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天,里普利·吉文斯到双榆牧场去打听有关一群走失的小牛的消息。他回程
时动身晚了些,当他到达纽西斯河的白马渡口时,太阳已经落山了。从那儿到他自
己的营地有十六英里。到多刺牧场有十二英里。吉文斯已经很累了,便决定在渡口
过夜。
河床上有个水坑,水很清洁。两岸长满了茂密的大树和灌木。离水坑五十码远
有一片卷曲的牧豆草地——为他的坐骑提供了晚餐,为他自己准备了床铺。吉文斯
拴好马,摊开鞍毯,让它晾晾干。他靠着树坐下,卷了一支纸烟。河边的密林里突
然传来一声发威而震撼人心的吼叫。拴着的小马腾跃起来,害怕地喷着鼻息。吉文
斯抽着烟,不慌不忙地伸手去拿放在草地上的枪套皮带,拔出枪,转转弹膛试试。
一尾大(鱼箴)鱼噗通一声窜进水坑。一只棕色的小兔子绕过一丛猫爪草,坐下来,
胡子牵动着,滑稽地瞅着吉文斯。小马继续吃草。
黄昏时分,当一头墨西哥狮子在干涸的河道旁边唱起女高音的时候,小心提防
是没错的。它歌子的主题可能是:小牛和肥羊不好找,光吃荤食的它很想同你打打
交道。
草丛里有一只空水果罐头,是以前过路人扔在那儿的。吉文斯看到它,满意地
哼了一声。在他那件缚在马鞍后面的上衣口袋里,有一些碾碎的咖啡豆。清咖啡和
纸烟!牧牛人有了这两样东西,还指望别的什么呢?
不出两分钟,他生起了一小堆明快的篝火。他拿着罐头朝水坑走去。在离水坑
十五码时,他从灌木枝叶的空隙中看到左边不远处有一匹备女鞍的小马,搭拉着缰
绳在啃草。约瑟法·奥唐奈趴在水坑旁边喝了水,站了起来,正在擦去掌心的泥沙。
吉文斯还看到在她右边十来码远的荆棘丛中,有一头蹲着的墨西哥狮子。它的琥珀
色的眼睛射出饥饿的光芒,眼睛后面六英尺的地方是象猎狗猛扑前那样伸得笔直的
尾巴。它挪动后腿,那是猫科动物跳跃前的常态。
吉文斯做了他力所能及的事。他的六响手枪在三十五码以外的草地上。他暴喊
一声,窜到狮子和公主中间。
吉文斯事后所说的这场“格斗”是短暂而有点混乱的。当他冲到战线上时,他
看见空中掠过一道模糊的影子,又听到两声隐约的枪响。紧接着,百来磅重的墨西
哥狮子落到了他头上,噗的一声重重地把他压倒在地。他还记得自己喊道“让我起
来——这种打法不公道!”然后,他象毛虫似地从狮子身下爬出来,满嘴的青草和
污泥,后脑勺磕在水榆树根上,鼓了一个大包。狮子一动不动地瘫在地上。吉文斯
大为不满,并且觉得受了骗。他对狮子晃晃拳头,嚷道:“我跟你再来二十回合—
—”,可他立即省悟过来。
约瑟法站在原来的地方,若无其事地在重新填装她那把镶银把柄的三八口径手
枪。这样射击并不困难。狮子脑袋同悬在绳子上的蕃茄罐头相比,目标要大多了。
她嘴角和黑眼睛里带着一丝挑逗、嘲弄和叫人恼火的笑意。这位救人未遂的侠士觉
得丢脸的火焰一直烧到他的灵魂。这本来是他的大好机会,梦寐以求的机会;可是
成全他的不是爱神丘比特,而是嘲弄之神摩摩斯。毫无疑问,森林中的精灵们一定
在捧着肚子窃窃暗笑。这简直成了一出滑稽戏——吉文斯先生同剥制狮子一起演出
的滑稽闹剧。
“是你吗,吉文斯先生?”约瑟法说,她的声调徐缓低沉,象糖精一般甜,
“你那一声叫咕几乎害得我脱靶。你撤倒时有没有砸到头?”
“哦,没什么,”吉文斯平静地说,“摔得不重。”他屈辱地弯下腰,把他那
顶最好的斯特森帽子从狮子身下抽出来。帽子压得一团糟,很有喜剧效果。接着,
他跪下去,轻轻地抚摸着死狮子那张着大嘴、好不吓人的脑袋。
“可怜的老比尔!”他伤心地说。
“那是怎么回事?”约瑟法敏捷地问道。
“你当然不明白,约瑟法小姐,”吉文斯说,财时露出让宽恕胜过悲哀的神情,
“谁也不能怪你。我想救它,但是无法及时让你知道。”
“救谁呀?”
“还不是老比尔。我找了它一整天。你明白,两年来它一直是我们营地里的宠
物。可怜的老东西,它连一只白尾灰兔都不会伤害的。营地里的弟兄们知道这件事
后,都会伤心的。不过你当然不知道比尔只不过是同你闹着玩。”
约瑟法的黑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他。里普利·吉文斯顺利地混过了这一知。他
沉思地站着,把他那黄褐色的头发揉得乱蓬蓬的。他眼睛里露出懊丧的样子,还掺
杂着一些温和的责怪。他那清秀的脸上显出一种无可非议的哀伤。约瑟法倒有点拿
不准了。
“那你们的宠物跑到这儿来干吗?”她负隅顽抗地问道,“白马渡口附近又没
有营地。”
“这个老家伙昨天从营地里逃了出来。”吉文斯胸有成竹地说,“丛林狼没把
它吓坏可真奇怪。你明白,吉姆·韦伯斯特,我们营地里管坐骑的牧人,上星期弄
了一头小猎狗到营地里来。这头小狗真叫比尔受罪——它一连好几个小时钉在比尔
背后,咬它的后腿。每晚休息时,比尔总是钻在一个弟兄的毯子底下睡觉,不让小
狗找到它。我猜想它一定是悉得走投无路了,否则是不会逃跑的。它一向是离开了
营地就害怕。”
约瑟法看看那只猛兽的尸体。吉文斯轻轻拍了拍狮子的一只可怕的脚爪,这只
脚爪平时一下子就可能送掉一条小牛的命。那姑娘深橄榄色的脸上慢慢泛起一片红
晕。这是不是真正的猎人打到不应该打的猎物时,感到羞愧的表示呢?她的眼色柔
和了些,垂下来的眼睑把先前那种明显的取笑的光芒全赶跑了。
“我很抱歉,”她低声下气地说,“不过它看上去是那么大,又跳得那么高,
所以——”
“可怜的老比尔肚子饿啦,”吉文斯立即替死去的狮子辩护说,“我们在营地
里总是叫它跳起来,才给它吃的。它为了一块肉还躺在地下打滚呢。它看到你时,
以为你会给它一点儿吃的东西。”
约瑟法的眼睛突然睁得大大的。
“刚才我可能会打着你!”她嚷道,“你已经跑到了中间。你为了救你那心爱
的狮子,甚至冒了生命危险!那太好啦,吉文斯先生。我喜欢对动物仁慈的人。”
不错,现在她的眼色里甚至有了爱慕的成分。总之,在一败涂地的废墟中出现
了一个英雄。吉文斯脸上得意的神情很可以替他在“防止虐待动物协会”里谋一个
重要的位置。
“我一向喜欢动物,”他说,“马呀,狗呀,墨西哥狮子呀,牛呀,鳄鱼呀—
—”
“我讨厌鳄鱼,”约瑟法马上反对说,“拖泥带水的,叫人看了起鸡皮疙瘩的
东西!”
“我说过鳄鱼吗?”吉文斯说,“我想说的准是羚羊。”
约瑟法的良心促使她再想出一些补救的办法。她忏悔似地伸出了手。她的眼睛
里噙着两颗晶莹的泪珠。
“请原谅我,吉文斯先生,好吗?你明白,我只不过是个小姑娘,一开头我很
害怕。我打死了比尔,感到非常难过。你不了解我觉得多么难为情。我早知道的话,
绝不会这么做的。”
吉文斯握住她伸出来的手。他握了一会儿,让他的宽恕去克制因比尔的死而引
起的悲伤。最后,他显然原谅了约瑟法。
“请你别再提这件事啦。约瑟法小姐。比尔的模样叫哪一位年轻小姐见了都会
害怕的。我会向弟兄们好好解释的。”
“你真的不恨我吗?”约瑟法冲动地向他挨近了些。她的眼睛很甜蜜——啊,
甜蜜和恳求之中带着优雅的悔罪的神情,“谁要是杀了我的小猫,我真会恨死他呢。
你冒了中流弹的危险去救它,又是多么勇敢,多么仁慈啊!这样做的人实在太少啦!”
从失败中夺得了胜利!滑稽戏变成了正剧!好样的,里普利·吉文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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