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这么说,她是一个德国间谍了。
对这个消息我是如何反应的?我有没有对此加以评论?
我不认为我说了什么。我想我只是半张着嘴看着基思,就像以前我多次做过的
那样,等着看接下来会是什么。
我感到意外了吗?我当然感到很惊讶——不过,我经常惊讶于基思的宣告。他
第一次告诉我独自住在11号的戈特先生是个杀人凶手时,我就感到很惊讶。然而,
当我们做调查时,在他家花园后面的垃圾场发现了一些受害者的骨头。
所以我感到惊讶,没错,不过不像现在这么惊讶。当然我立即就感到了兴奋,
为了可以在黄昏时分藏起来进行监视而兴奋,为了可以发出和收到用隐形墨水书写
的信件而兴奋,为了可以戴上基思的伪装用具里的小胡子和大胡子而兴奋,为了可
以通过基思的显微镜检查东西而兴奋,因为我看到各种各样有趣的、新鲜的、可能
发生的事情正展现在眼前。
我觉得,我因为羡慕嫉妒他的无尽的好运又一次得到证明而稍稍感到一阵心痛。
有一个为情报机关工作的父亲,还有一个是德国间谍的母亲——而在我们这些人中
甚至找不出一个父亲或一个母亲能让人感兴趣的。
我有没有想到过他的父亲是否知道他的母亲的所作所为,或者他的母亲是否知
道他的父亲的所作所为?我有没有想过各事其主的冲突一定会在家庭里产生出微妙
的局面?我认为我没有想过。他们俩都十分擅长对世人隐瞒他们真正的自己,而且
他们大概已经设法互相保守各自的秘密。总之,大人们之间如何相处是一个谜,我
还不懂得对这个谜抱有任何的好奇心。
然而,我稍稍感到有点儿遗憾。我脑子里想的,是从她那里得到的柠檬汁和巧
克力酱、她的宽容、她展示出的优雅和镇静。很高兴要对一个德国间谍进行调查,
不过我倒更愿意这是谢尔登太太或斯托特太太,或者甚至是基思的父亲。我可以很
容易地就相信基思的父亲是个德国人。如果我不知道他在为情报机关工作的话,如
果我不知道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为减少德国人口数字所做的众所周知的尝试的话,
我会相信的。
不,重新考虑过以后,我很庆幸基思的父亲不是德国间谍。对他进行监视,这
个念头太吓人,不能考虑。我看见他的嘴唇往后扯,露出一丝微笑:“有人允许你
来干扰我的秘密发报机吗,老兄……”
我有没有问过基思那个最基本、最明显的问题——他是怎么知道母亲是间谍的
呢?当然没有,正如我从不曾问过他是怎么知道她是他的母亲,或他的父亲是他的
父亲。
她就是他的母亲,同样谢尔登太太就是谢尔登太太,我们就是对巴巴拉。伯瑞
尔不屑一顾,我的家就是有点儿丢人现眼。每个人都知道,这些事情就是这样的,
用不着解释用不着证明。
事实上,后来几天里当我习惯了这个想法时,很多事情就讲得通了。比如,他
母亲写的那些信。那些信是写给谁的?海沃德家熟识的人当中,不算我的话,就只
有蒂姨妈和彼得姨夫(原文为uncle.既有叔叔的意思。也有舅舅、姨夫、姑夫的意
思。)。我猜在某个什么地方他们一定还有其他的姨妈们和姨夫们——每个人都在
某个什么地方有姨妈们和姨夫们。但是母亲们给姨妈们和姨夫们一年也就写两次信,
不会每天都写信!你用不着一个下午出去两次赶着寄信!
她是不是去给德国人寄报告,不过……报告什么呢?在她
去商店的那些路上,都是她想要侦察的目标。当地的空袭防御工事,很可能—
—通往伊甸园小巷拐角处的空袭时的民防队员哨站,图书馆后面的储水罐。位于主
街上的秘密军工厂,平彻先生就是从那里偷窃金属铝的边角余料和胶合板的。
平彻先生本人和他的行为给敌人提供的帮助。特里温尼克房子里奇怪的事情。
对伯瑞尔先生和麦卡菲家儿子的行踪的三言两语的谈论。谢尔登太太抱怨哈克诺肉
店的肉的质量时表露出来的小区里老百姓的一般精神状态,以及蒂姨妈在灯火管制
期间的磕磕碰碰。她的眼睛盯着我们每一个人。
这开始能解释清楚一些事情(这无疑是对一个新的洞察力的真正检验),而在
这以前我并没有意识到有些事情是说不通的。为什么德国人的燃烧弹就扔在了住宅
小区,而没有扔在周围的街上?为什么就扔在了杜兰特小姐的房子上,而没有扔在
住宅小区里的其他房子上?那么是不是杜兰特小姐发现了基思母亲的真面目,打算
撕下她的假面具……而基思母亲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了,于是在灯火管制时到外边去,
用手电筒给德国人发信号,给他们指示目标在海沃德家门厅里的桌上就有一支手电
筒。
我相信我还想到了另一个让人不自在的念头:这也许可以用来解释她对我的不
可理解的仁慈,可以用来解释那些柠檬汁和巧克力酱。这只是她的伪装的一部分,
以掩饰她的真正的本性。
在基思发出宣告的时候,在我依然瞠目结舌的时候,在我还远远没有开始接受
这个推断以前,我们就已经放弃了横贯大陆的铁路,而开始如影随形般地尾随她。
她去起居室和厨房与埃尔丝利太太谈论擦银器和埃尔丝利太太母亲的微恙时,我们
守在楼梯扶手处。在游戏室的文具柜里我们找到了一个练习本,我们曾用它记录下
了对鸟的观察,但后来我们放弃了观察鸟而去追捕高尔夫球场上像是类人猿的动物
了。基思在“鸟”字上打了个叉,写上“工作记录一机秘”。对他的拼写,我私下
有异议,但是我什么也不说,就像我对他的权力偶尔有小小的异议时所做的那样。
他开始记录我们的观察。“10:53”他写下,我们蹲伏在楼梯顶端,听着楼下
门厅里他母亲的动静。“打电话。要8087. 哈克诺先生。三块羊排。不要太肥。中
午。”她上楼来,我们逃进游戏室……她上厕所时,我们就暂停侦察,考虑一些其
他的事情……溜出来跟着她下楼到厨房……到外面花园里,躲在小棚子后面,看着
她端着热气腾腾、冒着酸味的搪瓷盆到鸡群那里……整个早晨她要做许许多多不同
的事情,比我知道的要多得多,她没有停下片刻的时间去休息或写信,现在我们把
她做的这些事都记了下来。很容易忽略她是如何活动的,因为她是以那么一种平稳
的、不慌不忙的方式去做这些事——因为她做事情是那么……不引人注意。
是的,整个表演具有阴险的、不引人注意的技巧,现在我们知道了这个表演背
后的真相。如果你像我们现在这样实实在在地看着她、听着她,很显然她是有些不
对头。在她以特别优雅、特别不受个人情感影响的方式同埃尔丝利太太,同基思父
亲,甚至同鸡们讲话时,你能听到一种虚伪的调子。“这次你记得掸掸餐室座钟后
面的灰了,是吗,埃尔丝利太太?……特德,亲爱的,你要买什么东西吗?我得去
帮蒂买一些东西。顺便提一下,你栽的生菜秧苗棒极了……现在,来吧,女士们。
别推推搡搡的。请排好队。准备好定量供应本(这后面几句是她给母鸡喂食时说的
话。)……”
从她对基思和我说话时使用的特别逗乐的语调里,我也发现了同样的虚伪。她
转过身,拿着空盆往屋里走,看见我们从花园里的小棚子后面跑到藤架后面,自始
至终地跟着她。“砰!砰!”她很幽默地说着,一把假想的枪指着我们,仿佛我们
是小孩子。“打着你们了,你们两个!”她假装在和我们玩天真无邪的孩童游戏。
而在我们当中,她始终是一个局外人,正用异样的眼睛监视着我们。
我第一次好好地看了看埃尔丝利太太。以前我根本没有想到过要怀疑她为什么
有小胡髭,为什么她的前额正中有一粒疣子,为什么她说话那么温柔……
再有,基思母亲在电话里说的“哈克诺先生”真的是哈克诺先生,那个人人皆
知的、身上沾着血的肉店里的小丑吗?就算是他,那么他和一个已知的间谍的联系
使得我们现在开始怀疑他了。我想起了他把切下的肉扔到离他几英尺远的秤盘上,
诙谐地大声唱歌的样子。“如果你是世上惟一的姑娘……”接着把金光闪闪的黄铜
秤砣从一只手上扔到另一只手上,好像秤砣是杂耍小丑手上的棍棒。“那么我就是
惟一的小伙……”然后朝着收款台大吼:“收这位好心的太太两先令四便士,哈克
诺太太。下一个,请……”就像基思的母亲,他是在演戏,他在试图掩饰他的真正
的本性,至于那个羊排是真正的羊排吗?总之,那个送货的男孩子骑着沉重的送货
自行车,车粱下挂着一块写着“F.哈克诺,家庭肉商”的牌子,正好在中午以前到
达时,我们怎么知道他从极小前轮上的巨大篮子里取出的白色小包里装的就是羊排
呢?
以前我们认为当然的事情现在似乎都有问题了。甚至那些看来像是直接发生在
你眼前的事,实际上你却是完全不能理解的,回想起来你才意识到其中包含了各式
各样的假设和解释。
到基思的母亲要他洗手吃午饭,而我回家吃午饭的时候,我们已经在工作记录
本里记下了一大批证据。狼吞虎咽地吃着腌牛肉和煮土豆,把萝h 倒进猪食盆时,
我除了在想为今天下午筹划的又一个更惊险的调查步骤之外,别的什么都想不了。
当基思的母亲上楼休息时,我们将偷偷地潜入起居室。我们要带上窥镜,窥镜和衣
服刷子鞋拔子一起挂在门厅里。然后我们去检查放在她的书桌上的吸墨纸,因为她
会用吸墨纸吸干她写的那些信上的墨水,这就会在纸上留下清晰的反写字母的痕迹。
万一这么干不成的话,我们还要带上放在门厅桌上的手电筒,用它照出钢笔留在吸
墨纸上的印痕。
我朦朦胧胧地觉得,母亲正在唠叨着一些老生常谈的话题。我想她又在说:
“你总是去基思家,不会让人讨厌吧,是吗?”
“不会的,”我咕哝着,嘴里塞满了粗面布丁;基思永远不会嘴里含着食物说
话的——我也不会的,如果我在基思家。
“你下午不去那里吗?”
我想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我想我甚至都没有看着她。她在某些方面实在太差
劲,很难让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我觉得,他的母亲也许偶尔地喜欢有片刻的清静。她不会想让男孩子们总是
在她的脚边打转。”
我神秘地笑了笑。要是她知道就好了!
“你为什么不请基思来这里玩一次呢?”
她什么都不懂,而我又根本不能解释。我吃完了我的布丁,还在往下咽着就离
开了饭桌。
“你要去哪里?”
“哪里也不去。”
“不去基思家?”
“不去。”
实际上,我还不能去,因为我得确定他的父亲已经吃完了午饭才能到那里去。
我出门来到街上,看看是否能找到其他的人一起玩一玩来打发时间。诺曼‘斯托特
可能正在附近溜达,正盼着我也没事可干。或者吉斯特家的双胞胎也许正在她们家
的前花园里玩着没完没了的跳绳游戏。我很想把我们的令人震惊的发现和我们已经
开始进行的重要工作告诉什么人。确切地说,并不是真的告诉他们,而是给他们一
点拐弯抹角的撩人的暗示。不,连暗示都不能给,关于这件事什么都不说,只要知
道他们不知道的事情就行了。
我想象着捕捉到吉斯特家的旺达和温迪互相偷偷交换了一个转瞬即逝的傲慢的
微笑,想象着我始终拥有一个我自己的秘密,比她们可能共有的任何秘密都棒得多。
我想象着沉闷地与诺曼敷衍着,这么做仅仅是为了不让他知道我已经将那种孩子气
的浪费时间的把戏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但是每个人都还在家里吃午饭。我在空荡荡的小区里走了一圈。连艾夫瑞家男
孩的三轮车都被丢弃在油污中——三个轮子都还在车上,很容易被任何一支路过的
德国军队抢走。在没有其他人的情况下,这次我要做好和巴巴拉。伯瑞尔交谈几旬
的准备。你不需要她的时候,她总是在附近逗留,摆出矫揉造作的少女的表情和姿
势。今天我可以比以往任何时候更瞧不起她,这会给我带来愉悦——当然,哪里都
看不到她。
我一直小心地注意着基思的家,等着他父亲的口哨声,或者显示午饭后生活已
经恢复常态的其他迹象。什么也没有。一片寂静。只是一幢沉默而完美的房子。对
于这幢房子轻轻松松显露出的优势,住宅区里的其他房子只能承认和遵从。而现在,
除了基思和我,谁也不知道它又比其他房子多了一个优势,在它的内部深处锁藏着
一个重大的秘密,永远没有人猜得出来。
住宅小区里平庸迟钝的居民——我的母亲、伯瑞尔家、吉斯特家、麦卡菲家—
—很快就会惊讶万分的。
当然,当蒂姨妈看到骑着自行车的警察停在基思母亲的房子前,对她来说,这
将是一个更大的震惊,因为将没有人帮她照看米莉、帮她买东西。对基思来说也将
是非常悲哀的,我想到了这一点,他们带走他的母亲后,留下他和他的父亲一起独
自过活。埃尔丝利太太会给他做午饭,如果她还没有被捕的话。可是不知怎么地,
我看不出长着疣子和小胡髭的埃尔丝利太太肯在喝茶时拿出巧克力酱。她会允许我
留下来喝茶吗?
我开始看出来,这个调查结果对我们所有的人来说都将是相当糟糕的。它不像
我最初想的那么简单。
但是,如果她是德国间谍,我们能干什么?为了赢得战争,我们不得不做出牺
牲。看在战争年代的分上,我们不得不忍受艰难困苦。
我听到口哨声。绕过基思家的房子,我瞥见他的父亲朝菜园那边走去。我把怜
悯同情心统统抛到脑后,推开了他们家花园的大门。
* * * “小伙子,你们有事干的,是吗?”基思的母亲说,她在回房休息的途
中把头探进游戏室看了看。我们默默地点了点头。“那么,尽量别弄出太多声音。”
我们从来也不会弄出太多的声音,现在更不会弄出一丁点儿的声音。我们默不
作声地坐在地上,谁都不看着谁,竖起耳朵直听到她睡房的门咔哒一声轻轻关上。
然后我们蹑手蹑脚地往楼下走,每次木地板发出吱嘎声和手指握在栏杆上发出咔咔
声都会使我们僵住。基思轻轻地从钩子上取下窥镜,并从门厅的桌子上拿起手电筒。
他慢慢地转动起居室的门把手,然后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楼梯。
落地大座钟滴答滴答地响着。没有其他声音。我真希望我待在自己家里。
他小心地把门打开。房间里静极了。任何一点细微的声音都湮没在厚实的浅绿
色地毯、深绿色天鹅绒窗帘和与之配套的坐垫和挂毯中。我们像印第安苏人(美国
南部和加拿大北部的印第安人。即达科他人。)那样静悄悄地穿过房间,走到书桌
前。银质器皿的微光映照在擦得锃亮的深色桌面上:一把裁纸刀,一座台灯,一把
烛剪,还有几个银质的镜框高傲地斜倚在镜框背后的支架上。基思打开了皮面精装
的吸墨纸。
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是洁白的一片雪原,没有一丝一毫反写字母的痕迹。他把窥
镜放到一边,拧亮了手电筒。他把手电筒放在吸墨纸的边上,这样手电筒投射出的
长长的影子就像落日余晖,我们在好几本书里读到过这个方法。
然后他弯下腰,透过集邮用的放大镜盯着吸墨纸看,慢慢地、有序地、一寸一
寸地从吸墨纸的中间向外移动。
在等着基思的时候,我看着银质镜框里的照片。其中的一张照片上,一个年龄
大约与我和基思相仿的女孩子一本正经地看着我,照片有点儿模糊。她站在阳光斑
驳的花园里,裸露的胳膊上戴着一副拉到肘部的长长的白手套,头上戴着一顶对她
来说大了几号的宽檐遮阳帽。好不容易才认出来这是基思的母亲。她装扮成一个大
人,一只胳膊揽住了另一个比她小几岁的女孩子。小女孩抱着一个洋娃娃,抬头看
着她,信任地又微微有些忧虑地。这是蒂姨妈,扮演成她姐姐的小女儿。她们这副
滑稽可笑的样子怪怪的,没有了她们现在的成年模样,看到的是她们孩子气地装扮
成大人,而且蒂姨妈对她的姐姐将来有一天会变成什么样一无所知,这让人心里很
不安。
基思直起身,默默地把放大镜递给我。我弯下腰,学着他的样子有条不紊地慢
慢移动放大镜。吸墨纸上有些印痕,但是很不清楚,很混乱。有些印痕也许是层层
相叠的字迹。我想我可以辨认出几个零星的字母,也许还有一两个单词:“星期四”,
可能,还有“你是否”。
基思在我耳边说:“你看到这个了吗?”他指着。我盯着放大镜中他的巨大指
甲的周围。我想我能认出一个8 和一个2 ,或者还有一个3 和一个问号。
“密码,”基思低声说道。
他在工作记录本里记下了几个字母和数字,然后合上吸墨纸。我松了一口气,
行动结束了,我们可以在他母亲醒来之前或他父亲回到房子里来以前离开这个房间。
但是基思拉住了我的胳膊,他还没完呐。他轻轻地拉开桌面下的长抽屉。当我们再
一次弯下身去检查抽屉里的东西时,他的母亲继续在银质镜框里注视着我们。
印有姓名和地址的信纸……信封……几本两便士半的邮票……样样东西都放得
整齐有序,还有很多空间……一本通讯录……
基思拿出通讯录,打开来。通讯录里的条目字迹清晰工整。阿什顿(干洗店),
ABc 文具店……詹姆斯‘巴特沃思夫妇,玛乔里。比尔,比肖(窗户清洗工)……
巴特沃思夫妇和玛乔里。比尔是谁?当然啦,也许是化名……医生,牙科医生……
每一个领头字母的下边没有太多的名字,而且他们许多人似乎是店主。我注意到
“哈克诺(肉店)……”。
就我所知,除了彼得。特雷西夫妇,没有一个人是住在小区里的……基思用放
大镜逐一检查每一个条目,并且将几个名字抄在记录本里。
与此同时,我又看着那些照片。三个穿着白色网球衫的满脸笑容的人:基思的
母亲和蒂姨妈,彼得叔叔吊儿郎当、孩子气地夹在她们中间。在他们边上的第四个
人,他的剪得短短的、毫无生气的灰色头发和狰狞的冷笑,让我感到极度的害怕。
同是这四个人在海滩上,彼得叔叔头朝下倒立着,基思母亲和蒂姨妈抓着他的脚踝。
接着是一个庄重的年轻的新娘,站在一座教堂的门前,羞怯地撩开面纱,白色婚纱
的长裙裾精心地铺洒在她面前的台阶上:基思的母亲,她的胳膊拘谨地伸进一个灰
色燕尾服的胳膊里,在那条胳膊的上方是一个冷笑。
最后一张照片摆放在它的边上,为的是凑成一对:另一个新娘,几乎与第一个
新娘一模一样,像是在同一座教堂的门前,同样的长裙裾铺洒在同样的台阶上。不
过,这个新娘的个子稍矮一些,面庞的线条稍粗一些,说不清楚哪方面显得稍新潮
一些。被她挽住的胳膊包裹在灰色中,我知道那根本不是灰色而是空军蓝,这种蓝
色属于那个头发和笑容依然充满了孩子气的新郎。
母亲和父亲,姨妈和姨夫——他们四个人从过去看着我们,看着我们识破现在
的秘密,然后毁掉他们的未来。
基思在抽屉后面找到了一个袖珍日记本。我感到了一阵新的恐慌。我们不会去
看她的日记的,不是吗?日记是私人的……但是他已经打开了日记本,我已经越过
他的肩膀在看被他翻开的日记本。
日记里记的东西也不多:“医生……米莉的生日……窗帘洗过了……结婚周年
……”有一些似乎是社交活动:“布里奇。柯温……特德的父母……特德去OH晚宴
……”许多内容涉及到K.“K 开学(校服洗过了,板球运动衫)……K 的体育日…。”
K 去看牙医……(K 是基思的第一个字母,)“
我不知道基思是如何注意到第一个秘密迹象的。我察觉到他停止翻动日记本,
把本子捧到眼前很近的地方,放大镜被忘在了一边。他看着我,脸上呈现出当某件
真正重要的事情发生时才会有的特殊的表情。戈特先生花园尽头的泥土里浮现出第
一块脊椎骨时,他就是这么看着我的。
“什么?”我低声问。他把日记本递给我,指点着一月一个星期五的空白处。
一眼看去这似乎是个空白处。接着我看到了某种手写的字迹,比日记里其他条
目的字迹还要小,难以觉察地写在日期和当天月相之间的狭窄的空缝里:一个极小
的字母x.一种奇怪的激动的感觉贯穿我的全身。这个重要的发现与迄今为止我们所
记录下来的事情完全不同。不管这个若隐若现的符号是什么意思,很明显是代表着
一些不打算让其他人读懂的事情。我们偶然发现了真正的秘密。
基思依然用他那种特别的表情看着我,等着看我如何回应。他的眼里闪烁着某
种光芒,我不喜欢。他可以看得出,我的勇气又开始萎缩了,就像他举起第一块挖
出来的脊椎骨,我不想继续挖下去时那样。他的预期得到了满足:我发现,我对于
继续这场调查的兴趣突然消失了。
我把日记本放回到抽屉里。
“我们最好别动它。”我低声说。
基思的嘴角挂着一丝几乎不易察觉的嘲笑。我记得过去我常常被他这样羞辱。
事情开始的时候只是一场游戏,然后它们就变成了考验,我经受不住这样的考验。
他把日记本又从抽屉里拿出来,慢慢地翻看着。
“但是,它是不是什么私人的……”我辩解着。
“把它记在记录本里,”他命令。
他看着我极不情愿地草草写下日期,在日期旁边标上一个x.我快要走到门口时,
发现他还站在书桌前,翻看着日记本。
“还有一些东西,”他说。“不一样的东西。”
我犹豫了。但是最终,我不得不返回来,越过他的肩头看过去。他指着二月的
一个星期六。在那个日期的旁边有一个极小的惊叹号。
“记下来,”他说。
他又翻了几页。更多的x.更多的惊叹号。当我把它们都记下来以后,一种模式
开始浮现出来。那个x ,不管它是什么,一个月出现一次。有时候它被划掉,然后
加在一两天前或一两天后。可是惊叹号今年到目前为止只出现过三次,而且在时间
的间隔上是没有规律的——一月的一个星期六,三月的另一个星期六,和四月的一
个星期二。这个最后的日期旁还标上了“结婚周年”的字样,不知怎么,看到这个
日期,我感到心慌意乱。
不断增长的神秘感压倒了我的担心和忧虑。我看着基思的母亲在她的面纱后面
对着我们腼腆地微笑。我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她竟然是一个德国间谍。这和说戈特
先生是杀人凶手,或者说在特里温尼克进进出出的那些人是某个邪恶组织的成员不
是一回事;这也和说街上任何一个人也许是杀人凶手或者德国间谍完全不同。她的
的确确是……
德国间课。
我们又查看了一遍我写在记录本里的内容。有件什么事她一个月要干一次,而
且她不得不记下来。某件神秘的事。那是什么呢?
“她要和什么人会面,”我提示。“秘密会面。这些会面都是事先计划好了的
——只是有时候这个人来不了,因此他们不得不改变日期……”
基思看着我,没说话。现在我的脑子已经开动起来,这一次比他的脑子转得还
快。
“不过有时候还有别的什么事发生,”我继续慢慢地说。
“有些出人意外的事,有些没有计划的事……”
基思微微地笑着。我看到,他根本不比我慢——不知怎么地,他又跑到了我的
前面,只不过是在等待时机来捉弄我。
“标有x 的会面,”他终于低声地说。“是在什么时候进行呢?”
我感到脖子后面的皮肤针刺般地疼痛。他的声音里透出某些可怕的东西,但是
我猜不出会是什么。“一个月一次呀,”我无助地低声说。
他慢慢地摇摇头。
“哎——看看。一月,二月……”
他又摇了摇头。“每四个星期一次,”他说。
我糊涂了。“有什么不同吗?”
他等着,微微地笑着,我又看了一遍日记。我想这是对的。每个月标有x 的日
期似乎是比上个月早一点。“那又怎么了?”
“看看月亮,”他低声说。
我回到日记的开头部分,看着每一个小x 字母旁边的月相。没错,x 与阴历的
步调大约是一致的,每一个月的x 都标在同一个天象——涂成黑色的圆圈——的旁
边。我抬起头看着基思。
“没有月亮的晚上,”他悄悄地说。
我脖子上的汗毛又竖了起来。现在我能像他那样清晰地看到可能发生的事——
没有亮灯的飞机在高尔夫球场的草地上着陆,伞兵从漆黑的空中缓缓地落下……
我翻了几页日记。最后一个x 是前天晚上,下一个x 是在二十六天以后。这之
后——什么也没有。没有x ,没有惊叹号。
那么,最后一次会面是在没有月亮的夜晚……
突然,整座房子充满了瀑布般争先恐后落下的优雅的音乐声。三台时钟同时敲
响。
在第一下叮当声响起时,我们就大吃一惊,把日记本扔回抽屉里,砰的一声关
上抽屉,朝门口跑去。
那是基思的母亲,正站在门槛上,突然地与我们面对面带给她的震惊,不亚于
我们发现自己与她面对面时所感受到的震惊。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呀?”她问。
“没干什么,”基思说。
“没干什么,”我证明。
“没从我的书桌上拿走什么东西吧?”
“没有。”
她看见我们了吗?她觉察到了吗?她看着我们有多久了?我们三个人都站在原
地,不知道该如何解决这个局面。
“为什么你们脸上的表情这么古怪?”
我和基思互相扫视了一眼。没错——我们脸上的表情很古怪。某个我们认识的
人和德国信使有秘密约会,很难知道和这个人说话时什么样的表情才是恰到好处的。
而且我们还必须不让她知道我们知道了。
她把手里的图书放到书桌上,又拿起了另一本,踌躇了一下,皱起眉头。“那
不是你的放大镜吗?”她问。“在这里用手电筒干什么?还有窥镜?”
“我们在玩儿,”基思说。
“喔,你是知道你们不该在这里玩儿的,”她说。“你们为什么不到外面去玩
儿呢?”
基思默不作声地把放大镜装进口袋。我们默默地把手电筒和窥镜放回原处。基
思打开前门,我回头看去。他的母亲依然站在起居室的门口望着我们。她对我们的
行为感到很好奇,就像我们对她的行为感到很好奇一样。
于是这世上的一切都变了,这改变超乎想象且不可挽回。
★★★所以,我们现在在外面玩耍,如同基思母亲要求的那样。
这只是一种可能,但当我沿着时间的长廊往回看时,这是整个故事的另一个转
折点——如果基思的母亲没有提出那个简单随便的建议,如果我们回到基思的游戏
室,在他那安详、秩序井然的玩具世界中讨论我们的毁灭性的发现,那么,此后的
一切将会循着一条相当不同的路线发展。但是在房子外面,只有一个地方可以让我
们交谈而不会被人注意或偷听,而且一旦到了那里,我们就越过了边境,完全进入
了另一个国度。
在矮树丛中,那矮树丛曾经是杜兰特小姐房前的树篱,如果你知道确切的地点,
你可以拨开挡在面前的草木,沿着树枝底下一条低矮的过道爬进一个秘密的房间,
那是我们在矮树丛的深处开辟出来的。房间的地板是光秃秃的坚硬的土地。从树叶
的缝隙里透过绿色的微光。甚至在下雨天,雨水也不会渗透进这里。我们在这里,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看见我们。从巧克力酱和银质镜框到这里,我们经历了一次长
途旅程。
前年夏天这里是我们的营地,我们在这里密谋策划了好几次进入非洲丛林的探
险,在加拿大皇家骑警队里避难。
去年夏天这里是我们的观察点,我们躲在这里观察鸟的活动。现在这里是一项
极其严肃的冒险活动的总部。
基思盘腿坐在地上,胳膊肘支在膝盖上,两只手捧着头。我盘腿坐在他的对面,
几乎没有感觉到细树枝刺进了后背,没有感觉到摇摇晃晃吊在细丝上的小虫子沾在
我的头发上,掉进我的衬衫领口里。我想象着,我的嘴又一次微微地张开着,谦卑
地等着基思宣布我们该考虑什么,该干什么。
现在来描述我的感受是非常困难的——我的感受是那么多、那么复杂。也许最
重要的是那些感受如此庞大。经过了微不足道的恐惧害怕和无所事事,以及不值一
提的压力和不愉快的日日月月后,我们偶然发现了重要的事情。
一项伟大的任务交付给了我们。我们得保护我们的家园不受敌人的侵犯。现在
我明白了,这项任务包含了极度的困难以及要忍受忠诚的冲突带来的煎熬。我有一
个深切的预感,我们的事业将是庄严和悲壮的。
与基思的联盟使我所感受到的荣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他的家人在一个
传奇故事中担当了英雄的角色——高尚杰出的父亲和背叛的母亲,在善良与邪恶之
间,在光明与黑暗之间,进行着永远不会完结的较量。命运使然,现在基思选择了
他的位置,惩罚一方的不光彩的行径,继而维护另一方的荣誉。而在这个传奇故事
里,作为忠诚的卫士和一个为英雄捧剑的人,我得到了一个我自己的庄重的位置。
我想,我也明白在我们经历的太事中,他不仅仅是一个主角——他以某种神秘
莫测的方式成为事件的创作者。比如,以前的戈特先生的谋杀案,他就是这样干的。
还有建设横贯大陆的铁路,或者是连接我们两家房子的地下铁道。
在每一件事情里,他说出一些话,这些话就会变成像他说的那样。他编出一个
故事,然后这故事就变成活生生的了。
不过,在以前事情从未变成过真的,不是实实在在的真的,而这回可是真的了。
所以,现在我坐着注视着他,等着他来宣布我们如何去实施他发起的冒险活动。
他坐在那里,眼睛盯在地上,沉思默想。很显然他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他仿佛像
他父亲那样觉得我是不值一顾的。
作为替他捧剑的人,我的任务之一是提出一些没用的建议去激起他的创造力。
“我们最好去告诉你父亲。”
没有反应。我一说出这句话,立刻就明白了为什么没有反应,而且脑海里就浮
现出了这样的画面:我看见,他父亲吹着口哨在花园里工作,我们走上前去,等着
他停下手里的活,环顾一下四周或喘一口气。他两样都没干。基思不得不提高嗓门。
“爸爸,我和斯蒂芬读了妈妈的日记……”
不行。“或者去告诉警察,”我试探。
不过,我不能完全肯定,我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没有向警察报告事情的
经验——我甚至不知道,当你想要警察时到哪里去找他们。警察是说来就来,慢慢
地走过商店,慢慢地在街上骑着自行车。是的,在我的脑海深处显现出,一个乐于
助人的警察骑着自行车走在街上。“对不起,”
基思彬彬有礼地说,我站在他的后面。警察停下来,一只脚撑在地上,就像那
天在蒂姨妈家门外那样。他疑惑地看着我和基思,就像那天孩子们兴奋地跟着他在
街上跑的时候那样。“我母亲,”他说,“是……”
但是接下来的话不知该怎么说。不要对警察说。总之,基思没有反应。
我又试探:“我们可以给麦卡菲先生写一封匿名信。”
在晚上或周末,麦卡菲先生有时会成为某种警察,尽管戴的是平顶帽而不是头
盔。不管怎么说,我们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他——在他家里,也就是在基思家的隔
壁。以前我们曾给他写过一封匿名信,告发戈特先生。基思亲自写的,用伪装的笔
迹。他致函麦卡菲先生,告诉他我们已经发现了四块人类的脊椎骨。但是到目前为
止,没有逮捕戈特先生的迹象。
基思从沉思中醒来。他在房间后面的树枝下摸索一块平石板,从石板下取出一
把我们藏在那里的钥匙。在房间的另一边有一个砸瘪了的黑色马口铁箱子,我们是
从房子的瓦砾堆里找到这只箱子的。一把挂锁锁住了箱子,这把挂锁是我去年过生
日时得到的,用来锁我的自行车。他打开锁,把工作记录本和我们收藏在箱子里的
其他东西放在一起,箱子里的东西整理得就像基思那些考究的玩具那样整齐。箱子
里有一块扭曲的灰色金属片,是从一架被打下来的德国飞机上弄来的;一段彩色铅
笔头,是那种老师们用来批改作业的彩色铅笔,一头是蓝色的,一头是红色的,这
铅笔头和马口铁箱子一起再现了杜兰特小姐零星的生活片断;一截蜡烛头和一盒火
柴;四颗真正的直径22号子弹,这是基思在学校里用一辆坦克模型换来的;一面英
国国旗,我们把它悬挂在马口铁箱子上方的树枝上,庆祝英帝国日(帝国日,每年
的五月二十四日,英国节日,现改称联邦日。)
和国王华诞。
他从箱子里拿出了我们的最神秘、最神圣的财产——一把刺刀,基思的父亲就
是用刺刀杀死了五个德国人。
不过,这种简单的描述没有很好地阐明基思手里这个物件的抽象的复杂性。这
物件既是又不是神圣的刺刀。正像圣饼和红酒既是又不是那个既是神又不是神的人
的身体和血液。它的有形的外表是一把又长又直的雕刻刀,像其他很多东西一样,
我们是在杜兰特小姐房子的废墟里找到的。骨制的刀把没有了。基思用他父亲工作
台上的磨刀石把刀片磨快,这样一来刀背就像刀口那边一样,也磨出了刀锋,刀尖
像一柄剑。而它的内部形态则具有刺刀的特性,就是那把具有神圣的象征意义、每
个周末随着他父亲去秘密机关的刺刀。
基思把刀朝我伸过来。我把我的手放在扁平的刀片上,刺痛般地意识到两边锋
利的刀口。他看着我的眼睛。
“我发誓,”他说。
“我发誓,”我重复。
“永远不向任何人泄露与此相关的一切事情,除非得到允许。”
“永远不向任何人泄露与此相关的一切事情,除非得到允许,”我庄重地吟诵
着。然而很明显,我的庄重还不足以让基思完全放心。他继续举着刀,看着我的眼
睛。
“经由我基思。海沃德的允许。”——“经由你基思海沃德的允许。”
“上帝保佑,要么割断我的喉管,但愿一死。”我尽可能完美地照着他的话背
诵,庄严的誓词使我的嗓音低沉而压抑。
“斯蒂芬。惠特利,”他结束。
“斯蒂芬。惠特利,”我应允。
他小心翼翼地把刺刀放在箱子上。
“这里将是我们的监视哨,”他宣布。“我们要从这里监视那幢房子,只要看
见她出去,我们就跟着她。我们要绘制一张她去的所有地方的地图。”
为了准备执行任务,我们在绿色的树叶中开辟出几个隐蔽的窗户,透过这些窗
户我们可以看到小区里发生的每一件事,特别是马路对过不远处的基思家的房子。
我想到了一个实际的困难。“上学怎么办?”我问。
“我们放学以后干。”
“喝茶和吃晚饭时怎么办?”
“我们可以轮班。”
实际上我们需要跟踪她的时间是在月底的月黑之夜,她去约会地点的时候。
“如果是晚上怎么办呢?”我闻他。“我们是不允许在晚上出来的。”
“把打了结的绳子藏在房间里。我们可以从睡房的窗户爬出来,在这里碰头。
还要从防空洞里多拿些蜡烛出来。”
我颤栗了一下。我已经能感觉到握在手中的粗糙的绳结和夜晚飕飕的冷风。我
能看见摇曳不定的蜡烛和外面漆黑一团的夜晚。我能听见在我们前面她轻轻的脚步
声,我们跟着她朝商店走去——走过火车站——穿过采石场上面的灌木丛——来到
开阔的飞机跑道……
“然后我们该干什么?”我问。不知怎么的,我觉得这个伟大的计划必将导致
一些行动,那些行动只有成年人才有权采取。
基思默默地拾起刺刀,看着我。
他这是什么意思?用刺刀威胁,我们自己逮捕她?或者仿效他父亲,把刺刀扎
进与她会面的信使的胸膛里?
我们总不会……?不可能逮捕他自己的母亲……!
基思垂着眼皮,无情地板着脸。他看上去就像他的父亲。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
一个灰暗的黎明,他父亲把刺刀安在他的左轮手枪上,等着即将开始的战斗,他脸
上的表情看上去肯定像基思这样。
又是一阵颤栗。黑色的月亮……一我能觉出来它环绕在我的周围,压迫着我的
眼睛……
基思又打开箱子,取出一块我们在房子瓦砾堆里找到的卫生间用的纯白瓷砖,
和那截彩色铅笔头。他用铅笔红色的一头在瓷砖上工工整整地写了个印刷体的单词,
然后把它插在过道人口处的一棵矮树的树权上。
Privet(Privct水蜡树的意思。基思的本意是要写“私人”(private ),但
他拼错),瓷砖上写着。
既然他已经那么工整、那么权威地写下了这个词,我就不想再质疑它的错误。
好歹,它的意思是足够清楚的——我们开始长征了,在一条没有人会跟随的孤独荒
凉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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