些赶骆驼的人一边后退,一边向特别小组扔手榴弹,那些手榴弹在沙丘上
掀起了一股股红色的烟尘。
“谢谢您,维克多。安德列耶维奇,是您掩护了我,否则的话,我这把白骨到
今天还扔在那片沙漠中,没有人会记得伊斯马伊尔。霍扎耶夫。”
超低空飞行的直升飞机在追逐那些逃跑的骆驼,机枪冲着驼队开火,子弹在沙
地上打出一串串痕迹,被打死的动物东倒西歪。
“就在那时,在沙漠上,我第一次看到了《古兰经》,是从一个被打死的赶骆
驼人的身上找到的。直到今天,这本《古兰经》还一直保存在我的图书室里,翻翻
那本书,还可以看到雷吉斯坦沙漠的红色沙粒。”
被炸死的骆驼在滚烫的沙地上抽搐。士兵们撕开包裹,把武器堆在一起。一个
光头的赶骆驼人的尸体横在那里,头上的缠头散落在一旁,没有牙齿的嘴巴大张着。
一位中士用枪筒顶住一头骆驼翘起的脑袋,骆驼那发青的眼睛里满是泪水……
此刻,他们,这两个参加过那场遥远败仗的老兵,在不停地摇头,于是,那些
已经变成化石的时间层面又再次复活了。
别洛谢尔采夫看见,两个头戴高顶皮帽子的骑手冲进了庄园敞开的大门。一个
骑手把一个布袋抱在胸前的马鞍上,布袋上渗出一些深暗的湿印。另一个骑手肩背
褡裢,褡裢里翘出几根黄色的小块劈柴。他们两人跳下马来,把马拴在一棵枯死的
树上。马儿亮出那圈大黄牙,啃起树皮来,而马的主人则将口袋卸到地上,从袋子
里倒出一只被剥了皮的、粉红色的山羊来,山羊的脑袋被剁掉了,脖子上露出了白
色的骨头。
两位骑手扔下山羊,在离木台不远的地方蹲下身来,清扫着那个四周垒着石头
的土坑。他俩掏出干枯的树叶和冰凉的黑炭,弄平那些被熏得黢黑的石块,再把劈
柴放进土坑,点着了火。一阵透明的轻烟腾向苹果树的树梢。背上驮着陈旧马鞍的
马儿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是在呼吸烧着的针叶发出的气味。
“好吧,维克多- 安德列耶维奇,我做好了准备,要仔细认真地听您说明来意。
看来,让您这么大老远地跑过来,一定有非常紧急的事情。如果我能帮得上忙,您
就尽管相信我,就像相信自己的弟弟那样。”伊斯马伊尔坐在地毯上,盘起穿着毛
袜的双脚,把一双褐色的大手放在膝盖上,请别洛谢尔采夫开始讲话。
“亲爱的伊斯马伊尔,灾难眼看就要降临了。你的土地达吉斯坦成了一个险恶
计划的对象。莫斯科一些残忍、下流的家伙想在达吉斯坦挑起一场屠杀。再过几天,
也许是明天,也许就是今天夜里,沙米尔。巴萨耶夫的部队将侵入卡达尔地区,侵
入瓦哈比人的根据地,他们要宣布成立一个名为‘自由达吉斯坦’的国家。作为回
应,那些在此之前特意为巴萨耶夫让出一条道来、诱惑他进入达吉斯坦的军队,将
会调动炮兵和空军,对这一地区进行一场毁灭性的打击。也许,车臣人的信使会跑
来找你,怂恿你发动起义。如果你支持入侵的车臣人,整个共和国都会爆炸,整个
高加索都会爆炸,爆炸的波浪还会远远地波及到整个俄罗斯,波及到伏尔加河两岸,
波及到雅库特和布里亚特。我请求你保持冷静。别受人蛊惑。你难道想看到,马哈
奇卡拉连同它的宫殿和公园、喷泉和清真寺、美丽的姑娘和朝气蓬勃的小伙子,都
变得像格罗兹尼一样吗?如果你很珍重你这个村庄里的和平,很珍重达吉斯坦的安
宁,那么就请你相信我,保持冷静。你是一个骄傲的、自由的阿瓦尔人,你不应该
为那些恶棍的利益去送死。”
在那个炉坑里,红色的火苗蹿了起来。一个头戴卷毛高筒皮帽的山民跪在粉红
色的整羊前,用刀子割断腿筋,切开软骨和关节。他把羊肉切成窄窄的红色肉条,
将那些肉条堆在一起。
别洛谢尔采夫没有再说下去,他看着伊斯马伊尔那张严肃的脸,不知道自己的
话有没有被对方听进去。那两座山,一座天蓝色的,一座粉红色的,就像是竖着羽
毛的化石鸟,在傍晚的天空中闪现着柔和的光芒。
“维克多。安德列耶维奇,我也不想问您,这一回您代表的是什么人。这回来
的是您,而不是别人,这对于我来说就足够了。我不相信莫斯科当局的代表,不相
信莫斯科情报部门的代表。在莫斯科没有当局,也没有情报部门。一切都掌握在银
行家们的手里。整个俄罗斯如今就像是以色列的一个分部。继续作为这样一个俄罗
斯的组成部分,这对于高加索各族人民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们的兄弟在巴勒斯
坦与犹太人的残酷统治做斗争,而我们却要在这里、在俄罗斯为犹太人的残酷统治
提供支持吗?这就是问题所在,维克多。安德列耶维奇,如今的高加索穆斯林,车
臣人、阿瓦尔人和拉克人,都会向自己提出这样的问题。”
被切割下来的羊肉在地上堆成了红红的一堆。那个山民打开一个小盐袋,一小
把一小把地把盐撒在羊肉上。
“亲爱的伊斯马伊尔,俄罗斯有一种能力,能在历史的细瓶颈处像冰块一样分
裂成许多碎片,以通过瓶颈,然后,在历史的长河流到平原,宽阔地奔涌的时候,
俄罗斯就会重新组合起那些碎片,像一片完整的大陆那样向前运动。今天的俄罗斯
就处在分裂状态,她没有沙皇,也没有领袖。政权堕落了,被叛徒和窃贼掌管着,
所以,我们这些普普通通的人就要来夺权。此刻,亲爱的伊斯马伊尔,俄罗斯的命
运就掌握在你的手中。就是在这里,在达吉斯坦,在这几天里,就将决定我们祖国
的命运。达吉斯坦将成为俄罗斯命运的基石。你有可能成为一个伟大的毁灭者,作
为一个山谷的英雄而受到颂扬。你也可能成为一个伟大的创造者,作为欧亚大陆的
英雄而受到颂扬。我来找你的意思就是,请你不要受到诱惑,不要让自己的部队介
入战事。”
那两座石头巨鸟在微微地颤抖。群山听到了那个神奇的话语。化石巨鸟展开了
翅膀,准备振翅高飞。
“维克多。安德列耶维奇,达吉斯坦各族人民受够了俄罗斯的欺辱。直到今天,
在我们的村庄里还传唱着这样的摇篮曲,母亲们在歌中对婴儿诉说,叶尔莫洛夫的
俄罗斯士兵怎样残酷地毁灭了达吉斯坦的村庄。我们的家族里就有许多人死在瓦列
里克的手下。在苏联时期,村里的清真寺都被关闭了,深受爱戴的毛拉和高加索的
爱国者们都被逮捕了,被枪毙了。
战后,我们的好几个民族还被迁到了哈萨克斯坦草原。如今,在这乱世的年代,
莫斯科已经没有能力保护我们免遭窃贼和强盗的袭击。我们的人民已经被掏空了口
袋,我们忍受着贫穷的痛苦,还要受到苛捐杂税的盘剥,莫斯科根本无力保护我们。
我们干吗还需要这样的俄罗斯呢?我们干吗还需要这样的莫斯科呢?“
炉坑里蹿出的火苗,就像是洞口的狐狸尾巴。那两个山民打开小荷包,荷包里
装着细碎的草叶,那些草叶是从山上采来的,然后在夏季的骄阳下晒干,再在家里
的木臼中捣成细末。马儿在烟雾中倒着蹄子。灶里的石块烧得泛出了白光。
那个头戴高筒皮帽的山民从荷包中抓出一小撮香草叶,撒在羊肉片上,就像是
在给那些羊肉片画十字。他的助手用一些尖树枝串起羊肉,放在一块麻布上。
“亲爱的伊斯马伊尔,应该用善来回应那些欺辱,欺辱有时也能转化为爱。他
们是想把你拖进灾难。一开始,人们会热情地跟着你,把你当成首领,但是,在达
吉斯坦变成了一片废墟的时候,只要有一个人高声喊道:”这全都是他的罪过!‘
人们马上就会来诅咒你。巴萨耶夫给你许下诺言,说要把输油管道分一部分给你,
他这是在骗你。如果发生了大的战争,这里就不会有什么输油管道了,而只会有输
尸管道。他们会在这里使用集束炸弹和贫铀弹。巨型火焰喷射器和真空炮弹都会在
这里被派上用场。最新型的直升飞机和坦克会在这里试用,我也不能排除,那些恶
棍会在这里,在高加索的山谷里,使用那种可能引发地震和山崩的地球物理武器。
如果真主能给你以明示,你就将成为俄罗斯伟大的儿子。在俄罗斯一蹶不振的时候,
在俄罗斯的威望逐渐缩小的时候,在俄罗斯人当中涌现不出祖国的忠诚儿女的时候,
高加索将推举出这样的儿女,他们将成为俄罗斯的伟大领袖人物。“
“我怎么能断定莫斯科不是在骗我呢?我呆在家里,不去帮助巴萨耶夫,可俄
罗斯的军队却会消灭瓦哈比人,侵入我的村庄,给我戴上手铐。”
那两个山民拿着尖树枝的两端,小心翼翼地把肉串放到火坑的上方,下面是通
红的炭火。他们又撒上一堆绿色的松枝,松针被烤得蜷缩起来,冒出一阵油烟。两
位山民用帘子捂住火坑,用马刀把土刨松,在火坑上方堆起一个小土包。一股股蓝
色的烟雾从灶里飘了出来。挂在土包里的羊肉被烤熟了,变得像树根一样。肉被烤
得冒出油来,溅起星星火焰,香叶、滚烫的石头和烟雾都散发着一阵芳香。
“亲爱的伊斯马伊尔,请你相信我。我们曾一起躺在雷吉斯坦沙漠的红色沙丘
上,用机枪扫射那些骆驼,从那个时候起直到今天,我的心一直没变,请相信我。
俄罗斯的复兴即将开始。腐朽的‘傀儡’即将下台,将有一位‘代表’取代他的位
置。
这位‘代表’将除掉那些叛徒,倾听人民的声音。俄罗斯即将发生巨变。俄罗
斯的爱国者们将获得用武之地,无论他们是什么人,无论他们住在什么地方。你就
是他们中的一员。你将成为达吉斯坦的领袖。人们将颂扬你,把你当成拒战争于家
门之外的和平缔造者。达吉斯坦将拥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里海上的港口将把它和伊朗、中亚联系起来。贵重的鱼类,研制水上飞机的科
研中心,那些飞机很漂亮,就像一只只巨大的水上蝴蝶。输油管道将从这里通过,
它将把分裂的国家连成一个整体。你将拥有一切,以保障你不仅成为人民的首领,
而且还会成为精神的领袖。请你相信我,听从我的建议。“
土包里的羊肉被烤熟了,周围是一圈透明的烟雾。几个侍者从房子里端出小菜
和甜食,摆放在宾主的面前。使者们还端来了圆圆的面饼,金黄色的和粉白色的苹
果,一串串亮晶晶的葡萄,表面还带着一层白霜,挂着几片枯萎的葡萄叶。一主一
宾喝着茶,吃着甜食。
那位头戴高筒皮帽的烤羊肉串师傅,用手扒开滚烫的土包,揭开土坑上的帘子,
灶里腾起一阵烟雾和热气。他把褐色的烤羊肉串放在了盘子里。伊斯马伊尔掏出一
把带有发黑银柄的小刀,切下几片焦脆的羊肝和一块羊尾上的脂肪,递给了别洛谢
尔采夫。
“您是尊贵的客人。第一份给您。”
他俩吃着羊肉,弄得满手是油,于是便在一块蓬松的毛巾上擦着指头。他们喝
着茶碗里很甜的葡萄汁。天空是蔚蓝色的,沉重的山崖浮现在天幕上,那山崖就像
是灰色的石头巨鸟。其中一只鸟那红色的冠子已经暗淡了下来。
“我还要再想一想,维克多。安德列耶维奇。真主的意志左右一切。我一直想
猜透真主的意志,哪怕那意志要我去死,我也在所不惜。”伊斯马伊尔。霍扎耶夫
把沾满油脂的手放到了水盆里,那盆水是一个年轻的侍者端到他身边的。“做晚礼
拜的时间到了。我要去清真寺了。”
沿着像是用青石铺成的蓝色道路,人们向村里的清真寺走去。老人们拄着拐杖,
慢慢地挪动着穿着软胶皮套鞋的双脚。累得腰酸背痛的农民们,腋下夹着卷成一团
的小块地毯。
年轻健壮的小伙子们身穿皮夹克,迈着矫健的军人步伐。脚步轻快的少年跑得
很快,有些不好意思地超过了步履缓慢的老者,还不时弯腰致意。大家全都朝着同
一个方向,走向那尖顶的清真寺。他们在清真寺门前那块干燥的地上脱下了鞋子。
他们脚穿袜子,或是赤着洗净的脚掌,走上台阶,走进敞开的寺门。别洛谢尔采夫
离开了那位突然把来客抛在脑后的伊斯马伊尔。别洛谢尔采夫站在门口,感觉有一
种想走进去的冲动,在昏暗的寺庙里,在彩色的灯火中,许多人密密麻麻地挤在一
起。他闪开身,给一位头戴编织小帽的青年让开了道。然后,似乎有人拉住他的手,
把他强拉到寺门前。他脱下鞋子,自己那双鞋子立即就淹没在那汪鞋海里了。他走
进了清真寺。
里面光线很暗,很热闹。那些灯泡像煤炭一样散发着热量。瓷砖泛出云母的色
彩。经文语录像葡萄藤一样爬满了清真寺。别洛谢尔采夫此刻置身的这个空间,比
起外面来要显得拥挤、密实一些。能量在房顶上聚集,更加强了这个空间的密度,
造成了一种紧张感。人们铺开小块地毯,双膝着地坐了下来。他们捋了捋胡须,抬
起虔诚、严肃的面庞,望着高处一个镂空的缺孔,透过那个缺孔可以看到,最后一
片蓝色的晚霞在慢慢地熄灭。别洛谢尔采夫站在一旁,背靠着墙,墙上挂着一幅镶
着镜框的麦地那清真寺的照片,先知的格言分列两旁,就像一把一分为二的军刀。
置身在穆斯林的礼拜中,他感觉很舒服。这里也充满一种祈求的氛围,像在东正教
堂里一样。
参加礼拜的人在等待仪式的开始,把心灵敞向阿拉,敝向他们惟一的真主,真
主的恩赐覆盖着海洋和大地,人民和国家。那惟一的真主或上帝的形象,就像光芒
一样,透过水晶棱镜,化为七色彩虹,折射在民众之中,在清真寺和佛塔中、在天
主教堂和东正教堂中得到颂扬。于是,别洛谢尔采夫感觉到,一道蓝光穿过那高高
的雕花窗户,泻进他的心灵,使他的心中涌起了一阵虔诚和温情。
一个毛拉朗诵起第一段经文,他的身影不太能看得清,只能隐约看到他头上的
白色缠头。这位神情庄重、长着一个鹰钩鼻子的毛拉把一本打开的书捧在胸前,每
读一句,那丛白色的胡须都会从暗处冒出来一下,他呻吟着,在祈求真主听到他的
声音。他大声地诵读着,发出热烈的赞美,用祷告的声音叩响无数魂灵沉睡其间的
死亡世界的石碑。冰凉的石头和冰块开始浮动了。别洛谢尔采夫仔细、热情地听着。
《古兰经》中的诗文以其显在的声响和隐在的内涵渗入他的心灵,与那颗受尽磨难、
期待奇迹的灵魂融为一体。在清真寺里这凝固的空间里,在这炽热的昏暗中,像是
突然刮来一阵强风,信徒们像青草一下倒了下去,被这阵突如其来的疾风吹得趴在
地上。
他们从地上抬起恭顺的额头,挺直身子,昂首看着高窗之外的那片蓝天,然后,
大家又一同跪下,脸贴着地。他们无数次地重复着这种轻柔的、富有弹性的动作,
摇晃着自己缺乏神性的身躯。他们想让这副身躯充满活力,昕到真主的声音,感觉
到自己上方那不朽的、创造一切的圣灵。大地和空气因为这些俯拜而微微颤动。那
些彼此之间为海洋、沙漠和雪峰所隔绝开来的穆斯林,都在向真主礼拜,他们拜倒
在大地上,面向真主的各种祷告产生了共鸣。
别洛谢尔采夫感觉到了数亿人的集体力量,他们的祷告像汹涌的大河,在以同
一个节奏奔流。
信徒们在达吉斯坦的这个乡村清真寺里做礼拜。他们也曾在坎大哈的市场边、
在蓝色的苍穹下做礼拜,在那儿的一个雕花银盒子里,保存着先知的头发,而他,
别洛谢尔采夫,把冲锋枪放在装甲车里,赤手空拳,满怀虔诚,向至上的主祈求恩
赐。他们也曾在麦地那雪白的石头清真寺里做礼拜,清真寺高高的尖顶耸入云天,
而他,小心翼翼地,赤脚走在那冰凉的东方花纹上。我们也曾在拉塔基亚(在叙利
亚。)的一个小清真寺里做礼拜,那个清真寺躲开了撒哈拉的骄阳,透过墙上那薄
薄的窗户,他看到了蓝宝石般的大海和一艘灰色的、显得很呆板的驱逐舰。他们还
曾在拉瓦尔品第做礼拜,在那里,在皎洁的月光下,一位教士站在天蓝色的宣礼台
上,亮开悠扬的嗓门召唤教徒们去做礼拜,黄金商人们慌慌张张地收拾起了货摊。
别洛谢尔采夫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绢,把手绢铺在石板地上。他跪了下来,他
感觉到,他的骄傲降低了,他在为天上的主所关注的孤独生活中变得渺小了。他和
众人一样,无名无姓,融化在祈祷的人类之中。
与大家一起做完礼拜之后,他对这些穆斯林信徒充满了感激,因为他们接纳了
他,他这个浪迹天涯的人在远离东正教堂的地方做了晚祷,他们满心纯净地走出清
真寺,身边是密密麻麻的祷告者,他们纷纷穿上胶皮套鞋和便鞋,踏上了石板路面。
人们沿着那条黑暗的乡村小道各自回家,在那条小道上,身边围着几个年轻保
镖的伊斯马伊尔。霍扎耶夫,赶上了别洛谢尔采夫。
“我听从您的建议,维克多。安德列耶维奇。我不会去帮助巴萨耶夫。如果他
攻进达吉斯坦,我的人和我就会挡住他的路。我们要用武力把他赶回车臣。”
披着朦胧的星光,他们回到了那座庄园,庄园的窗户透着橙色的光芒。果园里
很暗,看不清那两匹马是否还站在那棵枯树旁。伊斯马伊尔把别洛谢尔采夫领到一
间木屋里,庄园里有很多间这样的木屋,它们都很干爽、整洁,在他俩走进的这问
木屋里,摆着一张沙发床,有人已经细心地铺好了床铺,摆上了一个松软的丝绒枕
头和一床宽大、轻柔的被子。
“好好休息休息吧,维克多- 安德列耶维奇。如果您想乘明天早晨的班机回莫
斯科,就得早起。”伊斯马伊尔把一只手掌放在胸前,对别洛谢尔采夫行了一个礼,
然后就离开客人,把别洛谢尔采夫一个人留在一阵隐约的芳香之中,这芳香来自古
老的木器和甜蜜的炊烟,也像是由某种陈年的香料所散发出来的。
他躺在那儿,没有开灯。他感到很舒服,很安静,他人睡前的最后一个思绪,
其对象就是那些朦胧的星辰,那些星星在果园的上空划过,消失在山脊的背后。
他被吓醒了。庄园里人声鼎沸,窗户里灯火闪烁,还能听到发动机的轰鸣声。
别洛谢尔采夫赶紧穿上衣服,赤脚套上一双软底皮拖鞋,走到了侧面的台阶上。天
上星光灿烂,群星似乎疯狂了,它们来回移动,向下坠落,纷纷离开原来的位置,
星座解体了,不再放射出那宁静、朦胧的光芒。宅子里不停地有人从身边跑过,他
们手中的武器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明亮的车灯照亮了果园,照亮了挂在树上的一
个个苹果,在这世界灾难降临的时候,已经无人需要这些苹果了,它们也显得毫无
意义了。在被车灯照亮的台阶上,出现了伊斯马伊尔- 霍扎耶夫的身影。
“要打仗了,”他说道。“巴萨耶夫侵了达吉斯坦。我已经下令让民军集合。
维克多。安德列耶维奇,您是留在这里呢,还是和我一起去卡达尔山谷?”
群星旋转着,汇入一个旋涡,然后消失在一个黑洞里,宇宙被拖进那黑洞,融
在无垠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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