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切还和从前一样,一切又都已经改变了。房子还是坐落在从前的位置上,但
是风光不再。重新冒出来的绿色灌木被连根拔除,铺上了石板或草皮。斯蒂芬。惠
特利已经变成了这个老头,这个老头似乎就是我。没错,那个瘦小的长着两只招风
耳朵的男孩子——张着嘴盲目地跟随着他的强悍的朋友,从一个计划一个秘密到下
一个计划下一个秘密——已经变成了这个长着两只招风耳朵的领取养老金的老头。
他正慢慢地,小心地行走在他从前自己的足迹上,他只剩下最后的这一个计划和秘
密了。
多年以后,这个老头现在看着这个地区时,一个惊人的念头涌进他的脑海:在
那个时候,这个地区是新建的。这些房子,这些街道,那些排列在主街上的商店,
拐角处的邮筒——它们在这块土地上的时间并不比斯蒂芬长。这整个地区就在他家
搬到这里来的时候组建起来的。
一条铁路支线从麦卡菲家后面的路堑上浮现出来,接连到海沃德家后面的路堤
——今天就是这条铁路线把我带到这里来的。小小的呆板的乡村火车站周围有几条
崎岖不平、坑坑洼洼的马路;在附近的村子里,几个小建筑承包商带着建筑图纸,
规划出用光秃秃的砖头和原木建造他们田园生活的梦幻。周末,几对年轻的夫妇走
下火车,四下张望……支付定金……三件套沙发运到了,水蜡树苗栽上了……需要
信纸和窗帘带……寻找可以提供生活用品的新店主。竖立一根木杆表示新的巴士站
;安装一个邮筒收集新移民寄给原社区的信件。泥泞小路排去了水,浇上了柏油,
铺上了砾石路面,这样一来主妇们可以推着婴儿车去商店而不会颠醒她们车里的宝
宝,丈夫们每天早上可以穿上城里人的鞋子不湿脚地走到火车站,晚上不湿脚地走
回家。
与斯蒂芬一起成长的绿色屏障柔和软化了建筑图纸里粗糙的地面和裸露的砖块,
这些绿色屏障不会比他的哥哥年长多少。
现在我看着它,这里正是我要细细想一想的:这个突然出现的新殖民地并不是
出现于空旷的沙漠。永久性的新住宅区已经一点一点地占据了空间。新的土地被分
割成小农田,其中有为城市提供蔬菜的菜地,种着苹果和樱桃的果园,为马匹提供
饲料的牧草地。新式的小城镇房子取代了农业工人居住的低矮的木结构的农舍。笔
直的砾石路面的街道合理地处理了那些农夫和马车夫行走的不规则的小巷和小径。
离开铺了路面的街道,在这个新的住宅区和同一时间出现在其他几条铁路线的
火车站周围的住宅区之间留有几小块土地,旧的世界在那里延续。你用不着走太远
就可以找到它。在去高尔夫球场的路上,你会经过废弃了的采石场和黏土坑,村民
们从坑里挖出黏土为他们的房地基和烟囱制做砖头,从采石场里砍下白垩做成砌砖
的石灰浆。主街的另一边,就在商店的后面,是伊甸园的杂乱泥泞肮脏的小块农田,
我们的邻居们去那里购买非定量供应的鸡蛋,或者买一只公鸡过圣诞。在阴雨潮湿
的天气里,农田里的泥浆深得足以粘掉你的靴子。伊甸园现在是“伊甸园骑术训练
和乡村休闲中心”,通向中心的小路是一条路面铺设得很好的私人车道。主街靠我
们的这一边一定曾经另有一条小巷,这条小巷已经被铺设成了林阴道,因为如果你
走到小区的尽头往右看,而不是往左边商店那里看,你可以看到那条小巷又在那里
出现了,就像水渠里流出的一条小溪流。转过拐角处几码远,新的砾石路面逐渐消
失——那边有一条破旧的泥泞的小巷在顽强地尽力向前延伸。在那时这条小巷已经
被遗弃不用了,它几乎被不断蚕食的矮丛林堵塞。
路面中断了,因为不再有房子了。这里是我们的住宅区终止的地方,铁路路堤
的栅栏是住宅区的边界线。
在路堤上,你可以隐约看出一个砖砌的低矮的拱门,就像中世纪城墙上的一个
遗弃的边门。这是一条狭窄的隧道的入口,是铁路公司为了保存旧的铁路用地修建
的。穿过这个破洞,泥泞的小道就像先前那样偷偷摸摸地伸向远处的落伍的旧世界。
我走到小区的拐角处,向右看去,小巷的剩余部分现在也已经铺上了路面。林
阴道一口气地延伸下去,从一座又高又宽的铁路桥下穿过。林阴道的两边是维修保
养得很好的人行道。我沿着一边的人行道从桥下走过去。桥那一边的林阴道分出了
由名叫新月、沃克斯和草地的小区组成的一个迷宫般的住宅区,现在看上去差不多
和我们的小区一样古老。
熟悉的世界伸展了出去,大地被封闭在排水性能良好、灯光照明良好的路面下。
灯光连着灯光,曾经逗留在它们之间的黑暗已经消失殆尽。
我在干净整洁的铁桥下,沿着干净整洁的灰色人行道往回走,走到小区的街角。
我听到身后下行线上一辆火车开过来发出的熟悉的不断变化的声音,它从麦卡菲家
后面的路堑上浮出来,开上海沃德家后面的路堤。它穿过铁路桥时,声音又变了…
…我又一次听到了火车越过旧隧道时发出的隆隆的空洞的声音,以及高声大叫的永
无休止的回音。那是基思和斯蒂芬在又长又矮的黑暗处进行他们的极端冒险活动时
发出的声音,为了测试回声,也为了显示他们不害怕。
我又一次瞥见了各种危险,就在回声不绝的那种折磨中,在我们熟悉的街道和
房子短暂地打断之后,那旧世界在那里又恢复了,好像从不曾把房子和街道当回事。
我们称之为莱恩斯(音译“莱思斯”三个字(lanes )在英语里是小路的复数形式,)
的地方,只有一条小路,而且是那么窄。在夏季,几乎被淹没在两边茂盛的灌木丛
中和古老畸形的大树的树阴里。我看到了村子,看到了矮丛林后面,生锈的油筒和
破碎的婴儿车的废物堆里隐藏着的躲躲闪闪、摇摇欲坠的茅舍。我昕到了狗吠声,
奇形怪状的狗朝我们奔过来。
我觉到了衣衫褴褛的孩子们愠怒的眼神,他们在旋转栅门的后面看着我们。我
闻到了废弃的农场周围接骨木树林里散发出的猫尿一般刺鼻的酸臭气味,你有时可
以看见一个老流浪汉躲藏在那里,一只熏黑的铁罐悬吊在一小堆篝火上。
在废弃的农场的那一边是一片荒凉的无主地,还没来得及划出来作为建筑用地
——那里又会是一个新的住宅区——因为战争年代的缘故,建筑计划被终止了。在
铁路和荒地之间——由于历史潮流的变换,这块荒地被保留了很多年——最后的一
块田园世界继续着它自己的古老而神秘的生命。我们去那里仅有的几次远足,都是
惊人的冒险活动,一系列的严峻考验检测着我们即将来临的成年期。
第一个考验就是隧道。我再次听到了我们自己的不安的喊声,喊声淹没在从头
顶上方开过去的火车的巨大隆隆声中。我再次看到了隧道那一头的讨厌的光圈,大
水洼里的倒影使它变成了两个盘圈,这水洼聚集了隧道里的雨水。
我再次体验到了侧身沿着水洼边狭窄的堤道慢慢移动,同时又要躲闪潮湿滴水
的砖墙,笨拙地扭曲着身体的滋味。
我再次感受到了隧道的阴冷和潮湿,我的头发和肩膀蹭到了墙壁里渗出的污泥。
我再次努力擦去两只手上的深绿色稀泥。
* * * 所以,她的失踪是很容易解释的。她骗了我们。她拿在手里要寄出去的
信,或者胳膊上挎着的篮子都是幌子。
她没有在小区尽头往左转去邮筒和商店那边,而是转向右边去了隧道。她穿过
阴暗的人口,在脚下的水和墙上的水之间侧着身体缓缓地移动,正像我们有时鼓起
勇气去干的那样。她行走到了远处的那个旧的世界,那里没有商店没有邮筒,除了
我和基思,小区里没有人敢去那里。
她在那里干什么?
我和基思侧身沿着水洼慢慢移动,尽量不让我们的后背粘上泥土,我们的耳旁
回响着鞋子踩在露出地面的石头上的每一下嚓嚓声,以及从隧道顶上落下的每一滴
水声。
当然,基思走在前面,不过我还是感到了极度的兴奋,因为这全是我的主意。
恐怖的隧道也使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不安,尽管我们是等到他母亲上楼午休后才出
发的,但是我确信我们会突然听到她的脚步声在我们背后响起来。我不停地回头看
着环形的日光和它的倒影——我们是从那里进来的——准备看到朝着我们走过来的
人影,这个人影将会切断我们回家的路,然后我们绝望地被迫跑向莱恩斯的躲躲闪
闪的狗和孩子们那里。
我们从隧道的那一头钻出来,回到了湿气很重的下午。
我们前头的小路消失在齐头高的草木丛中,阴沉沉的天空中满是嗡嗡作响的苍
蝇和令人窒息的野香菜的气味。我们朝四下里张望,不清楚到了哪里。
“她也许把发报机藏在这里的什么地方,”我低声说。
我觉得我有责任提出建议,以此来证实我具有独到的洞察力。“或许这里有某
个她要监视的秘密研究所。”
基思没说话。他对我的建议保有一种审慎小心的态度,以此来提醒我,他依然
是这个远征队的头儿。
“她不会走得太远,”在他发出再往前面的虎穴多走一步的命令之前,我立刻
指出。“她总是差不多马上就返回来的。”
我们挥去面前的苍蝇,试图从乱成一团的烂泥和草木中看出一些蛛丝马迹来。
只有一个地方似乎有些独特——用砖砌造的环形隧道口和隧道两侧的挡土墙。
“她在监视火车,”基思宣布。
没错,现在一经他说出来,这就是那么地明显。我不能想象为什么以前我们没
想到这一点。虽然德国最高统帅部对每天早上载着我父亲和那么多的邻居们去上班,
晚上又把他们带回来的沉闷单调的电气火车不会产生任何兴趣,但是这些火车不是
铁路线上惟一的车辆。不时有古老的积满污垢的蒸汽机车拖着长长的运货车驶过。
我们见过拉着无顶平板货车的火车上装载着用护罩遮住的坦克和枪炮,还有折叠起
机翼的战斗机,就像一长串正在休息的蟋蟀似的。一个训练有素的监视者也许可以
从中推断出大量有价值的战略情报。
“那么她到隧道的这一头来……”我慢慢地推理,这样一来基思就可以超过我,
重新获得这次行动的全部控制权。
“……这样就没有人会看见她。也许她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可以躲藏。”
我们检查了砖砌的隧道口和挡土墙。两边的挡土墙顺着路堤的坡度向上倾斜。
在每边挡土墙的底部都有一个生锈的铁丝网钉在混凝土柱子上,上面挂着一块腐蚀
了的金属牌子警告路人不要靠近。有一边的铁丝网从混凝土柱子的底部松开了,你
可以将它抬起来。基思爬了过去,我跟了过去。
在铁丝网的那一边,野香菜的茎秆已经被折断,在泥地里有一些混乱的脚印。
一定有人在我们之前来过这里,而且是最近。基思看着我,眯起了眼睛。又是一张
他父亲的脸,但是这一次,这张脸表示了他总是正确的意思。
“也许我们该回去了,”我低声说。因为如果这就是她来的地方,那么她会再
来——而且也许就是现在的分分秒秒。
基思没有说话。他顺着脚印和折断的茎秆朝挡土墙上的护墙走去,那里似乎是
到头了。
“不要让她看见我们在这里……”我乞求。但是基思已经攀上了护墙,靠着墙
侧身向隧道口的顶部慢慢移动。“她不可能走那么远,”我反对。“她总是很快就
返回来的。”他不理睬我。我不情愿地爬上护墙,哆哆嗦嗦地跟在他后面。
护墙顶端的路堤上几乎没有了矮树丛。就在我们的前头是一条步行者行走的小
路,小路的那一边堆放着筑路用的石渣。这么近地看过去,枕木是巨大的,支撑着
铁轨的轨座把枕木举到我们的头顶上方。这里有一股强烈的防腐油和机油的臭味。
这样看来,她是爬到这里来监视……计数……做记录……记在脑子里……然后
设法在我们从商店那里回去之前返回小区。你仔细想一想后,其实这是讲不通的。
“她可能在逐步地收集什么东西,”基思低声说。“一点一点地。一颗炸弹。
她在等一辆特别的火车,上面装着一些特别的东西。一种新型的飞机。”
那么它来的时候……在日记里会有另一个惊叹号。
轻微的金属声,就在我们的面前。铁轨发出的连续的低沉声音宣布着一列火车
正开过来的消息。
我们缩回到狭窄的护墙上。但是我们一停下来,在我们的脚下传来了另一种声
音——鞋子踩在石头上的嚓嚓声,石头滚进水里的叮咚声。有人从隧道那边过来。
是她,我知道。从基思脸上的表情看,他也知道。
我们犹豫了一会儿,无法决定哪一个更糟——与他的母亲面对面遭遇,或是冒
着极大的危险躺在一辆疾驶的火车的车轮下。是面对难堪还是被压死?或许比被压
死更糟糕的是,莫名其妙地被警察抓住——带上法庭——罚款五十先令……
基思已经钻进小路边的矮树丛后面,我迟一步跟在他身后。
我们像诚惶诚恐的信徒匍伏在神像面前那样趴在那里,我们头顶上方的天空中
布满了灰蒙蒙的妖魔鬼怪。这是上行线,就在我们旁边,一簇簇的火星落在我们头
上。车厢一节接着一节浩浩荡荡地开过去。震耳欲聋的响声终于渐渐地遁人路堑。
我们抬起头,看着下面的小道……是的,是她。她在铁丝网的豁口前弯下身……没
有从洞那边爬过来,而是直起腰,走回隧道。她的手里又是拿着一封信,好像她是
去寄信。
不管她在那里做什么,她已经做了。
我们一直等到隧道里的脚步声完全消失,然后又多等了一会儿,直到我们的心
跳也平息下来。我们战战兢兢地慢慢爬下护墙。这次我抢先钻过铁丝网,急着在警
察到来之前,在基思母亲转回来之前,在村子里的狗和破衣烂衫的男孩子出来找我
们之前离开这里。
基思不在我的后面。“基思?”我询问,尽量不流露出害怕的声音。“你在干
什么?你在哪里?”
没有回应。我勉强地从铁丝网的豁口爬回去。
他跪在护墙底部旁的矮树丛里——脚印在那里终止,他拨开野香菜,盯着砖墙
近旁的什么东西看。“什么?”我问。他抬起头看着我,又是他父亲的那张脸。
“那是什么?”
我问。他默不作声地转过去检查他发现的东西。
在野香菜粗壮的茎秆中间,在砖砌的护墙后面。被雨水冲蚀出一个坑,坑里塞
着一只大马口铁箱子。箱子大约有四英尺长,深绿色,不过开始生锈了。箱盖上凹
凹凸凸刻着“霍尔本伽马牌室内运动者四号花园板球成套”的字样。
我们注视着它,试图弄懂它的意思。
“我们最好去告诉麦卡菲先生,”我终于说。
我们继续注视着。
“或者你父亲。”
基思把手放在箱子上。
“别!”我立刻大叫。“别碰它!”
他没有缩回手,仍然把手放在盖子上,还是没有决定究竟是否要做进一步的勘
探。
“也许是炸火车的材料,”我力劝。“也可能是设下的饵雷。”
基思把他的另一只手放到盖子上,缓缓地掀开了盖子。
箱子里是空的。金黄色的内壁对着我们闪闪发光,像是一只不出租的圣物箱。
不,箱子底上有个小东西。基思小心地把它拿起来:一个红色的盒子。盒子的
正面有一只黑色的猫,黑猫顶着一个椭圆形的白圈,白圈里的字是“懦夫A ,‘。
二十支香烟。
是吗?基思打开盒盖,二十个软木过滤嘴看着我们。
基思抽出内盒,二十支安着软木过滤嘴的完整的香烟。一张从练习簿上撕下来
的纸片呈现在眼前,上面写着一个熟悉的字母:X. * * *那个孤零零的x 在我的梦
中徘徊。
如果X 等于基思母亲的平方,那么x 的值是什么?我拼命地计算,在整个漫长
而混乱的晚上,一遍又一遍,三番五次……如果x 等于基思母亲×(乘以)一月X
二月X ——三月……未知数x 和基思母亲日记里的x 删去了乘号X ,那么x 的值就
变得更神秘。
这回轮到基思母亲的X 删去了我母亲写在我的生日贺卡里的x.在梦中,像睡觉
前她亲吻我,道一声晚安那样,她朝我弯下腰,她噘起的嘴唇缩成一个x 的形状。
当她慢慢地越来越凑近我的时候,我发现那不是我的母亲而是基思的母亲,而且她
送上的x 是——x :犹大的亲吻,阴险的背叛。她越凑越近,许多的吻乘以它们自
己,她变成了香烟盒上的那个黑猫,黑暗中的黑猫可怕地膨胀成一个黑色的月亮。
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我不知道。
第二天放学以后,我坐在监视哨里等基思。他知道要做什么。他会有一个计划。
那些隐晦的不断变化的梦将会归结为秘密通道和地下总部。然而,他没有来。也许
他有功课要做,也许他得帮助他父亲。但不知怎么地,我总觉得他是和他母亲在一
起做什么事。她朝他俯下身子,亲吻他,道一声晚安,她的棕色的眼睛闪着光,她
的嘴唇缩成一个X ……
我应该去问问他,他能不能出来玩。然而我极不自在地想到了他的母亲俯下身
去亲吻他,而且我莫名其妙地觉得不愿意走到靠近他家的任何一个地方。我开始想
到,比起我来,基思要艰难得多。他不得不让她亲吻、道声晚安,他不得不和一个
外国间谍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得做她让他做的事情,得吃她准备的饭,得让她把
碘酒擦在他的伤痕上——而做所有这些事情的时候,还得一刻都不能让她怀疑到他
知道了她的真相。每时每刻都在进一步地考验他的意志,同时也进一步地证明他的
英雄行为。
如果基思不来,我应该再去一次隧道,再去看一下那个箱子,看看香烟是否还
在那里。如果香烟还在,那么我应该藏进铁路旁边的小路里,等着看看谁来拿香烟
……
不过,我依然蜷缩在矮树丛下面,像以前那样继续监视,盼着基思为我们俩带
来勇气和胆量。做了那些梦之后,黝黑的隧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可怕。我知道,
我应该出去面对x ,面对一个不知道的人,一个蒙面的黑色人影,从小巷的草木中
出来朝我走过来……或者更糟糕的是……在隧道里听到身后响起他的脚步声……
生活中有那么多的事情像是某种考验。如果你是个男孩子又希望成为一个男人,
你一天十次地被要求打起精神,做出极大的努力,显示出你实际上并不具备的勇气
和胆量。
你一天十次地惊恐于你又要暴露出你的弱点、你的怯懦、你的没骨气和不能成
为合格的成年男子汉。这就像战争努力(指讲行战争自始至终全过程的努力。),
总是存在着因它引起的极度的紧张感,以及没有为它做足够的事情的罪恶感。在整
个战争年代,战争努力笼罩在我们头上,而且这个战争年代和童年时期的没完没了
的考试将会永远地持续下去。
我从马口铁箱子里取出工作记录本。“17:00' ‘,那是几天以前最后记在本
子里的。”走进“。无论如何,我要完成这个记录,让它能反映出最近的活动。当
我听到基思顺着过道爬近的让人安心的熟悉声音时,我还在寻找双色铅笔。
我的心高兴得咚咚地跳。现在一切问题都不会有了。
然而,这不是基思。
“我就知道你自己一个人在玩,”巴巴拉。伯瑞尔说。
“我有一个秘密的方法可以看到你在这里。”
我大吃一惊,说不出话来。她坐在地上,两只胳膊环抱着膝盖,傲慢嘲弄地笑
着,全然像在自己家里似的那么无拘无柬。她穿着带蓬松袖子的学校上衣,她的钱
包挂在脖子上。钱包是用蓝色皮革做的,用一个发光的蓝色圆纽扣锁住。蓝色的皮
革、发光的圆纽扣多少有几分女孩子气的自鸣得意,这和她闯进来一样让我感到不
舒服。
“没有人可以到这里来!”我终于喊了出来。“只有我和基思!”
她继续坐在那里,微笑着。“你没看见我在监视你,是吗?”
“我看见了。”
“没有,你没有。”
“注意,陌生人不能到这里来。这是私人的地方。”
“不,不是的。这是杜兰特小姐的花园,她死了。谁都可以进来。”
“你没看到吗?”我指着警告牌。她刚爬过那里。
她转过头去看。“什么——‘privet. ’?”
“‘private ’。”
“上面写着的是‘privet’。”
我为基思感到羞惭。“就是写的‘private ’,”我笨拙地坚持。
“不,不是的。每个人都看得出来这是privet(水蜡树),还要挂一块牌子说
这是pnvet ,真蠢。”
“你才蠢呢,尽说些没有道理的话。”
“什么——‘privet’?”她说。她把下巴抵在膝盖上,看着我。她这才明白
我的无知比拼写问题还要严重。我立刻警惕起来。“privet”指的是某个什么东西。
“你的意思是,你不知道privet是什么?”她柔柔地问。
“我当然知道,”我轻蔑地说。我知道,就从她问我的样子里。总而言之,我
知道那一定是像女人的乳房和sheeny(这个时候基思还是不知道这个词的意思,仍
然以为这个词和女人有关系。)这样的事情。在你最不提防的时候,这样的事就出
来伏击你,于是你突然发现自己被嘲弄你的敌人包围了,他们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
而你不知道。privet,是的……
在我的脑海深处,我现在模模糊糊地记得一些没太听清楚、似懂非懂的事情。
“你不知道!”她奚落道。
“我知道。”
“那么,那是什么?”
“我不告诉你。”
我不告诉她,是因为我的衰弱的记忆力变得很肯定了。
我非常清楚地知道privets 都是些什么东西。它们是秘密的小棚屋,躲藏在莱
恩斯的农舍后面——厕所这一类的东西,某些特别恶心的,都是细菌的东西。我不
打算专门去谈论它。
她咯咯地笑了。“你的脸都变成了线条,”她说。
我没说话。“线条”是女孩子用的词,我用不着屈尊作答。
“这是因为你在撒谎,”她戏弄我。“你不知道。”
“听着,离开这里,听见没有?”
我朝基思家的方向扫了一眼。他随时都会走上花园的小径……穿过马路……从
过道爬进来……发现我们的私人领地里是挂着钱包、学校的裙子一本正经地盖在膝
盖上、裙子下露出了里面衬裤的巴巴拉。伯瑞尔。就像他的父亲从不责怪我或从不
和我说话一样,他当然更不会责怪她,甚至都不会同她说话。他会认为我应该对她
的事情负责,就像他父亲认为他应该对我的事情负责一样。他会看着我的眼睛,笑
着——他特有的微微的嘲笑。我想起了锁在我身旁箱子里的锋利的刺刀,等待着基
思把它拔出来刺穿我的喉咙,惩处我违反了秘密誓言的行为。
不知怎么,巴巴拉。伯瑞尔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那个箱子里有什么东西?”
她问。
“没什么。”
“箱子上有一把挂锁。那里面有秘密的东西?”
我又往基思家的方向扫了一眼。她转过头来看我在看什么,然后又转回头,笑
着——她独有的傲慢嘲弄的笑,因为她知道我在担心什么。我似乎夹在了这两个笑
容之间——这一个是那么奔放和难以驾驭,那一个是那么气量狭隘和小心谨慎,而
且还像锋利的刀刃那样锐利。
“别担心,”她说。“他一来我就走。”
她继续坐在那里,紧紧地抱着膝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不过,这会儿她的下
巴陷在绷紧的裙子里,看不出她是不是还在笑。裙子折边的下面,棕色腿上的漂亮
的金色汗毛沐浴着一缕金色的夕阳。
“基思是你最要好的朋友吗?”她柔柔地问。“你的真正真正的好朋友?”
我没说什么。我没有做好谈论女人的乳房和厕所的准备,更没有做好与巴巴拉。
伯瑞尔谈论基思的准备。
“他那么讨厌,你为什么会喜欢他?”
我继续看着基思家的房子。
“他那么傲慢自大,除了你,大家都很恨他。”
她是恶意的,因为她知道基思不喜欢她。尽管如此,我还是不由自主地觉得
“讨厌”和“恨他”这样的字眼占据在我身体里的什么地方,而且我知道它们的感
染力会像讨厌而晦暗的低烧一样逐步逐步地传遍我的全身。
从我的沉默中,她知道她说得太过分了。“要我告诉你谁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吗?”
她说,声音又是柔柔的,努力缓和气氛,“我的真正真正的好朋友?”
我把眼睛死死地盯在基思家的房子上。那里正发生着什么事。有人走到花园的
小径上,打开大门。这不是基思。
是他的母亲。
“如果你告诉我一些秘密的事情,我就告诉你,”巴巴拉。伯瑞尔说。
基思的母亲不慌不忙地走在街上。没有购物篮,没有信。我知道,巴巴拉。伯
瑞尔也转过头去看着她。她消失在蒂姨妈家里。
“她总是去那里,”巴巴拉。伯瑞尔说。“挺奇怪的,自己的亲戚就住在同一
条街上,而且总是去看望她们。”
不知为什么,隧道那边的那个装槌球用具的深绿色箱子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还有另外一幅画面,一段时间以来它一直极力要浮出来:生锈的槌球弓形小铁门差
不多淹没在了蒂姨妈家后花园的草丛中。是的——蒂姨妈以某种方式卷了进来。
基思的母亲几乎立刻又出来了,胳膊上又挎着购物篮。
什么东西拂在我的肩膀上,我回头看了一眼。是巴巴拉。伯瑞尔拳曲的头发梢,
她蹲伏在我旁边,也在往外看。
“她总是帮特雷西太太买东西,”她喃喃地说。
当基思的母亲在夕阳中不慌不忙地向街道尽头走去时,我看着她,越来越感到
痛苦。我应该出去跟着她、监视她:她进人隧道时,从街角监视她;她走到隧道远
处的那一头时,从隧道近处的这一头监视她……但是我自己还被别人监视着,我如
何去监视她呢?
“真奇怪,晚上去买东西。”巴巴拉。伯瑞尔说。“在商店都关门了的时候。”
“她是德国间谍,”我解释。
不,我没有这么说,是吧?它们盘踞在我的脑子里拼命地要冲出来,永远地遏
制住那个因惊讶而又露出的嘲弄的笑容。但是实际上我并没有说出那几个字。我不
认为实际上我说出了那几个字。
巴巴拉。伯瑞尔还是在看着我,她又笑了。不,我实际上没有说出那几个字。
不过,这笑容不再是嘲弄的。它是别有用心的。
‘’我们要不要跟着她,看看她去哪里?“她低声说。
“跟着她?”我重复。我震惊于她清楚地讲出了我的急迫的渴望。“别傻了。”
“也许她是到黑市去搞什么东西。转到商店的后面,像谢尔登太太那样。黛德
拉看见谢尔登太太在商店关门以后,从哈克诺肉店的后门搞到东西。”
基思母亲严重的叛国行为被解析成这样一个平庸的无关痛痒的行为,我感到痛
心。“她当然不是去黑市,”我轻蔑地说。
“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因为我知道她根本就不是往商店那个方向去!她是去隧道那一
边,在箱子上俯下身,把什么东西放进去……把什么东西拿出来,我想到了这一点。
放进另一盒香烟……拿出来自莱恩斯的一个农舍的一包黄油或几片腌肉?
事情会就是那样的吗?走那么远,就是为了用她和基思父亲从来都不吸的临时
配发的香烟交换少量的黑市食品?突然看来,这太有可能了。我的心沉了下去。
我没说什么。我也无法看着巴巴拉。不过我能感觉得出来她还在看着我,又露
出了她的嘲弄的笑容。
“或许,”她柔柔地说,“她送一封信给特雷西太太的男朋友。”
现在是我忍不住转过头去看着她,太难以理解了。蒂姨妈的男朋友?她在说什
么呢?一个人的姨妈怎么能有男朋友?
“你不知道?”巴巴拉低声说。“黛德拉见到她亲吻那人。在灯火管制期间。
她和你哥哥到隧道那边去,他们就在那里。”
我又一次遭到伏击。我在另一个地雷区的中央。
“他过去常到特雷西太太家去,大家都睡了以后,”巴巴拉说。“可是哈迪蒙
特太太看到他了,不过她以为他是一个下流的偷窥者,所以她叫了警察。”
警察在街上慢慢地骑着自行车,在蒂姨妈家门外,一只脚撑在地上……
“他们告诉大家,那是因为特雷西太太在灯火管制期间有什么事做得不好,”
巴巴拉说。“其实不是这样的,是因为‘下流的偷窥者’——可他不是一个偷窥者,
黛德拉看见他走进房子里,很多次。所以海沃德太太得去替她照看米莉,特雷西太
太晚上出去,没有人会看到的,只是现在天黑得太晚了。”
我能觉出来巴巴拉。伯瑞尔正看着我,看我如何回应这些新发现。我没有反应。
直觉告诉我,这只是某种女孩子爱说的事情,特别是伯瑞尔家的女孩子,她们的父
亲不在家,她们变得放荡了。银质镜框里的蒂姨妈和胸袋上印着机翼的彼得叔叔的
照片进入我的脑海。巴巴拉。伯瑞尔的故事一触到坚固的银质镜框,就像我手中的
肥皂泡似的破裂了,什么也没留下,只是我的手指上有一点黏乎乎的。
“你的脸又变成线条了,”她说。“你不知道人们有男朋友和女朋友吗?”
“我当然知道了。”
她大笑起来,她的脸离我的脸很近。我感到我的手指黏乎乎的。一个x 是一个
亲吻。在隧道的那一头,基思的母亲把一个亲吻放进神秘的箱子里,蒂姨妈的男朋
友x 先生去找……
“这只是特雷西先生在空军里的时候。黛德拉说当爸爸们不在家的时候,很多
太太有男朋友。”
“巴巴拉!”伯瑞尔太太的喊声。“你在哪里?如果你不在一分钟之内回家!
……”
巴巴拉把她的嘴伸到我的耳边。“妈妈有个男朋友,”
她低声说。“黛德拉在妈妈的包里发现了一张他的快照。
他是一个空防队员。“
“巴巴拉!我不再说第二遍!……”
巴巴拉开始从过道往外爬,她的钱包拖在地上。她停下来,转过头。她犹豫了,
突然害羞起来。“我的真正真正的好朋友是罗斯玛丽。温特斯,是科利女士班上的,”
她说。
“不过你可以成为我的第二个最要好的朋友,如果你愿意的话。”
她走了以后,我一动不能动地坐着,困惑不解,羞愧不已。我背叛了基思。我
让一个陌生人进入我们特殊的场所——而且恰恰是巴巴拉自瑞尔。我没有尽到监视
的职责。我听任自己去听关于他的母亲从黑市上得到黄油和腌肉的毫无价值的暗示
——暗示她卷入了一场有着女人乳房和男朋友的鬼鬼祟祟的可耻行径中。我听任自
己存有一时的怀疑——她根本不是德国间谍。
她又在那里,转过拐角处回到街上……走进蒂姨妈的大门……走过客厅时轻轻
拍打着客厅的窗户。她一到前门,门就开了,蒂姨妈站在门口。
基思母亲把购物篮递给她。她又帮蒂姨妈买了东西,当商店都关了门以后。
蒂姨妈翻动着篮里的东西。她是在找基思母亲从她的男朋友那里带回来的信…
…
她当然不是。我想起了她友善的大大咧咧的笑容。没有人能那样地笑而内心存
有秘密。我想起了她家壁炉上银质镜框里的彼得叔叔对着她深信不疑地笑着。
她现在没有笑。她焦急地拨弄着嘴唇。她抬起头看着基思的母亲,信赖地但忧
心忡忡地,就像另一张照片里那个抱着布娃娃的小女孩抬起头信赖地但忧虑地看着
她的姐姐,姐姐总是会保护她的。
姐妹……是的。那两个姐妹站在门口那么认真地谈论着什么?她们互相告诉对
方的是黛德拉和巴巴拉互相告诉对方的那一类事情。秘密……有关灯火管制期间的
亲吻……
基思母亲转过身,朝大门走去。她看上去和平时完全一样……镇定自若、平静
安详。蒂姨妈站在门口,看着她离去。她有一些微妙的变化。她终于变成了一个有
秘密的人。
蒂姨妈关上了她的前门。过了一会儿,基思的母亲关上了她的前门。窗帘又放
下了。
* * * “17:00. 走进。”
第二天我回到我的岗位,又打开了工作记录本,手里拿着双色铅笔。我犹豫了,
使劲想着基思母亲在“17:00”走进的是什么,这时我的眼睛被海沃德家的一个动
静吸引了过去。
同样的场面又一次再现。基思母亲胳膊上挎着篮子从她家花园走出来。她到蒂
姨妈那里去悄悄地说更多的秘密……不对,这次她直接从蒂姨妈家门口走过去……
这并不是说我相信巴巴拉。伯瑞尔讲的关于她们的那些荒谬可笑的故事,我连一分
钟都没有相信过。
她继续朝拐角处走,我知道这次没办法了:我要跟上她。穿过隧道。我独自一
个人。
我怎么才能找到勇气和胆量,我不知道,但是我已经从过道爬出去,跑到拐角
处,向隧道那边转过去……
她又不见了。
小路蜿蜒穿过不断向外扩展的矮丛林通向隧道。小路上空空荡荡,就像以往她
失踪的那一会儿向左转的林阴道一样。我感到了那种熟悉的寒冷,一阵阵穿过我的
身体。
接着,在我的后面,我听到了一阵轻轻的似曾听到过的声音——踩在枯叶上的
沙沙声和蛇蜿蜒滑行的声音。我向后转。她在那里,拐角处的左边,正把旧报纸里
包的剩菜剩饭倒进猪食桶,她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她把盖子哐啷一声盖回去,微笑
着。“哈罗,斯蒂芬。你在找基思啊?”
左边,是的。可以向右转也可以向左转。还有猪食桶。
当然啦。
我傻乎乎地摇摇头。
“你看起来像是在找什么人。”
“没有。”
“不会正好是要找我吧,斯蒂芬?”
“不是,不是。”
我落荒而逃,钻进矮树丛藏起我的惊慌。当她往回走,路过矮树丛时,她转过
头,朝我这边看。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意识到我在那里监视她。这应该是秘密的,
但是她知道了。十分钟后她再度从房子里出来,我知道,这次我真的没有勇气去跟
着她。
她没有挎着篮子。她端着一个盘子。她没有往蒂姨妈家走,也没有往街角走。
她穿过来……笔直地朝我走来。
她透过树枝往里看,我一动不动地坐着。“斯蒂芬?”她低声说。“我可以进
来吗?”
我不知怎么回答。我们已经设想过所有她会去的地方,我们模模糊糊地预见过
各种可能发生的事,我们就是从来没有考虑过她可能会来到这里的。
她顺着低矮的过道挣扎着爬进来,我十分窘迫,不敢看着她。我知道她会出洋
相的,一只手端着盘子,为了不使膝盖碰到地上,就把身体的重量放到另一只手上,
这么一来她的背抬得太高了,细树枝总是刮着她的羊毛衫。她扫去地上的树叶和小
虫子,尽可能地清理出一小块干净的地方,然后盘腿坐在我面前的尘埃中。
我不知道该干什么。当你独自与一个人的母亲在一起时,即便是在最正常的境
况下,你都很难知道什么样的行为举止是得体的。当你们都像孩子似的坐在光秃秃
的地上,在一个只有半人高的地方脸对着脸的时候,你该怎么办?
而且你知道她不只是一个人的母亲——她是一个德国间谍,一个背叛了她的祖
国的人,这时候你该怎么办?
首先,除了看着她,没有别的地方可看时,你往哪里看?
你不能看着她的脸,不能看着她那双在深蓝色的裙子下灵巧地、却有点不体面
地交叉盘着的腿。这就只剩下了双腿和脸之间的那一点点地方,那是女士——而这
一位女士我认识至今有一年了——的胸部,它就像p~ivet一样是不能多想的。
她把盘子放在我们之间的一小块空地上。盘子里摆放着玫瑰花,两块巧克力饼
干放在上面。
“我想你在这里待着,也许喜欢吃点儿什么东西,”她说。“基思恐怕在车间
里给他父亲帮忙,所以今天晚上你得自己一个人玩儿。”
我拿起一块饼干,一点一点地啃着。很高兴有事情可以做,有东西可以看。沉
默不语。她穿过马路,盘着腿坐在我面前的尘埃中,只是为了对我说这个?
但是,她似乎像礼节性拜访中一位有礼貌的访客那样打量起我们的室内布置。
“小伙子们想得很周到,把那个标签挂在上面,”她说,指的是守在过道入口
处的瓷砖。“‘privet’。”
她嘴里发出的不对头的声音,使我感觉到我的脸上现出了巴巴拉对这个丢人现
眼的词评头论足时的那副尴尬表情。也许她不知道这个词的意思。我努力不去看她
的胸脯。
“夏天的时候它的气味很难闻,”她说。噢,她真的知道。“不过它做了一个
多可爱的藏身洞啊!”
她捡起那本已经打开的记录本。我想起了标着所有的x 和惊叹号的日期表,我
僵住了,满嘴的巧克力饼干卡在嗓子里。
她合上本子,看着封面上的标题:工作记录——机秘。
她笑了。“哦,天啊。那是基思的笔迹,是吗?”
我想撒谎说是我写的,别让基思太丢脸,但是没有一个字从饼干里冒出来。我
想在她再打开本子之前把它抢回来,但是没有一个动作从我手上做出去。
她又回头看着过道上的牌子,又笑了起来。“哦,我明白了!”她说。“是private
(私人)!多荒唐!”
她把记录本放下。“如果本子里的事情是那么机密的话,我想还是不看的好。”
我咽下了巧克力饼干。她透过树枝往外看。
“不过,作为监视哨来说,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地方,”她喃喃低语。“你们可
以看到街上发生的每件事。这就是你们在这里要干的事,是吗?监视我们所有的人,
然后记在你们的记录本里?”
我还是不能回答。“是”和“不是”这样简单的字似乎都在我的舌头上,因此
它们就互相抵消了。
“我记得基思在什么地方有个望远镜,是他用来观察鸟的,也许迟早会有用。”
是或不是。已经在用了或没什么事需要用它们。
“那么到目前为止,你们看到了什么?有特别可疑的事吗?”
我摇摇头。也许我开始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了。
但是当我继续努力着不看她的胸脯时,接下来的又是沉默不语。我能感觉到她
鼓励的微笑落在我的头顶上,然后她的微笑变得严肃起来。有更多的话要说出来。
“好吧,我希望你们会抓住你们的坏蛋,我真的不想糟蹋你们的游戏。不过但
愿你们记住,甚至是最好的游戏有时也会有点无法控制。如果你们打搅了任何一位
邻居,都会是一件非常非常遗憾的事情。比如说,如果你们真的跟踪周围的人,我
认为这也许有一点粗鲁无礼。”这么说,她看见我们了。要是那样的话,她为什么
不责备基思而要责备我呢?两个孩子一起犯错误,每个人都知道你要责备你自己的
孩子,而不是责备别人家的孩子。为什么基思不在这里的时候,她穿过马路对我说
这些话?
“对基思来说,”她说,“找到一个真正的朋友,是多么地开心啊。因为如果
你没有兄弟姐妹的话,有时会有一点寂寞,他又不太容易交到朋友。我知道你们有
丰富的想象力,你们俩都是,我知道你们在一起有非常精彩的冒险活动。
而且基思是很容易服从的,我肯定你也认识到这一点。“
我第一次惊讶不已地看着她的脸。难道她真的不知道基思是我们实施的每一个
计划的煽动者和指挥官吗?一个有经验的谍报人员会对她观察到的情况做出如此错
误的判断吗?我想这对基思应该还有另外一种赞誉——他一定像他的父母那样善于
对他周围的人隐藏起他的真性情。
她的眼睛是棕色的,像巴巴拉的眼睛,它们已经失去了以往看着我时所特有的
沉着镇静。它们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巴巴拉要看看我是否被她荒谬可笑的故事震住
时就是这样看着我的。不过,基思母亲眼里闪动着的光不是取笑戏弄人的。她是十
分严肃的。
“我不想阻止他见你,”她说。“但是我也不想他惹上任何麻烦。”
她的声音变得更温柔。她的眼睛也是。既然我已经向她的眼里看去,我就不能
把我的眼睛挪开。“有时候人们想在私下做一些事情,”她说。“就像你和基思在
这里做的一样。有些事情他们不想对每个人都说。”
我突然害怕——她看着我,我看着她——她会把一切都说出来。我想求她别那
么干。我不想听。我不想真的知但是她的眼睛瞥向一边。“愚蠢的微不足道的事情,
也许,”她说。“我不知道……好吧,我们来说说戈特先生。如果有一天晚上他决
定出去到铁路酒吧喝一杯啤酒,他也许不愿意有人看见他然后到处向别人宣布,‘
哦,戈特先生又在酒吧里。’或者斯托特先生和太太。我不认为他们喜欢人们跟着
可怜的伊迪,盯着他看。还有你们尾随跟踪的住在特里温尼克里的人,这也许会让
他们对自己的外貌感到不自在。”
她举的例子不足以使人信服。每个人都知道戈特先生去酒吧。每个人都知道不
该盯着伊迪看。如果住在特里温尼克的朱伊斯的成员意识到我们觉得他们是多么与
众不同,这肯定会是件好事,不是坏事。所以看来,她不打算说出她不想要我们跟
踪的人是谁和为什么。她不打算坦白。
我有一点宽慰又有一点失望。
“不管怎么说,”她说,拿起空盘子,“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很有教养的孩子,
所以趁基思不在这里的时候,我想和你聊聊。而且,就是我们两个人知道,好吗?
不对基思说我们聊天的事,可能是最好的。”
我点点头。我还能做什么?
“因此你知道我是信任你的。我可以信任你,是吗?”
我又一次无助地点点头。
她把手放在我的胳膊上,直视着我。“你不会让我失望的,是吗,斯蒂芬?”
我点点头。她继续轻轻地抓住我的胳膊,看着我的脸。
然后轻轻地叹了一日气,放开我,开始沿着过道往外爬。她停下来,看着那块
“privet”的牌子。“真对不起,”她说。“我怎么那么傻,没有去猜一猜。我保
证不会再闯进来。”
她往前挪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头来。
“你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到家里来玩,”她说。“我为什么不让基思明天请你来
喝茶呢?”
当她消失在外面的世界里以后,我试图分析当前形势。
我又一次让陌生人进入我们的私人领地。一切又再次改变了。
她走了以后,我想起了她的连衣裙的后背。当她在我的面前沿着过道笨拙地往
外爬的时候,她的镇静沉着的后背被地上扬起的尘土弄乱了;她的优雅匀称的后背
被挂在上面的枯叶和树枝打败了。不知怎么地,我觉得……对不起她,姑且不论她
的罪行。她以这种方式在我面前出丑,我感到痛心。
我大吃一惊,因为我突然意识到她又透过树枝盯着我看。她没有再拿着盘子。
她的胳膊上又挽着她的购物篮。
她微笑着。她的棕色的眼睛又是沉静的。
“谢谢你和我聊天,”她说。
她沉静地走在街上,朝拐角处走去。
我看着她走去。这次,当然,她是去隧道那边。
我没有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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