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 声
载着“代表”的飞机飞向南方,机上几乎没有人,白色的机舱已经消过毒,机
舱里那一排排一模一样的座椅上,平常总是坐满无数随从,此时却是空荡荡的。只
有十来个留着短发、身体健壮的警卫坐在机舱的尾部,他们中间有几个人的上衣肩
部绷得很紧,白色的衬衣上绑有枪带。
“代表”远离警卫,坐在机舱的前部。他靠在舒适的皮沙发上,面对一张光亮
的小桌子,不时往圆圆的舷窗外看上一眼。下面,是隐约可见的、色彩斑斓的国家,
——她那辽阔的高原和宽阔的河流,一望无际的耕地,被秋天染成彩色的森林,勉
强可以分辨出的村庄和烟雾缭绕的城镇。在那一团团透明的天蓝色薄云的下面,在
一个个边防哨所和工厂里,在一条条铁路和乡村小道的两旁,在一座座教堂和监狱
里,生活着一个疲惫不堪的民族。“代表”想到,如今,该由他来领导这个民族了。
他要猜透人民那些没有清楚表述出来的愿望,在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人民的同时,
也要履行人民那无名的意志,人民的意志将在他这位领导者的身上获得理性的体现。
服务员的出现打断了他的思绪,这位服务员身穿白色的上衣和黑色的丝绸背心,
脖子上系着领带。
“您需要点什么?”服务员殷勤地问道,他微微地躬身致意,把自己那张年轻
漂亮的脸凑到“代表”身边。“白兰地?威士忌?”
“请来点矿泉水。”
服务员消失了,然后端着一个水晶玻璃杯和一瓶矿泉水走了回来。他把杯子摆
在小桌上,倒了半杯水,把瓶子放在稍远些的地方。“代表”点了点头,表示感谢。
他并没有去碰那杯子,他只是在观察,清凉的矿泉水在杯子里吱吱作响,许多银色
的水泡浮上了表面。
机长从驾驶舱里走了出来,他穿一身蓝色的飞行服,鬓角已经有些斑白了,但
那张脸仍很英俊漂亮。他向“代表”汇报了飞行情况,汇报了飞行高度和速度,以
及舱外的空气温度。
“您还有什么指示吗?”机长敏锐、忠诚地看着“代表”,问道。
“或许……”“代表”有些犹豫不决。“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您一起到驾驶
舱去。”
“您请。”机长退后一步,让“代表”站起身来,走进了那扇虚掩着的舱门。
机舱里坐着副驾驶和领航员,他们的面前是蓝滢滢的水晶般的玻璃窗,周围是
各种仪表盘、屏幕、显示器、闪亮的开关和发光的指示器。驾驶舱就像一个玻璃颅
骨,里面装了许多电极和传感器,它可以感觉到飘浮在气流中的这个庞然大物的身
体状况。
飞机处在自动驾驶状态,机载电脑控制着飞机,让它飞行在空中那条无形的航
线上。
“我可以坐在这儿吗?~代表”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机长的座位,那个座位
前面有一副操纵杆。
“当然可以。”机长帮着“代表”坐了下来,又开始对他解释各种仪表的作用。
“谢谢,我都清楚。”“代表”语调柔和地制止了他。“我学过飞机驾驶。”
他伸出那些纤细的、像是孩子手上的指头,滑过一个个开关,一个个闪烁着淡淡的
红光或绿光的指示器。他面带微笑,有些负疚地说道:“你们能让我单独在驾驶舱
里呆一小会儿吗?我什么都不会动的。飞机不是处在自动驾驶状态吗?我只是想一
个人呆在这壮丽的驾驶舱里。”
明白了“代表”的任性要求,领航员和副驾驶顺从地站起身来,跟在机长身后
走出了驾驶舱,并随手掩上了舱门。他们来到客舱,坐在舒服、柔软的沙发上,摊
开身体,躺在那些麂皮皱褶里。他们坐在那里闲聊,相互开着玩笑,事先筹划着在
那座南方海滨城市降落后的生活,他们把飞机停在机场上,交给那些警惕性很高的
警卫看守,然后一连几天都可以在那家条件很好的海边大饭店里自在逍遥,他们要
在那翻滚不息的清凉海水中游泳,要用马海毛毛巾把身体搓出红印,要坐在木头露
台的遮阳伞下,一边慢慢地喝着高脚杯里的干红葡萄酒,一边看着蓝色的大海和天
空,看着白色的航船,看着不时跃过海面的亮闪闪的海豚。他们就这样坐了半个小
时。机长站起身,朝驾驶舱走去:“我去看看,他也许在操纵杆前睡着了……”他
消失在门后。一秒钟之后,他又出现了,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你们快来看!…
…”
其余两人也走进了驾驶舱。驾驶舱里并无一人。正副驾驶的座椅上都空荡荡的。
涡轮发动机发出平稳、匀整的轰鸣。
彩色的仪表盘在闪亮。“代表”已经不在了。只见驾驶舱那菱形的挡风玻璃上,
有一道透明的彩虹在微微放光。那彩虹化为一道飞翔的光线。它熄灭了。它变成了
湛蓝,变成了空旷。
2001年6 月30日于托尔戈夫采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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