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他对“红色圣尸”的朝拜,最后却变成了悲哀的忧伤和痛苦的绝望,似乎他造
访了一座巨大的宫殿,宫殿里有圆柱、雕像和大理石泳池,泳池里长满了潮湿的苔
藓和地衣,动作迟缓的蜗牛在盲目地移动,行动敏捷、让人恐惧的蜈蚣爬来爬去,
——它们钻到被捣毁的纪念碑形成的那堆乱石之下,把窝安在那些被人遗忘的花岗
岩英雄们的衣服皱褶里。他造访过的这座宫殿,没有出口。含着雨水的乌云穿过被
摧毁的穹顶飘了进来,于是,宫殿里便长满了树木,这座宫殿躲开人们的视线,藏
到浓密的历史森林中去了。
只剩下“白色圣尸”,它在红色时代的重压下幸免于难。
沙皇的帝国,修道院和村社的国度,圣徒和苦行僧的俄罗斯,就像一幅古老的
壁画,透过后来添加上去的画层,又显现了出来,在那层后添上去的图画上,红色
的飞机和坦克冲向世界各大都市,两个钢铁巨人手挽着手,把锤头和镰刀举向星空,
展示出辉煌的美丽和不朽,——他们要铲除历史的莠草,锻造出新的天地。
有人曾许诺带别洛谢尔采夫去见一位修士,他在谢尔吉圣三一修道院过着其尘
世的生活。现在,他要去见那修士,想从那位老人的嘴里听到一些训诫的话,一些
充满希望的话:俄罗斯还能否成为一个伟大的国家,沦为孤儿的人民还能否获得自
己的领袖和救星,他别洛谢尔采夫还能否在晚年让自己受到震荡的理智安静下来,
让心灵充满伟大的和解思想。
他坐上漆成绿色的电气列车,车厢里是一排排黄色的木头座椅,列车缓缓驶离
人声鼎沸的站台,离开了三站广场,这广场上耸立着喀山车站的白石建筑、雅罗斯
拉夫尔车站那贴着瓷砖的塔楼和彼得堡车站那帝国风格的宫殿,窗外,莫斯科郊外
的村庄、别墅和稀疏的小树林不时闪过,就在这时,他已经感觉到,他的躯体和灵
魂被一种无形的强大力量控制住了,这种力量把他和他周围的旅客带往一个方向,
这个方向是他自己选择的,而在三站广场上,原本存在着三条可供选择的道路,在
深秋的俄罗斯那广袤的大地上,它们分别通向不同的远方。
来。他的胸前挂着两枚金黄色的伤员证章,挂证章的带子上别着一个十字架。
这残疾人目光呆滞,黑色的瞳孔里充满了含泪的期待。他的眉头上有一道十字架一
样的皱纹。这是一位参加过车臣战争的士兵,他把一条强壮的、青春的腿留在沙多
伊附近的野战医院里了,此刻,他是在去向圣谢尔吉表示敬意。他要祈求圣人把未
婚妻还给他,把司机的工作还给他,把脚掌的力量还给他,让他能踩住重型卡车的
油门,把蓝色的油烟喷在混凝土路面上。他要祈求圣人让他那条断腿不再疼痛,他
觉得,他那条断腿上似乎长出了一丛火辣辣的荨麻。
别洛谢尔采夫怀着畏葸和爱意打量着周围的人们。他们聚集到这辆绿色的电气
列车上,坐在黄色的座椅上,离开那座硕大的、喧闹的城市,走向北方,在那里,
古老的修道院在森林和云雾中闪着金光,圣谢尔吉在等待他们,在松树后面看着越
来越近的列车。他们每一个人都是朝拜者,都满怀着忧伤和疑虑,都患有灵魂和肉
体的疾病,他们在奔向自己的拯救者,而他,别洛谢尔采夫,克服了高傲,满怀对
世界的不解,恭顺地来见那位年老的圣徒,要发出自己的祈祷,获得新的希望。
在旁边的座椅上,坐着两个光头男人,他俩的脑门很窄,腮帮却肉乎乎的,他
们舒舒服服地摊开健壮的身体,随意地展开发了福的肩膀。他们炫耀地敞着衣领,
露出了胸前的金项链,那项链又粗又沉,就像是狗脖子上的项圈。他们健壮的脖子
上还围着一圈细密的珍珠,细细的珠串和十字架连在一起。
他俩在玩纸牌,不停地吧嗒着嘴巴,把花花绿绿的扑克牌劈里啪啦地摔在座位
上。他们是梅季希(俄罗斯奠斯科州的一个城市。)的黑帮,他们扔下自己的吉普
车,来朝拜圣徒,乞求圣徒赦免自己的罪孽:行凶杀人,不道德的堕落生活,时刻
都有可能在夜问的交火中倒下。他们来到教堂,跪倒在圣骨匣前,眨动着潮湿的浅
色睫毛,请求圣徒保佑他们,让他们躲开子弹、绞索和监狱,他们许诺要给修道院
捐一大笔钱,要建一座钟楼,以缅怀那些死去的弟兄和那些无辜遇害的人。
在那边稍远一些的地方,坐着一个年轻的女性,她身穿一件黑色的裙子,大大
的眼睛里流露出乞求的神情。她手上抱着一个瘦削的男孩,孩子那双扭曲的细腿从
座位上耷拉了下来。他那纤细的脖子勉强支撑着一颗脑袋。他的嘴巴半张着,几乎
没有血色的嘴唇里流出了透明的口水,水汪汪的眼睛呆滞无神,突出的小脑门上渗
出了汗珠。母亲掏出一块手绢,温情地擦着儿子那汗津津的额头,抚平了浅色的额
发。她要去见圣人,把脸贴在银质的圣骨匣上,一边无声地哭泣,一边乞求圣人祛
除儿子的疾病,而她的儿子将无动于衷地站在红色的长明灯下。
别洛谢尔采夫爱他们所有的人,感激他们接纳了他。他一生都在漂泊,漂泊在
异国他乡。他一直在为异国他乡的人奉献生命,在他们中间寻找真理,如今,在生
命的暮年,他终于回到了自己人中间,他们挤了挤,给他腾出一个位子,让他坐在
黄色的木头座椅上,和他们呆在一起,寻找一个能为他们所有人都能接受的真理,
没有比这更甜蜜的事情了。与他们一起走向同一个方向吧,走向松林绵延的蓝色远
方,在那里,在一棵挂满红色松球的树下,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站在那里,
眼里露出慈爱的光芒。
两位顽皮的大眼睛美女在一旁叽叽喳喳的,她俩摇晃着柔软的肩膀,蠕动着粉
红的嘴唇,在嗑瓜子,嘴唇上还沾了几个葵花子皮。她俩嘻嘻哈哈的,不时看看那
两个戴着金项圈在他对面的座位上,坐着一位慈眉善目的旅伴,他穿一件退了色的
上衣,里面是一件同样退了色的、下摆很长的衬衣,在衬衣的下摆下方,露出一双
没有擦过的皮鞋,这两只皮鞋很大,就像两个大锤头。这位旅伴的头发编成辫子,
藏在脑后的衣领里。他白色眉毛下那双蓝色的眼睛并不左顾右盼,而是紧盯着眼前
的一块黑麦面包,眼神中透着欢乐,他仔细地把面包掰成小块,用三个指头捏着放
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嘴唇上方泛黄的胡子也在不住地抖动。这位老爹来自远方,
他被莫斯科给镇住了,被车站里的喊声给震聋了,此时才刚刚缓过神来。他用面包
来支撑他疲倦的肉体,他穿过大半个俄罗斯前往圣地,要去朝拜圣徒谢尔吉的银色
圣尸匣,要让自己那空洞的灵魂充满光明和感激,以便去承受那永久的重负,更尽
心地为上帝服务。
在他身边,半坐半卧着一个年轻的残疾人,他穿一身迷彩军服,少了一条腿,
一条斑斑点点的裤腿被小心翼翼地扎了起的光头小伙子。她们不停地摇晃着脚上的
尖跟皮鞋。这是两个堕落的女子,她们愿为金钱出卖自己的爱情,这是两个笑眯眯
的卖艺人,她们可以和任何人过夜,献出她们热烈的爱情,此刻,她们也在走向修
道院。还没等到地方,离修道院大老远的,她们就会开始鞠躬,忏悔,对着滚烫的
十字架拼命地画十字。她们会把额头贴在银质的圣骨匣上,急急忙忙地道出学来的
祷告词,接着,昕到那静静的宽恕话语时,她们两人会突然放声大哭起来。她们走
出教堂,脸上化的妆被泪水破坏了,她们抽泣着,慷慨地给了乞丐们几个硬币。
那边还有一位已不年轻的健壮妇女在打瞌睡,身子靠着一个鼓囊囊的巨大包装
袋,袋子上横七竖八地捆满带子,还贴有飞机航班的行李标签。这个疲惫不堪的女
人,刚刚从倒运货物的包机上下来,她要一大早就把这些土耳其商品摆到货摊上去,
向乡下的时髦人提供皮夹克、花提包和带花边的床上用品,她会一边开着玩笑,使
着眼色,一边灵巧地接过钱来。
在市场的上方,透过那片树木,可以看见高耸的绿白相问的钟楼。这位女商贩
会立即产生一个感激的念头,感激那位圣人,圣人给了她祝福,在遥远的旅途中保
佑了她,在异国他乡保护了她,并为她指明了返回故乡的道路。
别洛谢尔采夫把脑袋贴在车窗上,看着眼前飞驰而过的大小村庄、条状的田地
和黄色的秋林,他在想,在他之前,究竟有多少人走过这条路,他们或骑马或步行,
或是乘大车,或是领着盲人,或是坐皇家的火车,或是乘主教的马车。他们都带着
自己的需要和怨诉走向圣人,请他指点,保佑,为战事和劳作祝福。如今,迟到了
整整一生的他,也在走向那个神圣的老人,希望从他那里得到伟大的教诲。
窗边坐着一位男人,他后脑勺靠着窗玻璃,闭着眼睛,他身体瘦削,疲倦到了
极点,他的皮肤上满是铁粉,巨大的手掌无力地耷拉在那里,手上刺有一个蓝色的
花纹。这是一个返乡的囚犯,他身患肺结核,心灰意冷,被众人所抛弃了,不知道
该如何生活下去。他走向圣人,去忏悔自己犯下的罪孽,希望临死之前能在修道院
里得到一处最后的栖身之处,以便在疼痛万分、满身冷汗的时候,在生命的最后一
息,能够看到闪亮的十字架,看到十字架上有一个雪白的身影飘然而下,俯在他的
胸前,吻了吻他僵死的嘴唇。
电气列车就是一叶方舟,在大洪水中幸免于难的人民坐在其中,在急切地寻找
陆地。电气列车就是一艘宇宙飞船,它脱离了被毁灭的星球,乘坐在其中的流浪者
们,在寻找神的天堂。
一些乘客继续坐在那里,耐心地等待着列车到达终点站。
另一些乘客则在车厢里来回走动,他们的脸看上去很熟悉。
一个戴着盲人眼镜的乞丐走了过来,瘪瘪的鼻子伸在前面。他拄着一根拐杖,
用唱歌一样的声音乞求施舍,把得到的硬币和皱巴巴的钞票揣进口袋。一个醉鬼扶
着座椅,摇摇晃晃地走着。他面带幸福的微笑,不住地哼着一首野性的歌曲,他不
时停下脚步,用鞋底跺着地板,做出几个装腔作势的动作,然后继续走下去,身子
不住地撞在座椅上,最后消失在车厢尽头的两扇玻璃门的后面。一个小贩走了进来,
他长了一张女人脸,这个满头白发的阉人挎着一只货篮,里面装着酒瓶、面包和彩
色的糖果。看到那个患病的孩子,他就给了那孩子一块包着透明糖纸的水果糖。一
位警察走了过去,他神情威严,不可一世,两眼盯着旅客们,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佩戴着硬牌牌的检票员出现了。别洛谢尔采夫把车票递给他们看了一下。然后看了
看窗外。窗外是色彩缤纷的秋天的原野。
电气列车在轨道的接缝处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车顶上方的电线不时冒出劈啪
的火星。不知道司机是什么人。不知道是谁坐在驾驶室里,把着操纵杆。是那位蓄
着唇须、身穿阅兵服的领袖。是那位身着金色御袍的沙皇。是那位眼睛很小、长着
一张蒙古人黄脸庞的大胆强盗。是那位醉醺醺的、整天唱着下流歌曲的丑角。也许,
驾驶室里空无一人,没有人把着操纵杆。仪表盘上的指针在颤抖,已经指向了红色
区域。
在一个轨道接缝处,在一个急弯处,列车会脱离崩裂的轨道,形成一道长长的
弧线,抛下一串黄色的火星,飞向高空。
他突然缓过神来。电气列车停在了谢尔吉镇。人们向出口走去。
镇子很可爱,虽然很不规则,但是很漂亮,道路上布满坑洼,镇里的几座小山
包此起彼伏,街道上是五颜六色的招牌,像牡丹一样艳丽的女商贩们在不停地吆喝,
几个喝得满脸通红的男人在相互争吵,那几个高加索人面色青紫,其颜色就像是他
们卖的茄子,一个鼻子很尖的麻脸老太婆,拄着一根干枯的拐棍,几只乌鸦就像标
本一样,端庄地蹲在叶子泛黄的树上,混凝土的道路上有几辆好玩的马车,在从一
个山头走向另一个山头。别洛谢尔采夫走在街道上,走过几幢很像雕花鸟笼的小房
子,几间摆满老式门锁和摩托车的作坊,几家飘出煎洋葱味的小吃部。他遇到了几
个行人,几条狗,还有几棵有窟窿的树,奇怪的是,这几棵树彼此之间都很相像。
这处莫斯科郊区的外省让他感到很开心,这似乎就是一幅画,是由一位心情愉快、
喝了点酒的画工在画布上描绘出来的。
秋天的树木被阳光灌醉了,挪出了更多的空间,山顶上现出了修道院的身影,
它被一道石头城墙所环绕,教堂的穹顶或是天蓝色的,或是红色的,五颜六色,就
像是一个装满了复活节彩蛋的篮子。这座神话般的非人间的修道院,就像是天堂的
岛屿,沐浴着灿烂的阳光,沉浸在林立的金色十字架所放射出的透明光芒中。别洛
谢尔采夫远远地就发出了赞叹,敞开那充满光明的心胸,拥抱了这座修道院。在那
里,在修道院的深处,曾生活过圣谢尔吉,他就像一只鸟,在森林密布的秋天的俄
罗斯筑起了这个鸟巢。别洛谢尔采夫缓缓地爬上山冈,向那只无形的、安静的鸟儿
走去。
他走近院墙,墙边聚集着很多人,商贩们在不时吆喝,向那些朝拜者、旅行者
和外国游客兜售商品,那些外国人乘坐一辆辆窗明几净的大巴、外交牌号的豪华汽
车和吉普车,来到了修道院的院墙边。货摊上摆着一些从木头神龛上取下来的色彩
暗淡的圣像画,一些镶着铜框的新圣像画,还有许多十字架、项链、香囊、念珠、
木头制成的复活节彩蛋、彩色的套娃和五颜六色的头巾,动作麻利的女商贩们,不
停地招呼客人来看自己的商品。
走到大门前,别洛谢尔采夫感觉到,修道院入口处那透明的空气和光亮在剧烈
地颤动。在大门的上方,白色、蓝色和粉色的圣三位一体画像闪烁着光芒。蓝色的
天使们让每一位进门的人停下脚步,以便在其身上辨认出他们熟悉的那个标志。
进门的人对着自己画十字,连画三次,每画一次都要点一下头,天使们则在每
个人的脑袋上蒙上了一块无形的罩布。于是,人就变形了,变得更飘渺、更透明了。
别洛谢尔采夫学着那位身材瘦削、穿着长裙的妇人的样子,为自己画了一个十
字。他感到,由纷乱的感受和思绪构成的那肤浅的层面一下子脱落了,心灵就像一
朵蓓蕾一样,突然胀大了,这无形之花的鲜艳花瓣,密实地重叠在那朵蓓蕾之中。
“主啊,救救我,保佑我吧!”他把这几个甜蜜的字眼重复了一遍,他曾多次
重复过这句话,在幸福的时候和不幸的时候,在面临致命危险的时候,在面对爆炸
和子弹的时候,在产生强烈犯罪感的时候,在他于现实和梦境的临界之处又熬过一
天的时候。“救救我,宽恕我吧!”他又说了一句,他觉得,双唇因为这句话而感
到了一种幸福的快感。
司祭的助手要别洛谢尔采夫在钟楼脚下等他,挺拔的钟楼高高耸立,一层又一
层,就像一株带有金色树冠的绿色大树。钟楼的上方,一只大钟沐浴着阳光。离约
定的时间还有一阵子。别洛谢尔采夫利用这段时间,朝圣三一教堂走去,圣人的圣
骨匣就安放在那座教堂里。
这座白石砌成的教堂,其颜色就像是家织的白布,外墙上有一圈雕花腰线,半
圆形的屋顶就像白色的烤面包,屋顶上耸立着一个孤零零的金色穹顶,这使得整座
教堂就像一个头戴盔甲、身着宽松白衣的人。这座人形的神奇教堂,在用平静的金
色眼睛看着别洛谢尔采夫。别洛谢尔采夫向教堂鞠了一躬,与此同时,他也在向那
个身穿白色御袍的金顶人致敬,在向这座无形的圣人陵寝致敬,在向保存在这座教
堂中的鲁勃廖夫那幅《圣三位一体》圣像画致敬,在向安德列。鲁勃廖夫致敬,在
向德米特里。顿斯科伊致敬,在向那些如同魂灵一样难以计数的朝圣者致敬,那些
透明而又轻盈的魂灵就像鸟儿一样。在教堂的穹顶周围上下翻飞。他画了一个十字,
走进了教堂。
教堂里充斥着一种褐色的、天鹅绒般的昏暗,置身于这样的昏暗中,一时还很
难看清柱子和墙壁上那些暗淡的壁画,那有些退色的、色调很深的圣像画,还有那
些静静地挤在墙边的朝圣者。这片褐色的昏暗很神秘,富有魔力,就像是新年之夜
的昏暗,充满缤纷的色彩、静静的灯火和甜蜜的预感,以及孩子们对奇迹的天真期
待。有一件闪着银光的东西,很庄重,四周围有长明灯和燃烧的蜡烛,就像是新年
枞树上的饰物。它被放在祭坛旁的一个角落里,不断地放射出一阵阵勉强可以觉察
到的温暖和光芒。这就是圣谢尔吉的圣骨匣,一个雕花的匣子,里面放着那永不腐
烂的圣骨。支撑着屋顶的螺旋形圆柱上,挂着一盏盏红色、绿色和金色的长明灯,
就像是一朵朵静谧的花朵,在银盒子上映出了彩色的反光。一个谦和的修士站在圣
骨匣前,诵读献给圣谢尔吉的颂歌。一个看不见身影的女声合唱队,用纤细、纯洁
的歌声伴随着礼拜,那合唱声舒缓悠扬,仿佛飞上了那高高的穹顶。人们排成一条
长龙,穿过教堂走向圣骨匣,就像是走在一条蜿蜒的小径上。他们借着长明灯的光
芒走上前去,用嘴唇亲吻圣人的脚和脸,然后转身离去,消失在那褐色的昏暗中。
别洛谢尔采夫站在远处,耐心地等待着,不敢去催促那即将出现的奇迹。时间
在延续,被卷入了那一朵朵牵牛花,被卷入了那银色的旋涡,被卷入了女声合唱队
的歌声,被卷入了那位修士高声的诵经声。这使人感到既甜蜜神奇,又慌乱不安,
温顺的心灵既不呼唤,也不询问,而是在耐心地等待,等待他人发出呼唤和询问,
而心灵将回答,它是充满爱意的。
他突然想跪下来。为了不让别人看见他的举动,他躲进暗处,轻轻地跪倒在冰
凉的石头地面上。他立刻就感觉到,周围的一切全都改变了。他比身边那位垂着脑
袋的老妇人还要矮,比那位穿着退色上衣、留着大胡子的瘦老头还要矮,他和那位
脸色苍白、神情悲伤的黑眼睛小女孩一样高了。这样的缩小让他感到一阵甜蜜,使
他从自己的身上抛下了高傲、优越和一贯勇敢的重负。他变得弱小了,无助了。柱
子上的壁画,镶着金边的圣像,都跃上了高处,在那开着一扇小窗的高高的穹顶上,
出现了一张美丽而又严峻的面庞,那面庞紧盯着跪在地上的别洛谢尔采夫。
他预感到,一阵幸福即将在体内弥漫开来,神赐将要缓慢地到来。他怕惊走这
种感觉,便做好了准备,以接受那未曾感受过的、即将涌向他的额头和胸口的温暖
气息。他敞开心扉,期待着神赐的温暖,他开始了祈祷。他在无声地祷告,并不祈
求什么,而只是在追忆那些逝去的人,他的亲人和他爱过的人,他想用自己的追思
来为他们祝福。于是,他从过去唤回了他们的面容,他看到了妈妈和外婆,看到了
死去的父亲,看到了叔叔舅舅和姑姑姨妈,看到了所有去世的远亲,置身于昏暗的
教堂,置身于画上的天使、圣人和先知之间,他在心中小心地翻拣着自己的回忆。
他回忆起了自己的那些战友,他在战斗中失去了他们,他们消失在了乱世的旋涡中。
他想起了阿富汗人萨伊德。伊斯梅尔,他俩曾一同飞向被围困的坎大哈。
他想起了柬埔寨人科基特,他俩曾一同坐在朦胧的蓝色月光下。他想起了桑地
诺阵线的战士赛萨尔。考特斯,他俩曾一同走过卡贝萨斯港的沼泽地。他想起了莫
桑比克的特工索罗马奥,他俩曾一同泅过黄色的林波波河。他想起了纳米比亚的教
师皮特,他俩曾一同驰骋在纵贯非洲的公路上。对于他们的回忆,应该能够加快神
赐的到来,以回报他对战友们的爱。
但是,神赐却投有出现。这就像一朵设有成熟的花蕾,虽然已被里面的花瓣撑
得鼓囊囊的了,却无力绽放开来。
这使人伤心,也让人惊奇。装有圣骨的匣子没有发出所盼望的反响,没有给出
那种无形的创造奇迹的力量。为了能在银棺中捕捉到那种力量,别洛谢尔采夫站起
身来,排进了缓慢移动的蛇行队伍,一步一步地向圣骨匣移动。修士在单调地诵读
颂词。合唱队的歌声轻盈而又甜蜜。老人那身用银子锻造出来外衣,散发着朦胧的
白光。别洛谢尔采夫带着一种纯净的期待走近圣骨匣,就像是端着满满的一碗水。
可是,那碗里出现了一道很细的缝隙,于是,他那幸福、明亮的感觉便漏掉了。他
两手紧紧地捧着碗,竭力想留住那神奇的液体,可是,明亮的水珠一滴接一滴地流
过他的手指,碗里的水变浅了。他感到很痛苦,就向隐秘的内心发出了呼唤,那里
深藏着一把和解和爱的钥匙。可是,钥匙却被藏进了密室。那朵准备绽放的蓓蕾也
变小了,其内心深处已不见了花瓣。他感觉到了幸福的远去,就像是在体验痛苦。
他走近圣骨匣,等待着,站在他前面的那位妇人,用一双噙满泪水的大眼睛看
着罩着玻璃的银棺,她用那没有血色的嘴唇热烈、疯狂地吻着银棺,起先是脚部,
然后是胸部,然后是圣人那无形的面部,最后,她深深地鞠了几躬,走开了。别洛
谢尔采夫照着那妇人的样子,也吻了吻那层朦朦胧胧的玻璃,玻璃很凉,毫无灵性,
对他的吻无动于衷。他满心忧伤,像是遭到了拒绝,他走到教堂的深处,远远地看
着,那些彩色的长明灯在静静地燃烧着,就像是一颗颗被冻在深色冰块中的浆果。
圣骨匣里没有传出神的恩赐,那银棺似乎是空的。老人已经离开那具银棺了。他站
起身来,无影无形,拄着一根拐杖,消失在了附近的松林里。
帕伊西神甫的助手在钟楼脚下等到了别洛谢尔采夫。
“神甫从一大早起就感到不舒服。大家以为他要把灵魂交还给上帝了,可是到
午饭前,他又好起来了。他吩咐来请您。”助手的脸很白,似乎没照见过太阳,他
那双温柔的天蓝色眼睛并没有看别洛谢尔采夫,而是看着地面。他轻轻地做了一个
手势,要别洛谢尔采夫跟着他走,他那身灰色长袍的下摆在不停地摆动。
他俩离开修道院中的那些教堂,走进了由过道和墙壁组成的寺院内部,陈旧的、
涂成粉色的僧房就设在这里。沿着一道木头走廊,踩着满是窟窿的地板,走过一扇
扇紧闭着的一模一样的小门,他们走到了院落的深处。那位助手没有敲门就推开了
一扇木头门,门后传出一股医院的味道,陈腐的味道。
烧热的蜡的味道,还有什么一种味道,很像是旧箱子的味道,在箱子的主人死
了之后,那些长年不用的破烂被从箱子里倒了出来。
老人躺在一堆枕头里,就像是躺在一个柔软的鸟巢里,只露出一张干巴巴的面
庞和一个尖尖的鼻子。他轻飘飘的白胡子随着呼吸在不停地飘动,瘦骨嶙峋的两只
手掌放在肚子上。
深陷的眼窝里有一双噙满泪水的小眼睛,这双眼睛在看着走进门来的别洛谢尔
采夫。别洛谢尔采夫行了一个礼,然后坐在助手端来的一把椅子上。他匆匆地顺便
打量了一下这问僧室。僧室很狭窄,有一个十字拱顶,只开了一扇窗子,房间的墙
壁和地板上到处都是圣像,一个个烛台上燃着蜡烛。老修士躺在多盏像彩色灯泡一
样的长明灯下,一言不发。他紧盯着别洛谢尔采夫看,灰白色的胡子一起一伏。别
洛谢尔采夫不敢先开口,便也沉默不语,静静地坐在五颜六色的圣像之间。他们就
这样呆了一分钟,然后又是一分钟。
别洛谢尔采夫觉得,修士洞察了自己隐秘的内心,猜透了自己的思想,修士在
逐字逐句地阅读别洛谢尔采夫的生活之书,把那本打开的书贴在那张尖鼻子的面庞
前。
“你是来问我该怎样继续生活下去的?问俄罗斯将有什么样的命运?你该为俄
罗斯做什么?你该怎样去和那些背叛俄罗斯和基督的人作斗争?”修士的嗓音是颤
抖的,其中似乎有裂开的木柴发出的悲哀之音。“你流浪了很久,寻找了很久,却
没有找到答案。现在你又来找我,以为我能为你指点迷津。可是,我对你说的话却
不是安慰,而是伤感。不是你一个人在伤心。你瞧,你周围的圣像全都在哭泣。”
他缓慢地移动目光,用深陷的眼睛看着四周,可以看出,眼球的运动给他带来了痛
苦。
别洛谢尔采夫跟随着他的目光,看到了那幅凸面的、褐色的救主像,救主的头
发被梳成分头,薄薄的嘴唇四周有一圈淡褐色的胡须,就像是淡紫色的花瓣。别洛
谢尔采夫惊讶地发现,在救主的下眼窝里,在那包裹着两只忧伤大眼睛的褐色眼圈
里,渗出了一滴松油状的液体,它就像是泪腺的分泌物,闪着金光,流成了一串。
“最后一批正教徒正在离开俄罗斯,圣像在因此而哭泣。只剩下很少几个人了。
不多的几个人住进了修道院。俗界则完全没有了正教徒。神抛弃了俄罗斯,天下因
此要大乱了……”
别洛谢尔采夫看了看那些圣像。圣母像就像是一幅俄罗斯立体派画家的作品,
画上的圣母坐在宝座上,四周是一些相互切割的三角形和菱形。她身上交织着一道
道天蓝色的光芒,布满了红绿色块,在她的脸上,也挂着一滴泪水,那是由一种奠
名的热量从木板中烤出来的。
“据说,是犹太人杀了沙皇。但这可是俄罗斯人默许的。
众人全都抛弃了沙皇,从将军、部长到士兵。是众人把沙皇送上了绞架。在那
时的俄罗斯,半数的东正教徒都失踪了。上帝因为沙皇而夺走了信仰……“
在一盏红色长明灯的下面,是一幅新受难者沙皇的圣像画,画上的沙皇身披庄
重的御袍,头戴皇冠,手握象征皇权的金球和权杖,脑袋四周布满了光环。在他的
胡须上有一颗闪亮的泪珠,就像是一小块粉色的云母。这眼泪还像是从一道细小的
伤口里渗出的血滴。
“在政委们炸毁教堂钟楼、枪毙神甫的时候,俄罗斯人民在哪里?我当时还是
一个孩子,我看到,士兵们挖了一条深沟,把被捕的神甫赶过来,让他们在沟边排
成一列:”宣布放弃上帝吧,你们就能活下去!‘没有一个人宣布放弃。士兵们就
向他们开枪,用刺刀捅他们。一个大司祭已经被刺刀刺中了胸口,可还在为刺他的
凶手祝福,可那凶手却把刺刀捅得更深了。当时,上帝还只夺走了一半人的信仰,
加倍地缩小了正教徒的数目……“
一幅幅圣像环绕着那位老人,别洛谢尔采夫觉得,在每一幅圣像上,似乎都神
秘的液体从一个微小的孔中渗出。在圣尼古拉的圣像画上是这样的,圣尼古拉在用
草茎似的细手指翻阅一本打开的书本。在圣谢拉菲姆的圣像画上是这样的,圣谢拉
菲姆跪在一棵枞树下面。在佩带宝剑的天使长米哈伊尔的圣像画上也是这样的。一
幅幅圣像画眼含着热泪在和正教的俄罗斯告别,在俄罗斯,教堂里的长明灯熄灭了,
大门上挂着沉重的铁锁,人们四散而去,再也不会聚集起来庆祝复活节、报喜节和
圣三一节了,他们终日庸庸碌碌地活着,看不到真理,看不到自己头上的蓝天。
“撒旦把希特勒派到俄罗斯,因为俄罗斯已经没有了信仰,已经衰弱了。希特
勒占领了半个俄罗斯,直到那些还被关在监狱和集中营里的庇护人和保卫者发出了
祷告。当时,他们达成协议,举行了一次共同祈祷,祈求上帝拯救俄罗斯,他们还
让斯大林打开圣母安息大教堂的门,去祈求上帝保佑战胜德国人。我当时在伊斯特
拉(俄罗斯莫斯科州的一座城市。城中的薪耶路撒冷修道院建筑群很著名,但在二
战中遭到严重毁坏。)附近作战。我们的团队已
经不存在了,每个战士只剩下一颗子弹。而德国人却坐着越野车,随心所欲地
从我们身边驶过,向莫斯科冲去。一位神甫来到我们团,他抱着一幅圣像走过战士
们的队列,让团长吻了圣像。就在这时,一阵暴风雪突然袭来,一道灿烂的阳光刺
得大家睁不开眼睛来。接着,我们看到,圣母在雪地上走来。团长是一位信徒,是
神甫的儿子,他大声地下达了命令:“冲啊!‘于是,我们就冲向战场,扑向德国
人。圣母保佑着我们,德国人看不见我们,我们却能舒舒服服地对准他们开枪。就
这样,我们和圣母一起冲进了伊斯特拉。当时,上帝让五分之一的正教徒返回了俄
罗斯。因此,我们才取得了战争的胜利……”
别洛谢尔采夫听着修士的话,修士在用数字向别洛谢尔采夫解释联系天与地的
简单数学。别洛谢尔采夫周围的那些圣像在哭泣,它们在因为别洛谢尔采夫无法理
解这些简单的演算而感到遗憾。
“赫鲁晓夫听从了魔鬼的怂恿,他关闭了教堂,焚毁了圣像。很少有人起来反
抗。我被关进了克格勃,天寒地冻的季节,他们让我光着脚站在结了冰的洗礼盘里
:”我们不让你接受火的洗礼,而让你接受冰的洗礼。你的庇护者基督哪里去了?
‘我回到牢房,腿上结满了冰,可由于我的祈祷,两条腿居然没被冻坏。在赫鲁晓
夫之后,正教徒就更少了。在西伯利亚只有一百人,再远的地方就一个也没有了…
…“
修士就像一只苍老的鸟,躺在一艘帆船上,这艘船正在驶离俄罗斯,再也不会
返回。而他,别洛谢尔采夫,则留在空旷的岸边,圣人和天使就像秋天的鸟儿,纷
纷离开此岸,向远方飞去。
“九一年,在共产党人像风中的尘土一样四散而去的时候,数不胜数的大批撒
旦冲进了俄罗斯。他们就像一片乌云涌来。挡住了太阳。我和兄弟们走到门外,数
数看有多少撒旦飞到了莫斯科。时节刚到八月,可我们院里的圣水却冻上了。
穹顶上的镀金层也脱落了。天上有两个月亮,两个太阳。他们攻占了莫斯科,
住进了每一栋房屋,每一座教堂。从此,莫斯科就变成他们的了。我们一连祈祷了
三天三夜,与他们搏斗,圣谢尔吉和我们站在一起。我们击退了他们,守住了修道
院……“
别洛谢尔采夫痛苦地感觉到,他们扔下了他,不让他上船与他们一同离去。没
有人可以央求,投有人可以呼唤,因为,躺在他面前的这位修士只是一位乘客,而
非舵手。他道出了心中隐秘的话语,然后就两手空空地登上了航船。而他,别洛谢
尔采夫,心里装着尘世的激情,带着爱的负担,带着对爱人和亲人的回忆,带着残
存的希望,仍然留在码头上,与有缺陷的、被向导所抛弃的人民站在一起。
“九三年,当撒旦叶利钦炮轰莫斯科,许多正教徒遇害,在我们的教堂里,长
明灯突然自动点燃了,洗礼盘里的水变得像鲜血一样。主教想把那幅弗拉基米尔圣
像带出克里姆林宫,去制止屠杀,可是撒旦不准他那样做。从那个时候起,主教的
身上就长出了黑色的斑疹,他的肚子也大了起来,就像一个孕妇。他生下来的孩子,
长着四个蹄子和一条尾巴。人们看到莫斯科河上的一座房子着了火,却没有一个人
前去救人。从那一年起,上帝就从俄罗斯带走了最后一批正教徒。有些地方还留了
最后几个人,是为了吹灭蜡烛……”
老人的脑袋深陷在枕头里,显得很舒服。他的鼻子就像一个坚硬的鸟喙,从鸟
巢中伸了出来。哭泣的圣像显出的奇迹是确凿无疑的,可这个奇迹却没能触动别洛
谢尔采夫,没能用爱的光芒照亮他的心灵,没能向他说明生活的意义,而只是让他
产生了一阵新的忧伤。在朝拜了“红色圣尸”之后,他又急忙赶来朝拜这“白色圣
尸”,可后者也没能让他获得神赐。
对于他来说,这只是一具尸骨而已。他与信仰东正教的人民一起乘坐绿色的电
气列车赶来朝拜圣人,可这位圣人并没有接纳他。感觉到他的迫近,圣人便站起身
来,离开了圣骨匣。
圣人让一个濒死的修士来代替自己,做出严肃的解释,解释他别洛谢尔采夫为
什么必须不知所措地留在尘世,说他将浑浑噩噩地过完余生,没有信仰,不明白生
活的意义,也没有什么建树。
“如今撒旦就住在莫斯科。他给所有的人都编了号。神甫们捆住了撒旦的双手,
可他给出了一个‘野兽的号码’。他们掩埋的是一个假沙皇,被他们塞到坟墓里去
的,是一个鸡奸者的尸骨,于是,大家全都在为一个鸡奸者沙皇祈祷。主教和犹太
人在一起做礼拜,把受难的基督抛在了脑后。俄罗斯已经没有正教徒了,也就是说,
民族已经不存在了。那些曾经被称为‘俄罗斯人’的人,如今只是一群庸人,也可
以被称为恶人。整个正教的俄罗斯都升到了天国,我也该走了。鸽子将在第二日飞
进窗口。圣母向我派来了信使。明天早晨我就要死去了……”
老人沉默下来,合上了眼睛。他的目光变得暗淡了,两只眼睛陷进了黑暗的眼
窝,那眼窝里像是被撒进了送葬的泥土。
四周一片安静,甚至能听到一只鸽子在窗檐上咕咕地叫,同时用爪子挠着窗檐。
“我们走吧。”那位助手眼睛看着地面,说道。他领着别洛谢尔采夫走出僧房,
来到修道院的院子里,在院子里的钟楼上,在金色的塔顶下面,那座大钟发出了清
脆的响声,在宣布一个时代的结束。
别洛谢尔采夫返回车站,坐上了开往莫斯科的电气列车。
车上空荡荡的,一个旅客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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