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现在会发生什么事?
放学以后,每个晚上我都到监视哨去,呼吸着仲夏来临时充满了小区天空、让
人心烦意乱的新鲜的芳香味:哈迪蒙特家房子前面编结得精巧流畅的酸橙树枝篱笆
;戈特先生家和吉斯特家房子前面的金银花;茂盛的醉鱼草宁静甜蜜地悬挂在斯托
特家和麦卡菲家前面的人行道上;海沃德家优美娇嫩的玫瑰花。然后我一个人坐着,
无助地凝视着基思家外面。
我惟一确实知道的事情是,我现在真正地、永远地被拒之于那个秩序井然的世
界之外。我再也听不到钟声,再也不能在闪亮的银制器皿的微光中吃巧克力酱。这
个家庭已经把他们自己封闭起来。有一两次我看到,为了遮挡下午的阳光,一幅已
经拉上的窗帘骤然地抽动了一下,还有埃尔丝利太太骑着自行车从后院出来,动身
回家。有时候看到基思骑着自行车从学校回家路过这里,推着车进到院子里。
有一次基思的父亲拿着一根软管从房子的一侧绕出来,吹着口哨给前花园浇水。
没有他母亲的影子。
我知道那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我有点希望看到骑着自行车的警察来到这幢房子
跟前,正如他以前到蒂姨妈家那样。我又有点希望根本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没发生什么事。那么她只是待在家里,等到月黑之夜的时候再开始行动?我觉
得我仿佛被遗留下来,去单枪匹马地决定世界的命运。我知道我应该把这事告诉什
么人。
一个成年人。让他们来解决。不过,告诉他们什么?——发生什么事。——可
是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告诉哪一个成年人呢?麦卡菲先生,如同我们向他告发戈特先生那样?我想象
着麦卡菲先生像以前那样看着那个小男生的笔迹,尽管这次他把名字拼写对了,我
还是立刻就失去了信心。
我的家人?我母亲做晚饭的时候,我躲在厨房里,紧挨着她站着,想着是否要
说出来。
“怎么啦?”她不耐烦地问。“你总在我的脚边转悠!你想要什么?”
我回到睡房,我哥哥坐在那里,面前摊着家庭作业,趁母亲还没注意到,正使
劲用一块浮石磨去手指上尼古丁的痕迹。
“我希望你别总是晃进晃出的,”他说。“我正在做功课。那会分散注意力的,
见鬼。”
或者我父亲。我甚至不用等到他回家,就知道他会说什么:“Shnick shnack !”
当我试图想象这些话从我嘴里说出来时,我能听到他们讨厌的诡秘的语气。这
是在搬弄是非,在背后说人坏话。
当然,我们以前告发过戈特先生。然而,在同样的情形里,这次不像那次,这
次是真的。或者也许是真的。那么,难道背后说人坏话比暗中监视别人还要糟吗?
比让什么人把我们的士兵和水手的生命置于危险境地还要糟吗?
还有我们的飞行员。我看到,彼得叔叔抱着米莉笑着站在大门前,我们所有的
人都簇拥在他的周围,触摸雄鹰下面密针刺绣的月桂树叶,触摸王冠里柔软的猩红
色天鹅绒衬垫,我想,不,我们将再也摸不到那个月桂树叶了,再也摸不到那些猩
红色的天鹅绒——因为我听任他被击落……
我从练习簿上撕下一张纸。“亲爱的麦卡菲先生,”我写道,停住笔。要是我
不直接地告发或者含沙射影,要是我仅仅只是叙述我看到的事情,让他去决定怎么
处理,这也许会没有什么关系。‘’我看见基思。海沃德的母亲,“我写道。
“她把一些东西放进隧道旁边的一个箱子里,我看了,里面有一只袜子……”
我把它撕了。“老流浪汉回到谷仓了,不过是个德国人,基思。海沃德的母亲和他
在那里……”
我的手心出汗了。这是在背后说人坏话,这回是脱不了干系了。
我独自坐在矮树丛下的新鲜空气中,看着,等着。当斯托特家的狗从跟前走过
去的时候,我甚至对它大声叫唤,想尽办法让它待下来,对我产生点儿兴趣。我的
注意力全在狗的身上,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巴巴拉。伯瑞尔已经在监视哨里了。
“我总是知道你是不是藏在这里,”她说。
我觉得太难受了,甚至都懒得叫她走开。我胡乱地拨弄着一根枯干的小树枝,
她在我旁边坐下,她那个让人恼火的嵌着蓝色圆纽扣的蓝色钱包还在脖子上摇晃。
“这些天你总是一个人,”她说。“你和基思不再是朋友了?”
我当然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基思非常突然地从海沃德家厨房里出来,走到
小径上,打开大门。无论如何,这是很反常的事情。我的心跳了两下,一下是因为
高兴,一下是因为害怕。
“别担心,”巴巴拉。伯瑞尔低声说。“他不会来这里的。
他是去买东西。“
这简直是一派胡言。基思这辈子从来没有去买过东西。可是当他关上身后的大
门,转过身来的时候,我看见了他胳膊上的篮子。他在路上走,没有朝监视哨瞟一
眼。
“这些天来,他总是帮他妈妈买东西,”巴巴拉‘伯瑞尔低声说。“还帮特雷
西太太。”
基思走进蒂姨妈家的院子,敲了敲她家的门。我突然进发出一股滑稽的酸溜溜
的嫉妒。我都不知道基思的新习惯,可巴巴拉。伯瑞尔是怎么知道的?
蒂姨妈打开门,笑着。她拿着一张纸给他看。显然,她正在等他。
“我想一定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巴巴拉‘伯瑞尔说。“过去海沃德太太
常常去特雷西太太家。现在她再也不去那里了。为什么不去了呢?她们大概吵架了?”
我不清楚。但是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知道这是我的错。我的内疚压倒了嫉妒。
“难道你一点都不知道海沃德家发生了什么事?”巴巴拉。伯瑞尔说。“现在
你再也不去那里了,是吗?”
她在我心上捅了一刀,还在往里拧刀子,我不让自己感觉到它。我的眼睛盯住
蒂姨妈,她和基思一起查看购物单,手里拿着铅笔,去掉一些项目,加进一些新的。
巴巴拉。伯瑞尔把手放在嘴上,咯咯地笑。“也许海沃德太太也有一个男朋友,
像特雷西太太那样,”她说。我能觉出来,她正看着我,看看她是否又让我的脸变
得很古怪,不过她说的话不会再让我感到震惊了。“而且基思的爸爸发现了,所以
他现在不让她走出家门。”
我盯住基思。他带上购物单,朝马路的尽头走去。巴巴拉。伯瑞尔把她的嘴凑
近我的耳边。“也许,”她悄悄地说,“她让基思帮她送信给那人。也许他现在就
是去那里!”
我完全知道,这只是女孩子们说的蠢事的又一个例证而已。但是即便如此,我
依然感到了另一股更酸溜溜的妒意。到底是为了什么嫉妒,我说不好。是因为巴巴
拉。伯瑞尔声称推测出了我的朋友的行动吗?还是因为基思取代了我,获得了他母
亲的信任?抑或是因为他母亲有这么个想象出来的男朋友吗?
又一个低语声传进我的耳朵:“我们要不要跟着他,看看那是谁?”
现在她试图把基思挤掉,成为制定计划方案的人!而且这计划和方案实际上是
冲着基思去的!我终于要表达我的愤慨了,但是还不等我说出来,她把一只手按在
我的胳膊上,悄悄地指着基思家的房子。房门已经打开了,基思母亲走了出来。她
手里拿着几封信,无论如何她还是被允许去寄信的。她轻轻地慢慢地拉上身后的门,
我们俩目不转睛地看着,忘记了一切。
“她是偷偷溜出来的,”巴巴拉- 伯瑞尔悄悄地说。
基思母亲在花园的小径上朝大门走去,现在不是偷偷的,而是像以往那样平静,
那样不慌不忙……但是她停住脚步,朝着房子转过身去。基思的父亲从后院出来,
穿着技师的工装裤,手里拿着一把油漆刷子。
“哦,不!”巴巴拉。伯瑞尔低声说。
他慢慢地走向基思母亲,他们交谈了一会儿。
“他们吵架吵得很厉害,”巴巴拉。伯瑞尔低声说。
在我看来,他们正在平静地理智地交谈,像街上的任何其他夫妻一样在商讨家
庭日常生活的琐碎事务。
基思父亲走回后院。基思母亲继续站在花园大门旁边,手里拿着信,平静地抬
起头凝视着头顶上那一片明朗的蓝色夜空的深处。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巴巴拉。伯瑞尔低声说。“她不知道是去还是不去。”
基思母亲站了很久,搜索着天空,为她的难题寻找答案。
“你和基思不再是朋友了,是不是因为她的男朋友?”巴巴拉。伯瑞尔问。
基思的父亲又出现了。他脱去了工装裤,换上了衬衫和法兰绒长裤。他打开花
园的大门,引领着基思母亲走出大门,他们一起漫步在街上。
巴巴拉。伯瑞尔咯咯地笑了。“哦,不!他连寄信都和她一起去!”
是的,这就是他们刚才讨论的——这就是他换衣服的原因。迷人的夏季夜晚诱
惑着他一反常态地流露出了充满深情的本性。就这一次,他强迫自己离开工作台,
离开花园,陪伴着她去寄信。
巴巴拉。伯瑞尔是对的。那天当基思母亲最终一身泥浆地回到家后,形势就发
生了变化。去商店的路上,去寄信的路上,或者在蒂姨妈家是没有绿色稀泥的。不
管她用什么样的故事来向基思父亲解释,这稀泥似乎使人怀疑到她的一次次出门。
所以他现在把她锁了起来。她成了囚犯。
与隧道那一边世界里所有可能的联系都被切断了。
他们在街上溜达,停下来闻闻戈特先生房前金银花芳香的气味。她向我们这个
方向很快地扫了一眼,仿佛想知道有可能看到他们的人会怎么想这件事,我能想到
的是,我们似乎已经击败了她。没有任何的戏剧性事件,没有一丝流言蜚语,我们
就结束了她的间谍生涯。
其实是我结束了她的间谍生涯。
他们继续散着步,但是她马上又停下来,靠在基思父亲的胳膊上,抬起一只脚,
检查着雪白的凉鞋,好像鞋后跟的皮带有什么不对。他们像先前那样轻轻地随意地
交谈,然后她把信递给他,转身往家走,途中又停下来放松皮带。
“她是装的,”巴巴拉。伯瑞尔在我耳边低语。
他看着她走进院子,然后看了看信封上的地址,继续朝着拐角处溜达过去。她
就停在大门里,她的注意力很明显地又被天空中的什么东西吸引住了。
不知怎么搞的,她的手里似乎还拿着一封信。
‘’她把它藏起来,一直到他走开。然后她要……“
要干什么?
她打开大门,很快地往拐角处看了看,穿过马路直接朝我们走过来。
“哦,不!”巴巴拉。伯瑞尔低声尖叫,迅速低下了头。我不自觉地模仿她的
样子。
“斯蒂芬?”透过树叶,基思母亲轻轻地说。“我可以进来吗?”
我不得不抬起头,看着她。巴巴拉。伯瑞尔也抬起头,看着她。基思母亲困窘
地依次看着我们。
“哦,哈罗,巴巴拉,”她说。“太对不起了。我以为是斯蒂芬一个人。”
她开始回头去过马路,然后犹豫了一下,又返回来。她笑着。
“我只是过来对你说,什么时候一定再来喝茶,斯蒂芬。”
她走回她的家。她的凉鞋似乎不再麻烦她了。
“她要你去把那封信送给他,是不是?”巴巴拉‘伯瑞尔低声说。“你会吗,
斯蒂芬?要是她求你的话?要是我不在这里的话?”
我把手放在头上,眼睛盯着尘埃。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什么都不知道。
巴巴拉。伯瑞尔笑了起来。“我们本来可以搞清楚他住在哪里,搞清楚他是谁。”
他住在哪里,我认为我是知道的。这个人是谁,我不确定我要不要做更深人的
调查。
我想我对另外一件事有着很强烈的预感,几乎可以算作是我知道:她会回来的,
会再试着请求我的。
“如果你和基思不再是朋友了,”巴巴拉。伯瑞尔终于说出来。“我能不能看
看你们神秘的箱子里的东西?”
* * * 一堆孩子拥挤在蒂姨妈家的大门旁。第二天我从学校往家走,刚转过街
角就看见了他们。我肩上还背着书包,就走上前去查问。
小区里年幼一点的孩子都在那里,当然除了基思,他从来不和其他孩子玩:吉
斯特家的双胞胎,巴巴拉。伯瑞尔,诺曼和伊迪,戴维。艾夫瑞——连伊丽莎白‘
哈迪蒙特和罗杰都放弃了他们的一次活动。他们崇敬地抚摸着一辆沉重的直立着靠
在大门柱子上的自行车,一件警察的披肩整整齐齐地缠绕在自行车的把手上。他们
一看见我,立刻开始一起说话。
“昨天晚上那个男的又在转来转去!”
“下流的偷窥者!”
“在灯火管制的时候!”
“巴巴拉的妈妈看见了他!”
可怜的伊迪兴奋至极,高兴地大笑。其他的人恭敬地看着巴巴拉。伯瑞尔,因
为那个举足轻重的人是她母亲。她莫测高深地笑着,没说话,意味深长地瞥了我一
眼,表示她和我共享一份秘密,我们明白这个男人是谁,以及他来的原因。
“他有一个大胡子!”其他人接着说。
“他有一对发亮的可怕的眼睛!”
“巴巴拉的妈妈不可能看见的!天很黑!”
“她能看得见!有月亮光!”
“她尖叫了!”
“那人跑掉了!”
“他跑到特里温尼克里面去了!”
“他骚扰女人,”伊丽莎白。哈迪蒙特宣称,她的话透着权威性,因为她戴着
眼镜。
“当然啦,”罗杰。哈迪蒙特解释,他也戴着眼镜。“他是个性变态的人。”
伊迪大笑,拍着手。
我又瞟了一眼巴巴拉。伯瑞尔。她对我摆出了一副严肃的兴奋的神态。她是在
告诉我,她正极力克制住冲动,不向大家宣布她所知道的事情,她这么做是看在我
的分上,因为基思是我的朋友,而我是她的朋友。
“他出来了!”吉斯特家双胞胎中的一个低声说。我们转过身去,看着蒂姨妈
家的房子。当然,这不是那个眼睛发亮的变态人——是警察,蒂姨妈引着他走出前
门。他转回身对她说着什么。她默默地点着头,咬着嘴唇,她那张永远微笑着的脸
这回露出的是痛苦和焦虑。
“哦,不!”吉斯特家双胞胎中的一个低声说。“快瞧她!”
“她真的吓坏了,”双胞胎中的另一个说。
“因为如果这个男人已经来过一次,”伊丽莎白。哈迪蒙特解释。“她知道他
会再来的。”
“性变态的人总是这么干,”罗杰。哈迪蒙特说。
警察向花园大门走过去,蒂姨妈准备关门时,注意到我们都看着她,她又把门
开大一点,招招手,像往常那样笑着。
戴维。艾夫瑞、诺曼。斯托特和罗杰- 哈迪蒙特冲上前,帮警察扶起他的自行
车。大家看着他,等着他对这宗案子发表一些看法。他的嘴唇上有一抹姜黄色的浓
密的小胡子,小胡子的两端向下撇着,这让他的样子看起来很了不起,可是他什么
也投说。我们靠后站了站,他骑着自行车上了街,我们静静地跟着他。
“他要去特里温尼克,”吉斯特家双胞胎中的一个低声说。
“是吗?”另一个大着胆子问警察。
没有回答。
“爸爸看见过住在那里的人,”戴维- 艾夫瑞向他报告。
“白天的时候他们从来不在那里,”诺曼。斯托特解释。
“他们只是在晚上去那里。”
当我们走近特里温尼克时,我和其他人一起凝视着常青树后面的杂草丛生的花
园。窗户上拉着防空窗帘,仍是以往那种令人伤感的被忽略的乱七八糟的样子。
“那个男的可能还藏在后面的什么地方,”吉斯特家的一个低声说。
巴巴拉。伯瑞尔看着我,想要知道我对即将暴露的他是如何反应的。我以前感
觉到的心神不安又再次被唤醒。
不过,警察直接走过了特里温尼克。
有半打的手指头指出了他的错误。“那里!不对!是那一个!”
他把他的自行车停靠在海沃德家的门柱子上。自然是该这样。
“基思的家,”每个人都低声说,他们转过来看着我,因为基思是我的朋友,
所以我对这里发生的事有某种责任。
我没说话,而且尽量不去看任何人的眼睛,我觉得血涌到了我的脸上。
警察提起沉重的门环拍打了两下,他们转过去,默不作声地看着。
“这是因为海沃德太太是特雷西太太的姐姐,”伊丽莎白。哈迪蒙特解释。
“没错,要么就是那个男的跑进特里温尼克,翻过栅栏,去骚扰海沃德太太,”
罗杰。哈迪蒙特说。
他们又偷偷地看着我。我把眼睛盯在房子上。但是当基思母亲打开房门时,我
不得不把眼睛挪开。因为当警察解释为什么他来这里的时候,我不想看到她脸上的
表情。
最后,她向后退了退,警察把他的靴子在门坎上刮鞋底的金属条上蹭了蹭,然
后走进去,在门口的棕垫上又擦了擦鞋底,就像我做的那样。房门关上了。我知道
我应该做些什么。我应该走上前去敲门,把我知道的事情都告诉警察。
但是我做的全部的事情就是站在那里,和其他人一起盯着紧闭的房门,尽量不
去想门背后的屋子里正在发生什么事,尽量不去理会正斜眼看着我的巴巴拉‘伯瑞
尔。
接着我们都转过身,向后退,因为有人在等着越过我们到大门那里去。这是基
思,从学校回来,跳下自行车,窘迫地发现他的家被围住了,脸上挂出了他父亲那
种轻蔑的淡淡的笑。他笨拙地打开大门,推着车进去,我们默默地看着。我应该走
上前去帮他一把。我应该向他解释发生了什么事。可是,我什么都没做。是吉斯特
家的双胞胎出于同情帮助了他。
“警察在这里,”双胞胎中的一个说。“他正和你妈妈说话。”
“那个下流的偷窥者昨天晚上又在这里转来转去,”另一个说。
“他是个性变态的人,”罗杰。哈迪蒙特说。“他骚扰你母亲。”
基思什么也没说。我们的眼睛对视了一会儿,我看到他的眼皮垂下了那个熟悉
的轻蔑的帘子。我已经不再是他的朋友;我已经成为了一个下等人。我很快地把眼
睛瞥向一边。发觉巴巴拉。伯瑞尔正看着我们俩。
“他为什么不说话?”当基思推着自行车走上小径消失在后院时,诺曼。斯托
特看着我,问道。
“因为他在担心他的妈妈,”吉斯特家双胞胎中的一个说。
“不,他不是,”戴维。艾夫瑞说。“他就是傲慢自大。”
他们看着我。
“他现在都不愿和你说话,”一个吉斯特说。
“也许他就是下流的偷窥者,”戴维。艾夫瑞说。
“或者也许斯蒂芬是下流的偷窥者,”诺曼。斯托特顽皮地说。伊迪深信不疑
地对着我微笑,并且想要抓我的手。
我没理他们两个人。我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努力不去想象基思把他的自行车
推进小棚……从自行车鞍座后的挂包里拿出他的书……进入门厅,他父亲正在那里
倾听,在他母亲告诉警察她没有注意到任何不寻常的事情时,他未加评论。我不愿
看到当他们三个人转过来看着他时,基思红着脸,脸上挂着他父亲的笑……
房门打开了,基思母亲送警察出来。她脸上带着热情的微笑。她对他说,如果
她看到任何可疑的事,她会立刻通知警察。
基思的父亲已经回到他的工作台前,基思已经上楼到他的游戏室去。什么话都
没有说,什么尴尬的事都没发生。
孩子们把自行车递给警察,他朝着小区的尽头慢慢地骑着车走开,孩子们跟在
他边上跑。我等他们走了,然后爬进监视哨,手捧着头坐在那里。又一次,我什么
都没有做。
没有做什么事去帮助她。没有做什么事去制止她。
* * * “这次不是蒂姨妈的男朋友,是不是?”巴巴拉‘伯瑞尔低声说。她坐
在监视哨里看着我,用下嘴唇拨弄着钱包的盖子,把盖子上的纽扣啪的打开又啪的
扣上。“这是基思妈妈的男朋友。因为基思的爸爸盯她盯得紧。他来看她。”
我继续胡乱地摆弄着先前摆弄过的那根枯树枝,把它撅断成几小节。生活在原
地打转。
“昨天晚上妈妈卷到了这样一桩事里!”巴巴拉伯瑞尔低声说。“她出去找黛
德拉,因为天几乎都黑了,黛德拉还没回家,她唠唠叨叨地说爸爸不在家管教我们、
照顾我们——然后她突然看见了这个男人,于是她想,‘哦,不!”’我把撅断了
的树枝再撅得更短。
“实际上,”她低语,“我知道黛德拉为什么没回家。”
我能感觉得到她正看着我,看看我是否也知道。我当然知道,不过我不打算说
出来。
“她是和你的哥哥一起在一个什么地方。”
“我知道,”我说,在我记起我并不打算说出来之前。
“我还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她低声说。
“他们在一起抽烟,”我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不能让她以为她知道的事情我
不知道。
没有反应。我看了她一眼。她依然看着我,神秘地笑着。她知道更多的东西,
急着想把它透露出来。
“他们互相亲嘴,”她低声说。“黛德拉告诉我的。他们在一起抽烟,然后就
互相亲嘴。”
“我知道,我知道,”我说,实际上我不知道。现在我真的知道了,我绝对相
信。这正是杰夫会做的事。
巴巴拉依旧把钱包放在嘴上,啪的打开又啪的扣上,她从钱包上面看着我。
“你的脸又都变成线条了,”她说。
“不,没有。”
“你看不见的。”
她依旧看着我。
“你抽过烟吗?”她低声说。
“好多。”
“我打赌你没有抽过。”
“我抽过。好多好多。”
她讥笑我,不相信我,但是假装相信,因为她想谈论这个话题。“味道好吗?”
我极力回想,我和查利。艾夫瑞用他父母烟灰缸的烟头里浸湿的烟丝制成的两
支香烟,味道到底像什么。我能回想起来的就是闪烁的火柴发出的好闻的烟味。我
耸耸肩。
“相当不错。”
“你和基思在这里抽烟吗?”她问。她举起什么东西,那是在她身旁的地上发
现的。是一支香烟,一支有人吸过然后捻熄的香烟。看到这支香烟,我大吃一惊,
乃至忘了及时承认以便使自己脸上有光。“这么说,一定还有别的人到过这里。”
她说。
我感到有点头晕。我失去了我在这个世界上曾经拥有过的控制权。陌生人进入
我们的特别地盘,嘀嘀咕咕,强词夺理,泄露机密,吞云吐雾,而我一点都控制不
了。
巴巴拉审视着香烟。“这是软木过滤嘴香烟,”她说。
她把它放在两片嘴唇之间,假装吸烟,咯咯地笑。
“你会沾上细菌的!”我叫道,大为震惊。“你都不知道它从哪里来的。”
她从嘴里取下烟头,神情慵懒地吐出一个想象中的烟圈。“我能猜到,”她说。
又吐出一个烟圈。
我花了一会儿的工夫去猜她猜到了什么。我看着她,更是心烦意乱。什么——
杰夫和黛德拉?在黑暗中?抽烟?互相亲嘴?在这里?
“我打赌就是这样的,”她说。“你有火柴吗?”
不管怎么样,我不会回应这个问题。她也只是问问,因为她知道我没有。
她朝那个上了锁的箱子点点头。“你那个神秘的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我突然想起了蜡烛头和点蜡烛的火柴,犹豫了一刹那,然后摇了摇头。不过,
瞬间的犹豫还是时间太长。
“得啦,”她说。“他不会知道的。”
她从我身上探出身子,拽了拽挂锁。我的大腿承受着她的体重、她的柔软和她
来回拉挂锁时移动的身体。蓝色钱包掉在我的手背上,我的皮肤能感觉到皮革上的
小颗粒和圆纽扣上的光泽,还有她刚才用嘴唇拨弄过的湿乎乎的盖子边沿。
“钥匙在哪里?”她问。我没有说话。她掉转过头,抬起眼看着我,她的头可
笑地歪向一边,头发垂在眼睛上。“难道说他不让你拿着钥匙?”
头晕的感觉又回来了。身体失去了重心。我从她身子下面滚到一边,从隐藏的
石板下摸出钥匙。当她转动插进挂锁里的钥匙时,我听到了柔和悦耳的声音,基思
总是很仔细地给挂锁上油。她掀开盖子,看着里面的东西。
“这些就是你们秘密的东西?”她说。她捡起好几件东西,依然趴在我的大腿
上,我无可奈何地看着她。我的罪孽太深重,罄竹难书。首先我让一个陌生人进人
我们的私人领地——现在又让她看我们的最秘密的财产。这都是怎么发生的?
“这些子弹是假的吗?”
“不,是真的。”
“你为什么在这里放一只旧袜子?”
我从她手里拿过袜子,扔回箱子里。“有些特别的事情要用它。”
她拿出那把雕刻刀。“这是干什么用的?”
“这是一把刺刀。”
“刺刀?”她小心翼翼地摸着刀刃。“你是说用它来刺杀人?”
是的,是用来发誓不向任何一个活着的人泄露所有这些事情的,是用来割开我
的喉管的,如果我违背了誓言的话,那么上帝保佑,但愿一死。我不再说什么了。
“刀把已经脱落了,”她说。“在我看来,它看上去更像是一把雕刻刀。”
在我看来,它看上去也是更像一把雕刻刀。我把刀从她手里拿走,小心地放回
箱子里。她坐起来,让我看她在箱子里找到的东西——那盒火柴。她划着一根火柴,
我的鼻子闻到了呛鼻的浓烈的烟味。她把香烟放回到嘴里,小心翼翼地将折弯的发
黑的烟头凑近火苗。飘忽不定的火光照亮了她的脸,眯缝的黑眼睛里跳动着两朵小
小的火苗。
突然她扔掉了火柴,从嘴里拔出香烟,咳嗽着。“呸!”
她叫着,惊讶地看着烟头。“简直糟糕透了!”
我伸出手。“让我试试。”
她不理我。十分小心地把香烟放回嘴里,再试一试。
她又被呛住了,咳嗽着,眼睛也被烟熏着了。这回她胡乱地把烟递给我,然后
将眼睛紧紧地贴在手背上。
我把香烟放进嘴里。她的嘴唇浸湿了软木的过滤嘴,像她的钱包盖子。我非常
小心地吸进一点烟,我的嘴感觉到了它的存在,仿佛它是什么固体的东西。她把手
从眼睛上挪开,流着泪,眨着眼睛,看着我。我让烟在嘴里待了一会儿,很小心地
不让它跑进嗓子里。尝到了傲慢自大的滋味,尝到了成年人的滋味。我抬起头,学
着我看到过的杰夫的样子,把烟再吐出来。我满意地叹了口气。
她把烟拿回去。“你是怎么弄的?”她恭顺地问。
“你就得习惯它。”
她眯紧眼睛,又吸了一小口烟。
“现在把它吐出来,”我指导她。她吐出烟,猛地把头往后仰,躲开眼前的烟
雾。
她把烟递给我,看着我又吸了一小口烟。
“你感觉好吗?”她问。“这应该会让你难受的。”
我感觉好吗?我觉得……有点心乱。我不认为这是难受。我认为这是……有点
亢奋的感觉。我有一种自由的感觉,仿佛我不再被孩提时代的规则和限制所束缚。
我可以泰然地打开锁着的箱子,可以不受惩罚地违背毫无意义的誓言。我就要拿到
揭开所有神秘事件的神钥匙,见到黑暗世界和恐惧的隧道尽头的亮光,来到了一片
辽阔的高地上,那里的天空是晴朗的,远方蔚蓝色的地平线一览无余地展现在四周。
她伸出手要香烟,又吸了一小口。这回她笑得呛住了。
“怎么啦?”我问。
“我们,”当她能说出话来时,她说,“抽烟。”
我们来回传递这神奇的火种。我们用各种各样大胆的惊人的姿势夹着它——在
两根伸长的手指之间,像杰夫那样;或者像敬礼那样将夹着烟的手掌抬到脸的旁边,
胳膊肘支在另一只手上,像谢尔登太太一样。我们向前伸出嘴唇接受圣礼,我们收
回嘴唇品尝香烟。我们看着红色的小火光随着我们的气息发亮或暗淡,看着蓝色的
烟雾冉冉升起穿过树叶。
我们仰面躺在尘土中,眯起眼看着天空,抽烟,聊天。
更精确地说是巴巴拉在聊。她讨厌她们学校的美术老师平尼加小姐,她们都讨
厌她,她们叫她图钉。罗斯玛丽‘温特斯曾经是她最要好的朋友,但是她现在不再
是她的好朋友了。因为她跟安。莎士比亚说了她的坏话。她很想知道,现在基思母
亲和她的男朋友被大家这样密切注视着,他们会做什么。
“那不是她的男朋友,”我平静地解释。“他们只是德国间谍。”当然我没有
说出来。我什么都没有说。
“大概下次他半夜里来,她会从家里偷偷溜出来,然后他们一起逃走。”
“他们是德国间谍!”这次我没有说出来的原因是我知道实际情况比巴巴拉说
的要复杂得多。柔软的身体、胸脯和亲吻不知怎么地就卷进了这个间谍事件里。简
单的间谍活动是秘密通道和刺刀那个世界的一部分,而它们已随着香烟的蓝色烟雾
飘走了。
她又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递给我。差不多没有剩下什么,只剩下软木的过滤
嘴。
“我们可以监视他们,看看会发生什么事,”她柔柔地说。“我们可以在晚上
的时候从家里溜出来,藏在这里,像你哥哥和黛德拉那样。”
我感到浑身战栗,一种不安在胃里搅动。我也许开始觉得不舒服了。当我想着
我和巴巴拉晚上肩靠着肩地藏在这里的时候,我又想起了还有三天的时间就是月黑
之夜。
我还想起了别的事情——最近的一次,我是在哪里看到一盒软木过滤嘴香烟的。
也许昨天夜里根本就不是杰夫和黛德拉在这里。也许是他,监视对面的房子,
等待他的时机……
隧道那边的神秘箱子里的过滤嘴香烟是“懦夫A ”牌的。我看着手里的烟头。
纸上的名字已经被烧掉了。在我们互相来回传递烟头的时候,我们毁掉了证据。
* * * 现在一切又都改变了。每天晚上小区的空中充满了鸟鸣声——过去我从
来没有注意到它。小区的空中充满了鸟鸣和夏日的花香味,我的渴望,悲伤和模糊
期待的眼内,也充满了奇怪的眼神和暗示。
这个甜蜜的骚动有一个名字,它的名字是拉莫娜。
拉莫娜。我发现,我的舌头自动地三番五次念叨这个名字。拉莫娜是巴巴拉。
伯瑞尔从我的身上探出身子去看箱子时,她身上的柔软的裙子。拉莫娜正确地科学
地描述了她的钱包皮革上的颗粒和闪闪发光的纽扣之问的对比。
拉莫娜是火柴点燃了的烟味,是她眼里的两朵闪亮的火苗。
但是拉莫娜也是基思母亲透过树叶叫我给她帮助时,她那温柔的说话声的名字
;拉莫娜也是在她意识到我不是独自一人在监视哨之前,我在她的眼里瞥到的恳求
的眼神的名字。
拉莫娜。大海那一边远方的陆地,蔚蓝色地平线上的蔚蓝色天空。树林子的叹
息。我曾经听到过的一首歌的名字。拉莫娜里也有一点莱恩斯的恐惧和接骨木的沉
寂。
拉莫娜……它在那里,字的本身由浮雕的金属字母组成,油漆剥落的颜色和它
背后的木门一样,它几乎被一大片疯长的野玫瑰遮住,它就嵌在巴巴拉。伯瑞尔家
房子的大门上。
在街道的一边,在嫁接玫瑰花的那一边,傲慢地、端正地镌刻在铜绿之中的是
:乔勒顿。在街道的另一边,那些无忧无虑的、率直的、斑驳的金属字母是:拉莫
娜。
我看到了形形色色的我以前从没见过的事情,现在不论我在哪里看,拉莫娜都
在天空中。我抬头看着夜晚的天空,当基思母亲耐心地站在她家花园大门旁,等着
被护送到邮筒那里时,也是这样抬头看着天空。我惊奇地发现,她看着的天空不是
空荡荡的,那里一点都不平静,有着极其复杂的事情。在那上面正进行着一场无声
的空战——高空飞行的昆虫和低空飞行的燕子在夜间的激烈较量。
在燕子上方一万英尺的高空,我再次看到了英雄飞机的雾化尾迹,它曾经涂满
了初夏的天空。现在是晚上,我听到远近四处突然晌起了此起彼伏的警报声,和隆
隆的轰炸机声。我看到探照灯光直指天穹,从天摇曳而下的火焰,杜兰特小姐房子
上闪烁的橙色。
突然,黑暗似乎被无声的炸弹的闪光照亮,在一系列生动的画面里,我看到了
整个故事。
幽灵般朦朦胧胧的降落伞飘下来,又一次……突然撞到地上……那个男人躺在
那里,昏了过去,然后他爬行在这块黑沉沉的敌人的国土上,爬过奇形怪状的龟裂
的土地,爬过粗糙的灌木林,爬过遗弃在路边的人行道边石和无处不在的下水道口,
寻找一个避难所……
他根本不是间谍。他不是老流浪汉。他是德国飞行员,他被打了下来。
不知怎么地,基思的母亲发现了他。大概是在一个晚上,灯火管制期间,他偷
偷地溜到隧道的这一边,寻找食物。
她为他感到难过。她想起了家里银质镜框里的另一位飞行员的肖像,他可能也
在一个晚上落在了一片外国的土地上,爬进一个地洞避难,需要帮助。她对谁都没
说。只告诉了蒂姨妈,在同一位飞行员的另一张肖像下。她开始从蒂姨妈家收集食
物和香烟,把东西留在外面给他……干净的衣服……她从野餐篮子里拿走的热水瓶,
瓶里的热咖啡……
然后两个小男孩发现了那个放东西的箱子。现在她不得不带着所有的东西到他
的藏身之地去。她不得不面对面地见他。她每天去……渐渐地她把他带到她的胸前
……
我感到头晕目眩。基思的母亲不是间谍,这让我松了一口气。随之又感到惊恐,
她正在救助和安抚敌人,因为一个被击落的德国飞行员依然还是德国人,某种令人
兴奋不已的事情在空中闪烁,就像夏日的闪电一样变幻无常、不可捉摸。这是与胸
脯有关的事情,那个她向他敞开的胸脯。
我能感到它的搅乱了人心的柔软,当我在隧道里与她相撞时。它混合了巴巴拉。
伯瑞尔裙子的柔软,当她从我身上探出身子去看箱子……
它的名字在飘荡着花香的空气中喃喃自语,像一声叹息,缓慢柔和:拉……莫
……娜……
但是监视哨里的空气中的香味发生了变化。酸橙花和金银花的芳香被一种不同
的气味盖住了,刺鼻的、粗俗的、鲁莽的,还夹杂一丝接骨木的猫尿般的臭味。
我一抬起眼睛,就看到这股气味的源头原来就在眼前。
矮树丛单调沉闷的绿树枝开始融人茫茫一片雾气腾腾的白色中。
在这片白色中,一个温暖的下午,我发现两只棕色的眼睛正看着我。我的心跳
了起来,先是因为激动,紧接着的下一个瞬间是因为不安,我认出了那是谁。
“斯蒂芬,”基思的母亲轻轻地说,“你现在是一个人……我想求你帮我做些
事。我可以进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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