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节
早上六点出家门,在公共汽车站同亚纪碰头。对父母说去参加野营——同学家
附近有个可以野营的地方,紧靠海,还能钓鱼和洗海水澡等等。我把大木家电话写
在便笺上递过去,说有急事可以往这儿打电话。只要明确所去地点,父母就会放下
心来,不一一细问。况且总的说来我并非说谎。
关于在大木家附近野营,亚纪在公共汽车上问道:
“大木君的女友是谁?”
“我也不大清楚,像是学商业的。”
“为什么把我们拉去呢?”
“上初中时我们两人不是去看望过他么?”
“大木骨折住院的时候?”
“嗯。他说非常高兴来着。”
“够重情义的。”
但是,公共汽车到达目的地时,重情义的大木君的女友突然情况有变,不能来
野营了。
“遗憾啊!”我以十分遗憾的语气说。
“遗憾遗憾。”
“没办法,三人去吧。”
“好、好。”
我们往系在珍珠筏的小船装东西。
“大木君,你的东西呢?”亚纪问。
我以严峻的眼神盯视大木。
“哦?我……”
“啊,大木那份我准备好了。”我赶紧打圆场,“毕竟借人家的船。”
“是啊是啊,我负责船。”
东西装上船后,我们逐个上船。这是条能坐四五人的玻璃钢船,船尾安有陈旧
的船外机。
“好,开船!”大木威风凛凛地说。
“拜托。”我说。
亚纪神情不大释然地坐在船中间。时间还早,海湾笼罩着白濛濛的晨雾。雾中
可以看见养殖筏和塑料浮筒。抬头望天,夏日晨光透过雾霭倾泻下来,晨光把船头
切开的水面溅往左右两边的飞沫照得玲珑剔透。驶入海湾,雾霭散去。一只老鹰划
着很大的弧形在我们头顶盘旋。不时同打渔归来的渔船擦身而过。每当这时,亚纪
便向船上挥手。船上的渔夫们向她挥手。操纵船外挂机的大木目眩似的眯细眼睛看
她。
随着岛的临近,游乐园的摩天轮迅速变大。游乐园前面是海水浴场,上面有更
衣室和淋浴室等设施。如今所有设施无不伤痕累累锈迹斑斑,即将在雨和海风中寿
终正寝,无可救药了。太阳已经升高,油漆剥落的摩天轮立柱闪着红光。
游乐园左边是码头,后面小山上矗立着钢筋混凝土建造的白色宾馆。码头的桥
柱同样呈铁锈色。没有防波堤和阻挡波浪的混凝土强制块。因为岛本身浮现在内海
里面,只要没有台风和巨浪打来,海面通常波平如静。大木减缓船外机的油门,让
船缓缓靠近栈桥。从船舷往海里窥看,只见阳光射入的明亮的水中绿色和黄色的小
鱼成群结队游来游去。离栈桥稍远一点的地方,飘浮着好几个白色水母。
大木从船边伸手抓桥柱,我抢先爬上栈桥。然后把大木抛来的缆绳系在桥柱上,
又拉亚纪上来。大木卸下东西,最后一个上岸。我问亚纪去海水浴场那边如何。
“大木君呢?”
“我么……”他一闪瞥了我一眼。
“大概钓鱼吧。”我当即回答。
“是啊,是钓鱼。”
“他这人喜欢孤独。”
海水浴场在小岛南侧,阳光从海那边毫不留情地一泻而下。哪里也看不见树荫。
稍离开水边的砂地上长着文殊兰。山那边时而传来鸟鸣。此外只有波浪拍击海
岸的声响。
更衣室损坏严重,没办法用了。钢架锈得又红又黑,地上铺的木板很多地方烂
了。而且到处是成群的海蛆。无奈,只得在淋浴室里轮流换衣服。
我们慢慢往海湾那边游去。亚纪游得好。脸浮出水面,一下一下轻快地横向游
动。戴防水镜往水里细看,只见五颜六色的小鱼们往来漫游。海星和海胆也很多。
我在勉强站得住脚的地方摘下防水镜,递给亚纪。她个矮而水又太深,因此她
戴防水镜时我在水中托她的身体。她的胸就在眼前。湿漉漉的白皙皮肤在阳光下闪
闪生辉。
我们继续往海湾前进。脚已完全够不着地了。用防水镜在海里看的亚纪一边踩
水一边摘下防水镜递给我。
“厉害!”她说。
我戴上防水镜往海里看。脚下,海底呈研钵状塌陷下去。陡急的坡面随着水深
的增加逐渐模糊,最后被光照不到的黑暗彻底吞没,情景甚至令人惊骇。
我“咯”一声。
亚纪微微一笑。我飞快地去吻她的嘴唇,但没吻成。两人都喝了一大口咸水,
呛出水面,边呛边笑出声来。亚纪拉着我的手仰面躺着。我也学她的样子。闭目在
水面漂浮时间里,眼睑内侧红彤彤的。微波细浪出声地冲刷耳朵。悄悄睁开眼睛往
旁边一看,亚纪的长发泼墨一般在水面摊开。
午间到了,返回栈桥。大木在那里等着。他按原先约定,谎说船上无线接到家
里电话,母亲身体不舒服,自己得先回去一下。
“我们也一起回去吧。”亚纪像是在为对方考虑。
“不必。”大木绷紧脸说,“你们在这里钓鱼等我,毕竟好容易来一次。傍晚
我就返回。虽说不舒服,但也不会有什么大事。本来血压就高,吃了药躺一会儿就
没事了。”
“那么路上小心。”我亲切地快嘴应道。
“我们也还是回去看望大木君母亲好些吧?”亚纪仍一副焦虑的样子,“若没
什么事,再返回就是。如果大木君的母亲很不舒服,不是要给大木君和他家人添麻
烦了?”
“啊,倒也是啊。”
我含含糊糊应和着,以求救的心情看着同伴。大木额头早有大颗汗珠流淌下来。
“傍晚我哥下班回来,那时就可脱身了。我也一直盼望这次野营来着。孝顺儿
子当到傍晚,夜间想出来散散心。”
“既然人家那么说……”说到这里,我以忧郁的表情看着亚纪。
她似乎被大木卖力气的表演多少打动了。
“那,就留下来?”
我和大木不由对视一下。他表情如释重负,眼睛却在骂“你这混小子”。我在
胸前偷偷合掌,没让亚纪看见。
接下去的行动,两人都快得出奇。作为大木一心想快些离开小岛;我也想趁亚
纪没改变主意时把他送上船去。
“305 房间。”大木一边解船绳一边小声说,“我这回报可够高的了!”
“抱歉。记着就是。”我再次合掌。
大木坐的小船看不见的时候,我们在栈桥上吃盒饭。亚纪在游泳衣外面套了一
件白运动衫,我只穿游泳裤。蓦然,此刻这座小岛只有自己和亚纪这令人眩晕的现
实直击脑门。我感觉得出,一股莫可名状的欲望正从身体深处涌起。大木明天中午
才能返回。
盒饭味儿全然没有吃出。在赋予自己的无限自由面前,我很有些不知所措。往
下这足足二十四个钟头时间里,我既可以当狼又可以当山羊。从吉基尔到海德,
“我”这一人格领域扩展开来。其中仅仅选取一个场所甚至让我产生些许惊惧。这
是因为,只有这选取者成为现实,其他统统消失。亚纪所看见的,只有从无数可能
性中选取出来的这个“我”罢了。如此这般思来想去时间里,最初的欲望渐渐淡薄,
而生出奇妙的责任感。
吃罢盒饭,拿起大木留下的钓竿去钓鱼。把青虫放在钩上抛出去,不出片刻,
隆头鱼和斑鲅鱼咬上钩来。本打算当晚餐受用,但由于咬钓咬得太天真了,不由觉
得可怜,每次钓上来都放生了。后来放生也嫌麻烦,索性钓也不钓了。
栈桥上铺的厚木板吸足了阳光,热乎乎的。屁股坐在那里,很容易沉入惬意的
梦乡。凉风从海上持续吹来,没有出汗。我们互相给对方涂了防晒膏,以免紫外线
晒伤。并且时不时把脚浸到水里,或往头上淋水。
“大木君的母亲不要紧的?”看样子亚纪相当放在心上。
“只是血压高一点儿,没什么大事吧。”
“不过,既然用无线电话联系,病情怕不一般。”
对亚纪说的谎逐渐成了负担。剩得和她两人之后,“肉体关系”什么的反倒怎
么都无所谓了。把大木卷进来的计谋到现在已成功一半,可是我突然觉得事情荒唐、
幼稚起来。并觉得这种荒唐、幼稚的自身形象正被人从远处看着。
亚纪从背包里取出晶体管收音机,打开电源。正是“午后流行音乐”时间,男
女主持人耳熟的语声传了过来。
——朋友们,每天都很热吧?呃——,毕竟是夏天嘛。所以,今天来个夏日海
边乐曲特集。
——一点不错,打电话点播也可以,只管叮铃铃叮铃铃打来就是。从点播的朋
友中抽签选出十名赠送特制T 恤的哟!
——那么,下面介绍来信。
——第一封,风街一位笔名叫“约巴”的朋友的来信。“清彦君、洋子小姐,
你们好”,你好。“我现在因腹腔病正在住院。”哦,是吗?“天天检查,讨厌死
了。”唔、唔,“弄不好,很可能动手术。好容易盼来的暑假!不过,人生漫长,
这样的夏天有一次也未尝不好。”是吗,住院?够受的。
——我肚子也动过手术,上高中时候,倒是盲肠炎。住了三四天院。手术当然
讨厌,好在转眼就做完了。
——这是我的经验之谈。盲肠炎,不知对您能否有点参考价值。但愿您的病情
不重。打起精神,早日康复!那么,就送上您点播的节目:南十字星全明星乐队的
《盛夏的果实》。
“一次你为我写了一张点播明信片,可记得?”歌曲播放当中亚纪说。
“记得。”
这是我想尽量避免的话题。然而她深情地追忆道:“是上初二的时候。歌名是
《今宵》吧?你撒了个天大的谎。”
“被你训了。”
“不过现在成了美好回忆。你是为了能让主持人念那张明信片才撒那种谎的吧?”
“算是吧。”我说,“那时你有个高中生恋人吧?”
“恋人?”她回过头,以尖刺刺的声音问。
“排球部的美形。”
“啊,”亚纪仿佛终于想了起来,“可你又怎么知道的?”
“班上女生说的。”
“没办法啊!其实只是我一个人的仰慕。”
“仰慕?”
“嗯。还是小孩子,根本不懂什么恋爱。”
“嗬——。”
她窥视似的看我的脸。
“你莫不是吃醋了?”
“不好?”
“为初二的我?”
“我可是对你的胸罩都嫉妒的哟!”
“坏蛋!”
向远处看去,陆地那边正有大片积雨云向上蒸腾。云头白莹莹的,而云体部分
呈灰色,下端则几乎漆黑漆黑。远空轰隆隆响起雷声。海上吹来含带潮气的暖融融
的风。积雨云缓缓遮蔽天空,似乎正朝这边推进。原先湛蓝湛蓝的海面,现在已经
发灰。
“大木君不会回来了吧?”亚纪有点担忧地说。
我险些把实话全盘托出,恨不得老老实实道歉让沉甸甸的心情轻松下来。这时,
很大的雨点自天而下。雨落速度起始有足够的间隔,继而如节拍锤下落一般越来越
快,最后竟同白噪音无异。
“好痛快!”她忘情地自言自语。随即仰脸朝天,让雨拍打额头。“一切都是
安排好的吧?”
我回过头去。雨落在脸颊弹开。
“起初计划四个人去野营。但当天大木君的女友因故没有来成,接着大木君的
母亲身体不舒服。于是岛上只剩你我两人。”
都给她说中了。
“对不起。”我转向亚纪那边,乖乖低下头去。
雨似乎越下越大,冲刷桥柱的波浪汹涌起来。她依然闭目合眼,任凭雨落在脸
上。
“没办法啊!”稍顷,她以母亲般的口气说道。“那么船什么时候来?”
“大约明天中午。”
“还有很长时间。”
“那以前,你不愿意的事我绝不做的。”
她没有应声,只是呆呆看着被雨淋湿的背包和装食品的冷藏盒。
“反正先搬东西吧。”说罢,终于站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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