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爸的伤情不严重吧?”她问,声音有点紧张,有点不自然。迈克尔心里
明白:发生的事情她不可能完全相信;他的父亲正如报纸上所说的是个黑帮分子。
“他会好的,”迈克尔说。
“你到医院去看望他的时候,我可以同你一道去吗?”悄又问。
迈克尔笑起来。她记得他曾告诉她:如果你想要同老脑筋的意大利人相处下去
的话,就应该懂得男女关系必须慎重的重要性。
“这是特殊事故,”他说,“要是记者知道了你的姓名和背景,那你就会上报
,会给登在《每日新闻》第三版:老式新英格兰家庭出身的姑娘竟同大黑帮头目的
儿子勾勾搭搭。你爸爸妈妈看到这样的报导会高兴吗?”
恺冷静他说:我爸爸妈妈向来是不看《每日新闻》的。然后又很尴尬地停了片
刻,才说,“迈克,你自己还好吧?你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迈克尔又放声笑了。
“在考利昂家中,我是个出名的像大姑娘一样柔弱的男小子,不会威胁到我头
上,要对付我,人家还嫌麻烦,人家不愿意在我身上浪费时间。现在已经风平浪静
了,悄,不会再出什么问题了。整个过程纯属偶然,下次见面时再详谈。”
“那,下次什么时候见面哪?”
迈克尔沉思起来。
“就在今夜晚些时候,怎么样?咱们就在你的那个旅社喝几杯,吃点夜宵,然
后我一个人到医院去看看我老于。老是守在这儿接电话,真烦人。就这样,好吗,
但甭给任何人讲,我不想让摄影记者把咱们俩在一起的镜头偷拍下来。这可不是闹
着玩的,恺呀,要是咱俩在一起的照片给登在报上,那就大尴尬了。尤其对你爸爸
妈妈来说,那就更尴尬。”
“好吧,”恺说,“我等着你。我可以代您买圣诞节礼物吗?或要我给你做任
何别的事情吗?
“不用了,”迈克尔说。“我只要你作好准备。
她激动得忍不住“格格”地笑了起来。
“我是会作好准备的,”她说,“难道我不是每次都作好准备的吗?”
“对,你是每次都作好准备的,所以你是我心目中最好的姑娘。
“我爱你,”她说,“你也能说‘我爱你’吗?
迈克尔瞅了瞅坐在厨房里的四条汉子。不能,”他说,“今天夜晚,记住啦?
”
“记住啦。”
克莱门扎忙了一夭终于完成任务回来了,他在厨房里炒番前酱。迈克尔向他点
了点头就到屋角办公室去了,黑根和桑儿在这里等他等得不耐烦了。
“克莱门扎在厨房吗?”
迈克尔一笑,说:“他正给士兵煮细条实心面,很像正规军。
桑儿烦躁他说:“告诉他快把那个磨时间的打杂事儿放下,赶快到楼上来,我
有更重要的任务要他去完成。给我把忒希奥同他一道喊到这儿来。”
不一会,他们全都集中在办公室里。桑儿单刀直入地问克菜门扎:
“你负责照顾的人照顾得怎么样?”
克莱门扎点点头。
“你再也看不到他了。”
迈克尔一听,像是轻度触电似的浑身发麻。他意识到他们谈的“他”就是鲍里
·嘎吐:小鲍里已经一命呜呼了。
桑儿问黑根:“你同索洛佐联系上了吗?”
黑根摇摇头。
“他谈判的热情看样于是冷下来了,总而言之不那么紧迫了。也许他是非常谨
慎小心,为的是不让我们的哨兵盯住他。总而言之,我还没有物色到一个他会信任
的牵线的高级人士。但是,他一定明白现在必须谈判。他让老头于从他手上滑脱,
老头子再被抓的机会就一去不复返了。”
桑儿说:“他是个机灵鬼,是咱们家族从来也没有碰到过的最机灵的家伙。也
许他估计我们是在养精蓄锐,要到老头干好转或者打听到他的情况之后才会采取行
动。”
黑根耸耸肩。
“肯定他是这样估计的。但是他仍然不得不谈判,没有别的选择,我明天就把
联系渠道建立起来,这一点就算定了。”
克莱门扎手下的一个人敲了敲办公室的门,进来对克莱门扎说。
“刚才无线电广播说,警察发现鲍里·嘎吐的尸体,死在自己的汽车里。
“这你甭操心。
那个武工队员对他的司令先是用吃惊的神色望了望,接着就用理解的神色望
了望,然后回到厨房去了。
会议在办公室里继续进行,好像没有个完。桑儿问黑根:
“老头子病情有什么变化吗?
黑根摇摇头。
“病情稳定,但是不能谈话,这种状况可能还要持续两天。他给折腾得衰竭
不堪了,刚动过手术,仍然需要恢复。你妈妈差不多整天守在他跟前,还有康妮。
医院里到处都有警察;忒希奥手下的人在那儿窜来窜去,以防万一。再过两天,他
就会大大好转,那时候我们就可以知道他想要我们干什么。在这期间,我们必须设
法把索洛佐稳住,以防他再干出轻率的事情。这就是我催促你同他谈判的根本动机
所在。
桑儿哼了一声。
“我已经让克莱门扎和忒希奥两人负责找他,也许我们走运,会快刀斩乱麻,
一下子彻底解决问题。”
“你不会走那样的运,索洛佐太机灵了。黑根停了一会儿,又说,“他明白,
一旦走向谈判桌,他就不得不按我们的路子走了。因此,他故意拖延。据我推测,
他目前正在串联纽约其他大家族来支持他。这样的话,老头子向我们说句话,我们
也就不会找他的麻烦了。
桑儿皱起眉头,说:
“纽约其他大家族支持他,究竟为的是什么?”
黑根耐心地解释说:“为的是避免一场大战,因为大战一旦爆发,大家都要吃
苦头,报界和政府也要采取行动,另外,索洛佐也会给他们一些甜头,你知道搞毒
品生意钱多的是,考利昂家族没有必要染指,咱们包揽的是赌博,这也是最大的生
财之道,但是其他大家族却吃不饱啊。索洛佐是个久经考验的行家,他们相信他有
能力把这个生意搞大。他活着就是他们口袋里的钱,他死了倒是个麻烦。
桑儿的脸色有点古怪。迈克尔从来没有见过大哥的脸色是那个样子,丘比特型
的嘴唇和占铜色的脸顿时发灰了。
“我们寸步不让,他们也最好别插手这场格斗,”
克莱门扎和忒希奥两人如坐针毡,不安地动着身子。他俩的神态活像步兵将领
听到他们的统帅胡言乱语,要不顾一切地向着坚不可摧的山头猛冲猛打。黑根有点
烦躁他说:
“沉着点,桑几,你爸爸是不会让你想到那方面去的。你知道他常说的一句口
头掸:‘那是有损无益的。’当然罗,要是老头子说声要我们捉拿索洛佐,那我们
是不容许任何人束缚我们手脚的。但是,这不是个人小事,而是生意上的大事。要
是咱们想抓那个‘土耳其人’,而其他大家族要插手干涉,那咱们就将汁就计来谈
判。假使其他大家族发现咱们决心要把索洛佐抓到手,也许会默许的。老头子也会
在别的领域作些让步,以便事情摆平。但是,不可在这样的事情上下顾一切地乱砍
乱杀。这是生意,甚至你爸爸遭枪击也是生意上的利弊问题,而下是个人情感上的
爱惜问题。现在是你该明白这一点的时候了。”
桑儿的目光仍然杀气腾腾。
“好吧,这一套我都懂,只要如你所理解的那样,不会有人妨碍我们通缉索洛
佐就行了。
桑儿又问忒希奥,“路加有什么线索吗?
忒希奥摇摇头。
“一点儿线索也没有。我猜测一定是索洛佐把他抓去了。”
黑根沉着他说:“索洛佐不担心路加,这使我感到溪跷。索洛佐为人诡诈,对
路加这样的人物不会不提防。我想他可能用什么办法使路加在当前的斗争中置之度
外了。
桑儿咕哝着:基督啊,但愿路加目前不同咱们作对,我怕的就是这一点。克莱
门扎、忒希奥,你们两个是怎么估计的?”
克莱门扎慢吞吞他说:“任何人都可能误入歧途,鲍里就是个例子。但是,说
到路加,他这个人只能沿着一条路走下去,教父是他唯一信仰的神明,唯一敬畏的
圣哲。不仅如此,桑儿你要明白,你爸爸以教父身份赢得了大家的尊敬,可是路加
对你爸爸的尊敬超过了所有的人。不会,路加绝不会背叛我们。而我感到难以相信
的是。像索洛佐那号人,尽管他狡猾,竟然能够突袭路加而一举成功。路加警惕性
高,对任何人和任何事他都存有戒心。他时时刻刻部作好最坏的准备。我想他很可
能是到什么地方去了,要耽搁几天。我们现在随时都可能听到他的消息。”
桑儿园头瞅瞅忒希奥。这位兵团司令耸耸肩。
“任何人都可能叛变。路加这人感情容易冲动,也许是老头子惹恼了他,这是
可能的。我想,从表面上看,索洛佐虽然对他来了个小小的突袭,他也可能感到正
中下怀,甘当俘虏。这种分析就同参谋的说法吻合起来了。咱们思想上得作最坏的
准备。”
桑儿对大家说:“索洛佐马上会得知鲍里·嘎吐的情况。这消息对他可能产生
什么影响呢?
克莱门扎严峻他说:“首先会使他三思。他会明白考利昂家族并不是软弱可欺
的。他会发现他昨天的阴谋得逞是非常侥幸的。”
桑儿果断他说:“那不是侥幸。索洛佐事前策划好几个星期了。老头子上班,
人家肯定每天都在跟踪着他,注视着他的日常活动,然后再把鲍里收买过去,接着
也许把路加也收买了。在节骨眼上,又把汤姆抓去。人家事前要做的一切都做好了
。应该说,他们是不幸的,他们雇来的那几个枪手不中用;老头子反应太迅速,他
们倒有点措手不及,假使他们把他打死了,那我就迫不得已,只好作交易,索洛佐
也就胜利了。目前,我就要等着瞧,也许要等五年,十年,才能把他抓到手。但是
,别说他侥幸,彼得,那样说就等于低估了他。而近来,咱们吃亏就在于过分低估
他。”
一个武工队队员从厨房端来了一大碗细条实心面,又端来了几盘菜,还拿来了
刀叉和酒。他们一面吃一面谈。迈克尔惊奇地旁观着,他没有吃。汤姆也没有吃,
但是桑儿、克莱门扎和忒希奥三个人却狼吞虎咽地大吃起来,掰一片面包,在著前
酱里一蘸一拖就啃起来,简直像一场喜剧表演。他们继续进行讨论。
忒希奥认为,失去鲍里·嘎吐不会使索洛佐心神不安;另一方面他倒认为,“
土耳其人”也许早就料到了这一着,而实际上喜欢这一着。从饷金名单上除掉了一
个凭嘴巴提供情报而现在已经无用的人员。对这他根本不会感到吃惊。然而他们面
临的形势真如忒希奥分析的那样吗?
迈克尔开腔了,发表了不同的见解。
“我知道在这一方面我是个门外汉,但是,从你们大家对索洛佐所作的分析来
看,加上他同汤姆突然中断联系这一点,我推测他可能另有诡计。他很可能突然来
一手真正厉害的,那他就又会占上风。要是咱们能够推断出他的鬼花样是什么,那
我们就会居于主动,扭转全局。
桑儿勉强他说:“是呀,我原来也想到这一点,我可以推断的也只限于路加。
话已经放出去了,说是一见到他就把他押到这儿来,至于他在家族中所享受的特权
暂且可以放到一边去。另外,我还想到的就是,索洛佐同纽约儿家大家族已经做好
交易。我们明天就会得到通知,说什么一旦爆发战争,他们凡家都要反对咱家。这
样看来,我们不得不同意‘土耳其人’提出的交易。对吗,汤姆?”
黑根点点头。
“我看情况也就是这个样子。没有你爸爸,凭咱们几个要想顶住这股联合起来
的反对势力,是不可能的。只有他才有能力对付这几个大家族。他在政界有后门,
他们一直想通过他来通通这些后门。还有,他善于在紧急关键时刻把政治后门用于
商业。”
克莱门扎开口说话,对于一个自己手下的头号干将刚刚背叛了自己的长官的人
来说,他的语气有点太傲慢了。
“索洛佐绝不可能挨近这栋房子。老板,这你甭担心。”
桑儿深思地把他瞅了一会儿,然后对忒希奥说:“医院怎么佯,你的人守卫得
很严密吗?”
在整个会谈过程中,忒希奥第一次表现得对自己的论点绝对有把握。
“里里外外,”他说,“一天二十四小时。警察把医院也戒备得相当森严。侦
探在病房门口等着查问老头子。说起来真可笑,人家连后都说不成,怎么查问?老
头子仍然靠吊针得到营养,根本不进食,所以我们不必担心食物出问题,本来,‘
土耳其人,爱放毒,厨房倒是应该提防的一个环节。现在他们无法接近老头子,无
论如何也无法。
桑儿朝后一仰,靠在椅背上,自言自语他说:
“下一步他们要抓的不会是我。他们必须同我正常打交道,他们也需要考利昂
家族这部机器运转正常。”
他对迈克尔咧嘴一笑,说:
“我党得,说不定会是你。说不定索洛佐想抓住你作人质,逼我们同意做些交
易。迈克尔的表情有点无可奈何:他同恺的约会已经到时候了。桑儿是不会让他离
开这栋房子的。但是黑根对桑儿急躁他说:
“不见得,要是人家要人质的话,随时都可以把迈克抓去。但是谁都知道,迈
克是置身于家族业务之外的。他是个老百姓;索洛佐要是抓他这样的局外人,就会
失去纽约其他大家族的支持。甚至塔塔格里亚一家也会帮着追捕他,这是显而易见
的。明天咱们就要接见一个各大家族的总代表,他会告诉咱们说:务必同‘土耳其
人’合作做生意。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这也就是他的王牌。
迈克尔长叹了一口气。
“哎呀,”他说,“今天晚上我。定得到城里去。
“去于什么。桑儿问道。
迈克尔一笑,说:
“我计划去医院看看咱老子,顺便也看看妈妈和康妮。我还有些别的事情要做
。”
像老头子一样,迈克尔向来不把自己的真正意图说出来,现在他也不想把他同
悄·亚当姆斯约会的事告诉桑儿。本来也是没有理由不告诉桑儿的,不过这是各人
的脾气。
厨房里传来一阵嘈杂声。克莱门扎出去看看怎么回事。他间来时双手捧的是路
加·布拉西的防弹衣,里面包着一条大死鱼。
克菜门扎不动声色他说:“那个‘土耳其人,显然已经知道了他的奸细鲍里·
嘎吐的下场了。”
忒希奥不动声色他说:“咱们现在也总算知道路加·布拉西的下落了。
桑儿点着了一支雪前烟,又猛喝了一大口威士忌。迈克尔感到莫名其妙,问道
:
“那条鱼究竟是什么意思?
黑根对他提出的问题作了解释:
“那条鱼的意思就是说路加·布拉西已经安息在海底了。”
他说:“这是古老的西西里式的信息。”
第九节
当天晚上迈克尔·考利昂进城时心情是闷闷不乐的。他感到自己正陷进家族的
大同之中,这是违背他的意志的;他讨厌桑儿派他负责守电话这样的重要工作。他
因为参加了家族领导核心会议而感到忐忑不安,好像在谋杀这样的机密问题上,他
都可以受到绝对信任似的。眼下,要去见悄,他对她感到内疚。他在自己的家庭问
题上,一直没有向她完全但白。他点点滴滴地给她讲过一些,但每次都穿插着笑话
和色彩艳丽的风流韵事,经他这样一讲,家族组织里的人物倒更像电影里的冒失鬼
,从而掩盖了他们的精神实质。而目前的情况是,他父亲在大街上遭到了枪击;他
大哥在拟定谋杀计划。说得简单明了,就是这么回事,但是他打算对恺讲的绝不会
是这样。他已经把他父亲遭枪击说得更像“偶然事件”,一切麻烦问题已经结束了
。妈的,现在看来,麻烦问题才刚刚开始,桑儿和汤姆“对索洛佐这个家伙的分析
没有抓住要害,仍然在低估他,尽管桑儿够机灵的,也看出其中的危险。迈克尔拼
命想推断那个“土耳其人”的葫芦里到底藏的是什么药。显然,他是个勇敢、聪明
的人,具有非凡的魄力,你得预计到他会出其不意地来个名副其实的突然袭击。但
是,桑儿、汤姆、还有克莱门扎和忒希奥却认为,他们都比他有经验得多。他在这
场斗争中是个“老百姓”,迈克尔想到这里,心头有点不满。要想争取他参加这场
斗争,他们就得给他颁发比他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所荣获的更高级的奖章。
这样想着想着,他感到自己有罪,对自己的父亲竟没有更多的同情。他父亲给
枪打得浑身是洞眼,说来也奇怪,当汤姆说老头子遭枪击纯粹属于生意上的考虑而
下是基于个人恩怨时,他竟比任何人都要理解得深刻。他父亲为一生所挥舞的权力
已经付出了代价,为从周围所有的人那里“勒索来的”敬意已经付出了代价。
迈克尔所渴望的就是摆脱,摆脱这一切,安安全全过自己的生活。但是,当前
的危机没有过去,他是不忍心同家庭脱离关系的。他起码必须以老百姓的身份从旁
帮帮忙。想着想着,他思想上豁然开朗了。他对分配给他的角色感到很烦恼,因为
那是有特权的非战斗人员的角色,出于道德上的考虑而本人拒服兵役又获得了兔役
的人的角色。因此,“老百姓”这个字眼在他的脑壳里一个劲儿地蹦呀跳呀,真使
他烦躁。
他到达旅社时,悄早就在门廊等着他了。(克莱门扎手下的两个人用汽车把他
送进城,四周一看,确定没有人尾随他们,才让他在附近一个拐弯处下了车。)
他俩在一起吃饭,也喝了一些酒。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看你爸爸?恺问。
迈克尔看看手表,说:
“探望时间是八点半截止,我想等到大家离开之后去才好。他们会让我进去的
。他住的是单人病房,也有专门负责的护士,我可以到他跟前坐一会儿。他也许还
不能谈话,甚至也不知道我去探望他,但是,我总得表示我的一点孝心。
悄平静他说:“我为你爸爸的事感到很难过,他在那天婚礼宴会上是那样庄重
和蔼。我对报上登的有关他的报导很不相信,我敢说,大都是不真实的。
迈克尔很礼貌他说:我也认为是不真实的。
他发现自己如此守口如瓶而感到吃惊。他爱她,信任她。但是有关他父亲和家
族的真实情况,他绝不想吐露半句。她是局外人。
“你打算怎么办?恺问道,“你也打算卷入这场帮派斗争吗?”
迈克尔咧嘴一笑,解开上衣钮扣,把左右襟大大敞开。
“瞧,没有枪,”他说。
悄也格格地笑了起来。
夜越来越深了,他俩上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调了两杯饮料,就坐在他的大
腿上,他俩轮着喝,除去外衣,她全身光生生的,像绸缎,他的手摸到她那热呼呼
的大腿。他俩一起滚倒在床上,衣服都没来得及脱就开始了。事完之后他们非常安
静地躺在一起,互相感到对方身上的热气透过衣服传到了自己身上。悄埋怨似他说
:
“这是不是就是你们当兵的所说的“快菜”?”
“就是,”迈克尔说。
“这倒不错,”她以深知其中滋味的语气说。
他俩都打吨儿了。迈克尔惊醒过来,显得很焦虑,看了一下手表。
“糟糕,他惊叫一声,“都快十点了。我一定得马上到医院去。
说罢,他就到洗澡间洗了个澡,把头发也梳理了一下,恺也跟着进来了,用双
臂从后面搂住他的腰。
“咱俩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呢?”她问。
“你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迈克尔说,“一旦这场家族纠纷平静下来,我
老子有所好转,咱们马上就结婚。不过,我党得你还是把情况向你爸爸妈妈解释解
释为好。”
“我该解释些什么哪?”恺平静地间。
迈克尔用梳子在自己头上梳了一下。
“就说你结交了一个祖籍意大利的又勇敢又英俊的小伙于,在达特茅茨念书是
最高分。战争中荣获过十字勋章,还有紫心勋章,忠厚、勤奋。但是,他爸爸却是
个黑帮头头;他专杀坏人;有时也贿赂政府高级官员;由于他自己职业内部的原因
,他遭了枪击,浑身是弹孔。但是这同他忠厚、勤奋的儿子是毫无瓜葛的。这一切
你都可以记下来吗?
恺把他身子放开,朝后一退,背靠在洗澡间的门上。
“他真的是个黑帮头头吗?”她间,“他真的还——”她喘了一口气——“杀
人吗?
迈克尔把自己的头发梳理好了。
“真实情况,我并不知道。没有人知道。万一有人说他杀入,我并不感到奇怪
。
他快要出门的时候,她问道:
“下次什么时候见面?”
迈克尔吻了她一下。
“我想要你回家去,在你那个安静的小镇上好好想一想。”
他说,“我不想马上要你以任何方式卷进这场风波。圣诞节假期过后,我就返
校,咱俩就在一起,一道待在山区小镇汉诺威。行吗?”
“行,”她说。
她注视着他从屋子里走了出去,望着他在跨进电梯之前向她招手。她对他从来
没有像现在这么亲切,像现在这么爱慕,假使有人告诉她三年以内再也见不到他了
,那么她会忍受不了这种痛苦。
迈克尔在法国医院门口从出租汽车下来之后,发现大街上空荡荡的,感到很诧
异。妈的,克莱门扎和忒希奥这两人究竟十什么去了!尽管他俩从来没有上过西点
军校,但是也都懂得布置岗哨的常识。起码也该指派两个人守卫在门廊嘛。
即使来得最晚的探望病人的人也都离开了。这时差不多是夜间十点半钟。迈克
尔感到一阵紧张,立即警惕起来。他没有在问讯处耽误时间;他知道父亲四楼的病
房号码。奇怪得很,竟然没有人干涉他。一直走到四楼护士办公室处才有个护士问
他。但她问她的,他权当没有听见,只管大踏步走了过去,向他爸爸的病房。病房
门外连一个人也没有。说是有两个侦探在附近负责警戒并等着询问老头子,可是人
呢?真见鬼,他们上哪儿去了?忒希奥和克莱门扎这两个司令手下的人也不在了。
敢情病房里有什么人?但门是开着的,迈克尔进去一看,病床躺着一个人,借着从
窗外射进来的月光,迈克尔看到父亲的脸。他父亲的脸毫无表情,胸部随着不均匀
的呼吸轻微地忽上忽下。床边的钢架上吊着的软管,通进他的鼻子。另外还有软管
把胃里的毒液引出来,滴进地板上放着的玻璃瓶里。迈克尔在那儿呆了几分钟,看
准了他父亲没有多大危险之后就退出了病房。
他告诉护士说:“我叫迈克尔·考利昂,原来给他当警卫的侦探到哪儿去了?
护士是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对自己职务的权力充满信心。
“哎呀,探望你爸爸的人真是大多了,妨碍了医院的正常工作,”她说,“约
莫十分钟之前,警察来了,把他们统统都赶走了。五分钟之前,我把侦探喊去接电
话,是他们总部来的紧急电话,这样他们也离开了。但是甭担心,我会照顾你爸爸
,他病房里随便有什么动静我都听得见。我故意让门开着就是这个道理。”
“谢谢你,”迈克尔说,“我想在他跟前再坐一小会儿,行吗?”
她对他嫣然一笑,说:
“坐一小会嘛,可以,坐不了多久,恐怕你也得离开。这是规定,懂吧?”
迈克尔回到父亲病房,把电话听筒从叉簧上拿起来,叫医院总机的接话员给他
接到长滩镇的家里楼角办公室的电话,那边接电话的是桑儿。迈克尔压低声音说:
“桑儿,我就在医院,来得很晚。桑儿,这儿没有人,没有忒希奥手下的人,
门口也没有侦探,咱老子完全处于无人保护状态。
他说话的声音有点颤抖。过了好久才传来桑儿的声音,他的声音很低,给人的
印象却很深刻:
“你刚才谈的情况是索洛佐走的一步棋,”
迈克尔说:“我也是这样推断的,但是他怎么叫警察把人都赶走的?警察又到
哪儿去了?忒希奥手下的人怎样了?那稣基督啊,莫非索洛佐这个老杂种把纽约警
察局也捏在乎里了吗?
“别激动,小鬼,”桑儿的声音带有安慰的语气。”你到医院去得那么晚,也
算是咱们走运。你就待在病房里,从里面把门锁上。十五分钟内,我派人到那里去
,坐着别动,别惊慌。行吗,小鬼?”
“我不会惊慌,”迈克尔说。
自从这一切开始以来,他第一次感到一阵愤怒的冲动在心头翻滚,对他父亲的
敌人产生了一种冷酷的深仇大恨。
他挂上了电话,按按蜂音器,叫护士进来。他决定撇开桑儿的命令,凭自己的
判断行事。护士进来之后,他说:
“我并不想让你担惊受怕,但是咱们得把我爸爸搬离这里,搬到别的病房里去
或另外一层楼去。你把这些管子全拔掉,咱们把床推出去,可以吧?”
护士说:“你这是开玩笑!我要先取得医生同意才行,”
迈克尔非常焦急他说:“你看过报,读过有关我爸爸的报道。你看,情况明摆
着,今天晚上没有人保卫他。我刚才得到情报说有几个人要到医院来杀他。请相信
我,帮帮忙吧。”
他认真起来的时候,能够把话说得具有非凡的说服力。
护士说:“不必拔掉管子,咱们可以把支架带床一同推着走。”
“有空病房吗?”迈克尔小声问。
“有,在走廊那一头,”护士说。
几分钟工夫就搬好了。动作非常快,也非常稳妥。然后,迈克尔对护士说:
“你就待在这儿守着他,等到助手来了,你再离开。要是你侍在外面护士办公
处,你就可能受伤。”
就在这时,他听到从病床传来他父亲的声音,嗓门嘶哑,但语气很有力,“迈
克尔,是你吗?出了什么事?这是怎么回事?
迈克尔弯腰俯在床上。他把父亲的手握在他手里。
“我是迈克尔,”他说,“别怕,听我说,一点儿都不要吱声。特别是有人在
叫你的名字时,你别吱声。有人想要杀你,你明白吗?但是我在这儿,你别怕。”
考利昂老头子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还不知道他前天出了什么问题,浑身疼痛
极了,然而看到自己的幺儿子,他脸上露出了慈祥的微笑。他想说什么,但说话对
他实在大吃力了。
“我现在有什么可怕的呢?从我十二岁起,一直有莫名其妙的人想杀我。”
第十节
医院很小,只有一道门,迈克尔从窗口俯视街道:门前有个弧形院落,院落前
面有台阶通向街道;街道上空空如也,连一辆汽车也没有。看来,谁要想进这所医
院,就得走这道大门。他知道时间紧迫,于是他跑出病房,直下四段楼梯,冲出宽
敞的大门。旁边不远就是救护车停车场,他一看,那儿既没有一般汽车,也没有救
护车。
迈克尔站在医院外面的人行道上,点着一支香烟抽起来。他解开上衣钮扣,站
在路灯的亮光下面。这样,他的脸就能让人看清楚,认得出来。有个年轻人从第九
路走过来,走得很快,腋下夹着包东西。这个年轻人上身穿的是军服,满头浓密的
乱蓬蓬的黑发。他走到灯光下面,迈克尔一看,很面熟,但记不得在哪儿见过面。
这个年轻人在他面前站住了,一面伸手同迈克尔握手,一面用很重的意大利语腔调
说:
“迈克尔大人,您还记得我吗?我叫恩佐,原来是面包师傅纳佐林的伙计,现
在是他的女婿。你爸爸设法叫政府允许我留在美国,这等于救了我的命。
迈克尔握住了他的手,他想起了恩佐是谁。
恩佐接着说:“我是来向你爸爸表示敬意的,这么晚了,人家会让我进医院吗
?
迈克尔一面微笑,一面摇头。
“不让进去了,但是照样谢谢你,我国头告诉老头子,就说你来过了。
一辆汽车轰隆隆从街道那头开过来了,迈克尔立即警惕起来。他对恩佐说:
“你赶快离开,这儿可能要出乱子,没有必要让警察纠缠着你。
他看到这个年轻的意大利人的脸上显出了恐惧的神色。同警察闹别扭,可能意
味着被遣返或取消公民资格。但是这个年轻人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用意大利语小声
说:
“如果真要出了乱子,我愿意留下帮忙,我对教父应当这样表示感恩。
迈克尔很感动。他正要再次劝告这个年轻人赶快离开的时候,灵机一动:干吗
不让他留下呢?两个人在医院门口,足以吓跑索洛佐派来的一帮人,一个人几乎可
以肯定是无能为力的。他给恩佐递过一支香烟,还给他点着火。在十二月凛冽的夜
晚,他们两个在路灯下面站着,医院窗子的黄色玻璃给圣诞节的绿色装饰树枝隔得
支离破碎,微光透过斑驳的玻璃窗照在他们身上。当他们快油完香烟的时候,一辆
长长的矮矮的黑色汽车从第九路拐进第三十街,向着他们开了过来,差点挨着人行
道的镶边石。汽车还没有停稳,迈克尔睁大眼睛,想看看车里面的人,他自己也不
由自主地畏缩起来。汽车似乎要停下来,但又冲向前去了,显然里面的人认出了他
。迈克尔又递给恩佐一支香烟,发现这个面包师的手一个劲儿地颤抖。令他感到诧
异的是,他自己的手却一点儿也不发抖。
他俩在大街上抽香烟,抽了还不到十分钟,突然一阵警车的汽笛划破了沉静的
夜空,一辆巡逻车从第九路急转弯,发出刺耳的喳喳声,在医院门前突然停下来。
紧跟在后面的是两辆装有短波无线电话的警备车。突然之间医院大门口拥满了穿制
服的警察和侦探。迈克尔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他走上前去迎接他们。
两个身材魁梧的警察扭住了他的胳膊。还有个警察在搜他的身。一个身材又高
又大的警官,帽子上有金色镶边,走上台阶,他手下的人恭恭敬敬地闪开,让出了
一条路。尽管他是个罗汉肚,帽子下边还露出了一圈白发,他行动起来还是精力充
沛的。他的脸红红的,肌肉又发达,很像牛肉。他走到迈克尔跟前,粗声粗气他说
:
“我原来还以为你们这些流氓全都被关起来了。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在这儿干
什么?”
站在迈克尔旁边的一个警察报告说:“长官,他身上没有武器。
迈克尔没有理睬警官提出的问题,而是仔细打量这个警官,冷静地端详着他的
脸和铁青色的眼珠。一个便衣侦探说。
“这就是迈克尔·考利昂,是老头于的儿子。
迈克尔心平气和他说:“原来负责保卫我爸爸的侦探哪里去了?淮把他们调开
了?”
警官听了大发雷霆:“你个该死的流氓,究竟算什么东西,居然管起我的事来
了?我把他们调开了。意大利黑帮分子互相残杀,死了多少人,关我屁事。据我看
,为了保卫你爸爸不被敲掉,要我动一个指头我也不愿意,现在你就滚开吧。妈的
!离开这条街道,你个小阿飞,不是探望时间,就别到这个医院里来。”
对这个警官的辱骂,迈克尔并没有生气。他正思考一些问题。难道索洛佐就坐
在先前过去的那辆汽车里,井看到他站在医院门前?难道是索洛佐通过无线电后质
问这个警官,“我花钱请你把考利昂家族的人统统关起来,你怎么搞的,医院附近
还有考利昂的人?难道这一切都如桑儿所说是经过认真策划的,一切都配合得恰到
好处。迈克尔仍然很冷静地对警官说:
“你不布置岗哨保卫我爸爸的病房,我就不会离开这个医院。
对迈完尔提出的问题,警官不屑回答。他对站在他身旁的侦探说。
“费尔!把这个阿飞关起来。”
那个侦探犹豫不决他说:“报告长官,这小子身上没有武器。他是战斗英雄,
从来没有参加过非法活动。报纸上骇人听闻的渲染是不可信的。
警官气得满脸通红,对那个侦探怒目而视。他怒吼起来:
“妈的,我说把他关起来。”
迈克尔头脑仍然很清醒,并不生气,故意挖苦他说:
“长官,那个‘土耳其人,给你付了多少钱,你就把我爸爸当作牺牲品?”
警官回头望望他,然后对两个粗壮的巡警说:
“抓住他!”
迈克尔感到自己的胳膊被人家紧紧抓住了,动弹不得。他看到警官的大拳头向
着他脸抡过来。他挣扎着想闪开,但没有来得及,拳头打在他的颊骨上,就像一颗
手榴弹在他的头盖骨里面爆炸了似的。他嘴里满是血和碎骨,他明白那些碎骨就是
他的牙齿打掉了。他感到自己的半边头肿胀起来,里面像充满了空气。他感到两腿
轻飘飘,要不是那两个警察抉着,他早就倒下去了。但他神志还清醒,那个便衣侦
探走到他面前,挡住警官,以防他再打,同时还说:
“那稣基督啊,长官,你真把他打伤了。
警官提高嗓门说:“我没有碰他,他扑过来想打我,自己摔·了一跤。这你听
明白了吗?他拒捕。
透过红雾,迈克尔看到又来了几辆汽车紧挨着人行道镶边石停了下来,人也都
下了汽车。他认出其中一个就是克莱门扎的律师。律师这会儿正对警官说话,语气
温和而坚定。
“考利昂家族已经雇了一家私营侦探公司来负责保护考利昂先生的安全。警官
,跟我来的这些人都有持枪证,他们带枪是合法的。要是你逮捕他们,那么你明天
一定要吃官司。”
那位律师对迈克尔使了眼色说。
“你要提出控告吗?不管打伤你的是什么人,你都要提出控告吗?他问道。
迈克尔说话有困难,他上下腭合不拢。但他还是勉强他说了出来。
“我滑了一下,”他说,“我滑了一下就摔倒了。
他看到那个警官以胜利的神态在瞥视他;他对那样的瞥视勉强赔了个笑脸,无
论如何,他也要把控制着自己头脑的愤怒和渗透着全身的严冬似的冷酷的仇恨掩饰
起来。此刻的真情实感,他不想向世界上任何人发出预告。就像老头子遇到类似的
情况也不会流露出自己的真情实感一样。接着他被送进医院,他晕了过去。
当他第二天早晨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他的腭骨是用钢丝箍着的,左边的四颗
牙齿脱落了,黑根在他的床边坐着。
“他们给我打过麻药?”迈克尔问。
“打过,”黑根说,“他们得从牙床里挖出几个骨头碎片;他们说这种手术大
痛。再说,你当时就晕过去了。”
“我身上别处还有什么伤吗?
“没有,”黑根说,“桑儿要你回长滩镇去,你看你身体支持得住吗?
“保险可以,”迈克尔说,“老头子还好吗?
黑根眉飞色舞起来。
“我觉得咱们现在把问题算是安排好了。咱们雇了一家私营侦探公司,在这一
地区全部布置了岗哨,等一会儿在汽车上,我再迸一步给你讲讲情况。”
克莱门扎开车,迈克尔和黑根坐在后面,迈克尔感到自己的头在嗡嗡地响。
“昨天夜里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查出来了没有?”
黑根平静他说:“桑儿有个内线,名字叫费力普斯,就是拼命想保护你的那个
侦探,他给我们通了内部消息。警官麦克罗斯基自从当了巡警后就贪得无厌,胃口
很大。咱们家族已经给他塞了相当大的包袱,但他这个人贪财。打起交道来言而无
信。但是,索洛佐肯定给他塞得更多。因此,麦克罗斯基把医院里忒希奥手下的人
统统抓了起来。他们有些人也带着枪,但无济于事。接着,麦克罗斯基就把官方负
责警卫的侦探也从老头子的门口撤走了,说他们另有任务,还说要另派警察来接替
他们,但警察却阴差阳错地搞乱套了,麦克罗斯基说的全是骗人的鬼话。他受了贿
,故意把老头子置于易受攻击的地位。费力普斯说,麦克罗斯基这号人是一下做二
不休的。索洛佐肯定一开始就花了一大笔钱把他买通了,并答应将来事情一已办成
还要给他数不清的好处。
“我被打伤的事登报吗?”
“没有,”黑根说,“我们对这一点保持沉默,没有人想要把这件事公诸于世
。警方不想,咱们也不想。
“这就好,”迈克尔说,“那个叫恩佐的小伙子平安无事吗?”
“平安无事,”黑恨说,“他比你机灵,警察一来,他就不见了。他声称,当
索洛佐的汽车走过的时候,他是紧挨着你在路灯下面站着的。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迈克尔说,“他是个好小伙子。
“他会受到照顾的,”黑根说。“你感到还好吗?”
他脸丘现出了关怀的样子。
“看上去很严重。
“没有问题,”迈克尔说,“那个警官的名字叫什么?”
“麦克罗斯基。”黑根说,“顺便告诉你一个消息,也许会使你感到快活一些
,咱们考利昂家族鉴于在竞争的记分牌上上升了。布鲁诺·塔塔格里亚,今天天亮
前四点钟——”。
“怎么回事?我原来还以为咱们只会坐着夸夸其谈。”
黑根耸耸肩,说:
“自从医院发生了那样的怪事之后,桑儿就下了狠心。武工队员来了个全面动
员,布满了纽约和新泽西两个州。昨天晚上我们拟了个名单。迈克啊,我得竭力说
服桑儿收敛收敛。也许你的话,他会听进去。整个问题仍然可以用别的办法解决,
不必大动于戈。”
“我负责给他谈谈,”迈克尔说,“今天早上开会吗?”
“要开,”黑根说,“索洛佐终于跟咱们联系上了,说是要跟咱们坐下谈判。
有个联系人正在作具体安排。这就等于咱们胜利了。索洛佐知道他自己失算了,他
想保全他的狗命。”
黑根停了片刻。
“也许因为咱们没有立即反击,他就认为软弱可欺。现在塔塔格里亚的一个儿
子突然死了,他就认为咱们也是认真对付的。他在老头子头上动土,等于在进行一
场可怕的赌博。顺便也告诉你,关于路加的下落已经落实了。人家在暗算你爸爸的
前一天晚上就把他整死了。地点是在布鲁诺的夜总会,想想当时的情景是什么样子
!
迈克尔说:“一定是趁他不防抓住了他。”
在长滩镇那几栋房子中间的林萌道的人口处,有一辆长长的黑色汽车横着停在
那儿把路堵住了。有两个男子汉靠着车头的罩盖站着。迈克尔抬头一看,两边楼房
上面几层的窗子都是大开着的。基督啊,桑儿真是认真干起来了。
把汽车停在林荫道人口处的是克莱门扎;那两个哨兵是克莱门扎手下的人,迈
克尔和黑根绕过汽车进了林荫道。迈克尔对他们扬扬眉表示打招呼,这也就代替了
军礼。那两个人点点头表示答礼。双方没有微笑,也没有寒喧。克莱门扎把黑根和
迈克尔·考利昂领进了家里。
他们还没有按门铃,门就由一个哨兵打开了。这个哨兵显然是从窗口嘹望的。
他们走进楼角办公室,看到桑儿和忒希奥正等着他们。桑儿走到迈克尔跟前用双手
捧着他弟弟的头,戏弄他说:
“漂亮。漂亮。”
迈克尔把他哥哥的手打开,走到办公桌前,倒了些苏格兰威士忌,希望喝点酒
可以减轻他那上了钢丝的腭骨的疼痛。
他们五个人坐成一圈,但气氛同前几次会议相比有所不同,桑儿显得比较高兴
,比较活泼;迈克尔明白那种高兴意味着什么。在他哥哥的头脑里不再有任何疑团
了。他打定主意了,随便什么也不能使他动摇。索洛佐先一天晚上玩弄的鬼把戏等
于给桑儿吃了最后一颗定心九;再也不存在什么休战的问题了。
“你不在家的时候,我们接到联系人的电话,”桑儿对黑根说,“那个‘土耳
其人’想会谈。”
桑儿大笑起来。
“那个狗娘养的还有两下子,”他以赞赏的语气说,“昨天晚上刚赌输,他就
要求今天或明天举行谈判。同时,他们以为咱们只是安安稳稳地坐着,等他们端上
来什么就吃什么。他们这样想,可真是神经错乱。”
汤姆担心地问:“你是怎样回答的?”
桑儿咧嘴一笑说:
“我说,当然可以,随便什么时候都行,我并不着急。我安排了一百名武工队
员一夭二十四小时在大街上巡逻,要是索洛佐露出一根屁股上的毫毛,他就马上丧
命。人家想考虑多久就让人家考虑多久吧。”
黑根间:“有什么具体建议吗?”
“有,”桑儿说,“他要咱们派迈克同他会谈并听取他的方案。联系人保证迈
克的安全。索洛佐没有要求咱们保证他的安全;他明白不能提出那样的要求,所以
会谈要在他们决定的地方进行。他的人来接迈克,把他送到会谈地点。迈克听听索
洛佐的方案,然后就让迈克自己回家。但是会谈地方是保密的。看来这个交易很好
,咱们也不能拒绝。
黑根问:“塔塔格里亚一家怎么样;他们怎样对待布鲁诺之死?
“那也是这笔交易的一部分,联系人说塔塔格里亚家族同意跟着索洛佐。他们
打算忘掉布鲁诺·塔塔格里亚的问题。他们对我爸爸下毒手,布鲁诺就算是偿命了
。抵消了,帐就清了。
桑儿大奖起来。
“真是神经错乱的杂种。”
黑根小心翼翼他说:“咱们应该听听人家说些什么。
桑儿一面摇头,一面说:
“不行,不行,参谋啊,起码这次不行。”
他的口音里还保留着一丝意大利的腔调。他是故意学他父亲的语气来开开玩笑
的。
“不再需要会谈了,不再争论了,不再需要索洛佐的阴谋诡计了。等联系人下
次同咱们联系,我要求你给他传达一个信息,就说:我要索洛佐,要不给,那就等
于要来一场全力以赴的战争。我们要备办床垫,集中人力;我打算把武工队员全部
放到大街上去。当然,生意是要受损失的。
“别的大家族是不会赞成来一场战争的,”黑根说,“这会把大家都搞得过分
恼火。
桑儿耸耸肩。
“他们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那就是把索洛佐给我交出来,不然就同考利昂家
族打。桑儿停了一会,然后斩钉截铁他说:
“别再建议如何修修补补的了,汤姆,现在我的决心已定,你的任务就是帮我
取胜,听明白了吗?”
黑根低着头,沉恩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想针对警察局里的内线所提供的情况谈几句,”他说。“警官麦克罗斯基
的名字肯定在索洛佐的饷金名单上,而且得到的钱很多,不仅如此,麦克罗斯基同
意给索洛佐当保镖。没有麦克罗斯基陪着,索洛佐就不敢从他的狗洞里露出狗头。
当他同迈克会谈时,麦克罗斯基就坐在他的身旁。穿的是便服,但带着枪。桑儿,
你必须明白的一点是,索洛佐如果受到这样的严密保护,那就等于有护身符。从来
还没有见过一个人枪杀了纽约市的一个警官而仍然逍遥法外。这样的话,全市将群
情激昂,谁也顶不住,加上报纸、警察局、教会和各种各样的社团也都会大喊大叫
。这样的话,那将是一场灾难。各大家族也都会群起而攻之,你就成了众矢之的,
考利昂家族也将面临众叛亲离的局面。到那时,甚至老头子的政治后台也要明哲保
身。这,可得考虑考虑。”
桑儿耸耸肩。
“麦克罗斯基不可能永远守着‘土耳其人’,咱们可以等着瞧。
忒希奥和克莱门扎两人都不安地抽着雪前烟,不敢插嘴。假使在这里作出了错
误的决定,他们两个就将在第一线抛头颅洒热血。
迈克尔第一次发言了,他问黑根:
“能不能把老头子搬出医院,住在林荫道里来?
黑根摇摇头,说。
“这也就是我原来想提出的第一个问题。这不可能,病情还非常严重,他会脱
离危险的,但是目前需要各种护理,也许还需要动动外科手术。要搬回家,目前不
可能。”
“那你就得把索洛佐马上搞掉,”迈克说,“咱们不能坐以待毙。这家伙大危
险了,随时都会想出什么新的鬼点子。要记着,当前的关键仍然是他能不能干掉老
头子。这,他自己也很明白。是的,他明白这在当前非常困难,所以他为了保全自
己,甘心暂时承认失败。但是如果他发觉自己迟早要给干掉,那他还会对老头子再
来一次突然袭击。他有那个警官帮忙,而那个警官对今后可能发生什么事情是心中
有数的。咱们不能在这个问题上企图碰碰运气,一定得马上搞掉索洛佐。”
桑儿沉思地搔着自己的下巴。
“小鬼,你说得对,”他说,“你说到了问题的实质,咱们不能让索洛佐对咱
老头子再来一次出其不意的袭击。”
黑根沉着他说:“怎么对待警官麦克罗斯基?
桑儿面带古怪的微笑,回头望着迈克尔。
“喂,小鬼,怎么对付那个难对付的警官?
迈克尔不慌不忙他说:“是的,这是一个万不得已的措施。但是,有时候采取
最万不得已的措施也是有道理的。咱们必须干掉麦克罗斯基,现在就来设想一下方
式方法吧。于掉他的方法应该是这样的:要大肆渲染,就说他不是一个忠于职守的
老老实实的警官,而是一个卷进了流氓的胡作非为的警官,他的下场像任何流氓一
样是罪有应得的。咱们饷金名单上也有报馆里的人,可以向这些人提供有充分证据
的具体情节,这样就可以互相配合,互相呼应。这样,社会情绪就会减弱一些。这
个办法你们觉得怎么样?
说罢,迈克尔以尊敬别人的态度环视了一下。忒希奥和克莱门扎两个人,面色
忧郁,默不作声,桑儿还是带着刚才那种古怪的微笑,说:
“小鬼,说下去,你真了不起。正如老头子常说的一句口头禅,孩子口中出真
言。迈克,说下去,把你的想法给我们再讲详细点。”
黑根微微一笑,同时却把头扭开了。迈克尔脸红了。
“好吧,他们要我去同索洛佐会谈,出席的是我、索洛佐和麦克罗斯基,这是
咱们自愿的。把会谈时间安排在两天之后,然后,咱们就动员情报员探听会谈地点
。咱们要坚持会谈地点必须在公共场所;不让他们选择任何公寓或私人住房,最好
是饭馆或酒吧间;时间最好是吃饭时人最多的那段时间。大致这样,我才会感到安
全;他们也会感到安全。甚至索洛佐也不会想到咱们竟敢枪杀警官。我同他们会面
时他们肯定要搜我的身,因此我绝不能携带武器。但是咱们得想出一个办法,在我
同他们会谈的时候,你们能给我送来一支枪。这样的话,我就可以一箭双雕。
在坐的四个人全把头转过来,对他瞠目而视。克莱门扎和忒希奥两人深感震惊
。黑根有点忧心仲仲,但却没有显出吃惊的样子。他开始发言了,认为这个办法有
可取之处。但是桑儿却高兴得眉飞色舞,放声大笑起来。这是发自肺腑的笑,而不
是装出来的。他笑得肚子痛,像要爆炸似的。他用一个指头指着迈克尔,喘着气说
:
“你这个大学高材生,原来不愿意卷人家族业务。这会儿你要干掉警官和‘土
耳其人’,就是因为你的脸给麦克罗斯基打伤了。你动了个人感情。这是纯粹的生
意经,而你却动了个人感情。你想干掉这两个家伙,就是因为你脸上挨了一拳头,
这全是滑稽戏,这几年演的尽是滑稽戏。”
克莱门扎和忒希奥两人,完全误解了,以为桑儿笑他弟弟毛遂自荐,不知天高
地厚,于是也跟着大笑起来,并稍带几分长者的同情望着迈克尔。只有黑根谨慎地
保持着他那种一贯的无动于衷的表情。
迈克尔把在坐的人一一打量一番,然后盯着桑儿,桑儿仍然忍不住捧腹大笑。
“你要把他们两个一箭双雕?”桑儿说,“嘿,小鬼啊,人家可不是给你奖章
,而是要把你放进电椅里。这,你懂吗?这不是逞英雄的玩艺儿,你可不是从一英
里以外的地方向人家射击,你要在能看到对方白眼仁儿的地方开枪,就像咱们在学
校学的肉搏战一样,你还记得吗?你挨着人家站着,把人家的脑袋敲掉,飞溅的脑
浆就可能洒满你那漂亮的名牌大学的校服。怎么样,小鬼,仅仅因为一个笨蛋警官
打了你一记耳光,你就一反常态,想要杀人吗?”
他仍然忍不住大笑。
迈克尔倏地站了起来。
“你别笑了。”他说,他的态度实在不同寻常。克莱门扎和忒希奥两人脸上的
笑容一下子消失了。迈克尔身材不高,也不壮实,但他现在那种凶狠的样子,似乎
散发着令人胆战心惊的威力。在这一刹那,他就是考利昂老头子本人的化身。他的
眼睛变成了灰褐色,脸变成了灰白色。他随时都可能向着比他年长又比他强壮的哥
哥象老虎一样扑过去。毫无疑问,要是他手中有武器,桑儿的命就难保了,桑儿不
再笑了。迈克尔以冷酷的语气说:
“你这个狗杂种,莫非你认定我办不到?”
桑儿刚才那阵笑的冲动过去了。
“我知道你能办到,”他说,“我笑的不是你说的话,而是奇迹是怎么出现的
。我经常说你是咱家族中最顽强的一个,比老头子还要顽强。你是唯一能犟过老头
子的人。你小时候的情况,我现在仍记忆犹新。那时候,你脾气好大呵!嗨,你甚
至常常打我,而我比你年长得多。现在索洛佐认定你是咱家族中的脓包,就因为你
让麦克罗斯基打而下还手,同时你也不愿意卷人家族斗争。他以为与你会面是没有
什么可担心的。还有,麦克罗斯基对你也是这种看法,他甚至把你当成了窝囊废。
桑儿停了一会儿,然后又柔和他说:
“但是,你这个狗东西,也不愧姓考利昂。这一点只有我一个人明白。自从咱
老头子遭枪击以来,我一直都坐在这儿等待着,等待着你从那个名牌大学的象牙塔
里跳出来,从套着你的狗屎英雄的枷锁里解脱出来。我一直等待着你能成为我的得
力助手,这样咱们就可以把那些企图毁掉咱爸爸和咱家族的混帐王八蛋统统干掉。
愕骨上挨了拳,头脑就清醒过来了。你喜欢这个吗?”
桑儿做了个喜剧手势,用拳头在自己的脸上试打了一下,然后又重复说:
“你喜欢这个吗?”
屋子里的紧张气氛缓和下来了,迈克尔摇摇头,说:
“桑儿,我是不得己而为之的。我不忍心听任索洛佐再来袭击咱老子。看来我
是唯一能够接近索洛佐的人。我全面想了一下,要敲掉一个警官,你是另外找不到
人的。桑儿,也许你本人可以,但是你有妻子儿女,而且在老头子康复之前,你还
得料理家族事务。因此,这个任务就只能由我和弗烈特去完成,而弗烈待现在处于
休克状态,动弹不得。说来说去,这个任务给我最合适,聘骨上挨一拳同这个根本
没有关系。”
桑儿走过来,同他拥抱,然后说:
“你同我们朝夕相处这么久,我一直都不把你放在眼里。我还要说的是:你一
直都是正确的。汤姆,你有什么要说的?”
黑根耸耸肩,说:“他的理由是站得住脚的,之所以能够站得住脚就是因为‘
土耳其人’并不诚心想搞什么交易。我看他仍然还想槁掉老头子,咱们必须根据他
的过去来判断他的现在。因此咱们就得设法搞掉索洛佐,即使不得不把警官一道搞
掉,咱们也得搞掉他。但是,随便谁完成这个任务,终归是要弄得群情激昂的。这
个任务一定要迈克尔去完成吗?”
桑儿温和他说:“我可以完成这个任务。”
黑根急忙摇摇头,说:“索洛佐即使有十个警官保缥,也不会让你走到离他不
足一英里的范围以内。再说,你眼下是家族的代理头目,不可拿你去冒险。”
黑根停了一会儿,然后对克莱门扎和忒希奥说:
“你们两个能不能找到一个真正杰出的武工队员来接受这个任务?谁接受这个
任务,他今后一生不愁没钱用。
克莱门扎首先发言:“我的人,索洛佐全都认识,谁出场,谁就会马上给抓住
。即使我或忒希奥陪着去,照样会马上给抓起来。
黑根说:“找一个不出名的,招一个新兵,怎么样?
两位司令都在摇头。忒希奥先笑了一下,企图借此来消除白己要说的话里的刺
,然后说:
“这简直是让一个乳臭未干的娃娃去同世界拳击健将对抗。”
桑儿直截了当地插嘴说:“看来还是迈克去才行。可以列举出一百万条理由,
但最主要的是他们认定他是个窝囊废。他能够完成这个任务,这我敢担保;这是很
重要的任务,因为这是咱们于掉那个‘土耳其人’的千载难逢的机会。所以咱们必
须想出最好的办法来成全他。汤姆、克莱门扎、忒希奥,打听一下,看索洛佐打算
把他带到什么地方去会谈。只要能打听出来,我是不惜任何代价的。等到把会谈地
点打听出来之后,咱们就可以设想一下如何在中途把武器送到他手里。克莱门扎,
你从你收藏的枪支中找一支真正的“安全”枪,你存货中的“最冷”的冷门货,要
的是不可能追查出来的那种。枪筒子要短,爆炸力要大,准确度不必高,他开枪的
时候是直接对着他的脑壳的。迈克,你一用过,就把枪丢在地板上。千万不能让人
抓看作的时候,你还带着枪。克莱门扎,用你那种特制带子把枪管和扳机缠好,他
的指纹也就不会留在上面了。迈克尔,你要记着,我们把什么都可以圆通过去,见
证人呀什么的,但是如果人家抓着你的时候你身上带者枪,那我们就无法圆通了。
我们要准备好运送和掩护,然后我们就让你失踪一个相当长的时期,等到社会上的
情绪逐渐消失了之后,你再露面。迈克,你将离开很久很久,但是我不准你向你的
女朋友辞行,也不准给她打电话。当你完成任务并离开了这个国家之后,我们可以
给她捎个信,就说你安然无恙。以上说的这些话都是命令。
桑儿对弟弟笑了一下又说:
“现在你就跟着克莱门扎,要学会使用他给你选择的枪。也许还得实习。别的
一切都归我们负责。好吗,小鬼?”
迈克尔·考利昂又一次感到了那种香甜的催人振作的快意掠过全身。他对哥哥
说:
“关于不要把这样的故事讲给女朋友听,你用不看对我说教。你认为我打电话
向她告辞的目的是想干什么?”
桑儿连忙说:“那好吧,但是你仍然是个没有经验的新手,所以我就脱口而出
,说了些难听的话,别放在心上。”
迈克尔咧嘴一笑,说:
“你说‘没有经验的新手’是什么意思,我原来同你一样也是竭力听从咱老头
子的话的,你怎么就把我看得那么柒骛不驯?”
他们兄弟俩会心地大笑起来。
黑根给每个人倒了些酒,他看上去有点闷闷不乐。政治家拼命要诉诸战争;律
师拼命要诉诸法律。
“好吧,管它三七二十一,眼下咱们总算明确了下一步该干什么了,“他说。
第十一节
警官马可·麦克罗斯基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舞弄着三个装满赌签的纸袋。他
皱着眉,挖空心思地想认出赌签上的记号。能不能认出上面的记号是事关重大的。
纸袋里的赌签是他的突击队在前一天晚上袭击考利昂家族经营的赌场时抢来的。如
今,那个赌场老板务必把这些赌签买回去,不然的后,每个赌徒都可能声称自己中
彩了,那老板就可能倾家荡产。
警官麦克罗斯基认出这些赌签上的记号是非常重要的,因为他要把这些赌签卖
给赌场老板,他深怕受骗而少卖钱。如果赌注总值是五万美元,那他卖时就可得五
千美元。但是,如果大赌注很多,而赌签总值是十万美元,或者甚至是二十万美元
,那么卖价自然也要相应大大提高。麦克罗斯基在舞弄着纸袋,决定先敲老板的竹
杠,让赌场老板自己先出个价。只要他出价,赌签真实总值也就可能有个眉目了。
麦克罗斯基坐在警察局办公室里,望了一下墙上的钟。时间到了,他应该去接
那个油水很大的索洛佐,并把他送到同考利昂家族代表会面的地方。麦克罗斯基向
壁柜走去,换上便服后就给他老婆打了个电话,说他今晚不回家吃饭,外面有任务
。他向来不把自己的秘密吐露给自己的老婆。她以为他们的生活靠的是他当警察的
薪水,麦克罗斯基想到这里感到好笑,哼了起来。他母亲原来也是这样想的,可就
是不知道他从小学会的那一套。他父亲用实际行动向他揭示了捞钱的决窍。
他父亲是个警察上士巡佐,每星期要带儿子到管区内走一走。老麦克罗斯基总
要把自己六岁的儿子向商店老板介绍说:
“这就是我的小儿。”
商店老板总要同他握握手,用甜蜜的语言把他恭维一番,然后打开现款箱,取
出五美元或十美元送给小儿。逛了一天,小马可·麦克罗斯基衣服口袋全给钞票塞
得满满的,他感到得意洋洋。他父亲的朋友非常喜欢他,看到他都要给他些钱。当
然罗,父亲把这些钱给存到银行里,说是准备将来卜大学的时候使用,其实小马可
使用的最多也不过一半。
当时,马可的警察叔叔就问他长大了想当什么,他稚气十足地咬着舌头:“当
警察。
他们都会大笑起来。这样,到了后来,虽然他父亲要他上大学,但他高中毕业
后就去当警察了。
他是个称职的警察,一个勇敢的警察,那些身体强壮的小流氓在街头巷尾行凶
闹事,一见他就逃跑了,最后硬是给他打得无影无踪了。他是一个非常坚强的警察
,同时又是一个非常公正的警察。他绝不领着自己的小儿走东家串西家地到商店老
板那里去,只顾搜括礼钱而忽略有关倒垃圾和停车的违章行为;他把罚款直接装进
自己的腰包,因为他觉得那是他赚来的钱。当他徒步巡逻的时候,他绝不像某些警
察那样动不动就钻进电影院或饭店,尤其在冬天晚上巡逻,他更是忠于职守,绝不
乱窜。他总是按照规定路线来回走动,也真立下了汗马功劳,当酒鬼、醉汉从农场
街流窜过来讨他打的时候,他就拳打脚踢地把他们赶跑。他们吃了亏,下回就再也
不敢来了。他负责的地区内的商人很赏以他的这种作风,而且公开表示对他很赞赏
。
他也很遵守制度,他管区内的赌场老板都知道他绝不为了私人得外快而故意制
造麻烦,他满足于他从警察局猎取的总数中分得的那一份。他的名字同其他警察的
名字都是同样排列在贿赂的名单上的,但他个人从来不敲诈勒索。他是个只通过官
方渠道受贿的公正的警察,因此他在警察局提升,虽然不算飞黄腾达,也算是稳稳
当当地青云直上。
他养着有四个儿子的一大家人,四个儿子全都上了福特姆大学。从那以后,马
可·麦克罗斯基从上士巡佐爬到了少尉,最后爬到上尉。他一家什么也不缺,就是
在这期间,麦克罗斯基获得了“抓钱铁手”的名声。他负责区域内的赌场老板付出
的保护费比全市任何区域的赌场老板付出的保护费都要多。也许这是因为供四个男
孩子念完大学的开支大大的缘故。
麦克罗斯基觉得通过官方渠道捞些外快是无可厚非的。为什么他的孩子就该上
具办专科学校或南方的花钱不多的什么学院?这究竟是为什么?难道是因为警察局
出不起更多的钱,他们的家庭、子女也活该得不到妥善照顾吗?他用自己的生命保
卫着千家万户;他的档案记录表明他屡受嘉奖,表扬他打了抢人的强盗、给人保缥
的大汉、乱拉皮条的冒失鬼,而且还常常勇敢地进行一对一的枪战。他把这类人打
得不敢露面。他把他负责的纽约市的一隅整洁得成了普通老百姓的安全之地,也理
所当然地应该得到比他每星期只领一百美元的微薄响金更高的报酬。但是他对自己
的低薪待遇并不怨恨,因为他很懂得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哲学。
布鲁诺·塔塔格里亚是他的一个老朋友。布鲁诺上的也是福特姆大学,同他的
一个儿子是同学。后来布鲁诺开办了夜总会,每当麦克罗斯基一家偶尔晚上上街消
遣消遣的时候,他们就在夜总会一面吃吃喝喝,一面欣赏歌舞表演。大年除夕,他
们都会收到经理部发来的镌版精印的请帖,每次都被请到位置最好的餐桌去,布鲁
诺每次都把他们介绍给在他的夜总会表演的名流,有些是著名歌唱家,有些是好莱
坞明星。当然,布鲁诺有时也会要他帮个小忙,比方他想雇一个历史不干净的人,
就得先把污点去掉才能领到在酒吧间表演的执照,通常总是一个漂亮的姑娘,因为
非法卖淫或趁机偷窃而在警察局有一宗档案材料。麦克罗斯基每次都会满口答应。
去克罗斯基的策略是:绝不表现出他懂得别人的意图。当索洛佐向他建议把医
院的考利昂老头子设法置于无保护状态时,他并不同为什么,只问给多少钱。当索
洛佐说一万美元时,麦克罗斯基就知道其中的奥妙了。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考利昂是最大的黑帮头目之一,他在政界的后门比任何神通广大的政客还要多。随
便谁把他敲掉,也就等于给国家做了一件大好事。麦克罗斯基先把钱拿到手,然后
就完成了任务。当他接到索洛佐的电话说医院门前仍然有考利昂家族的两个人时,
他暴跳如雷,原来他把忒希奥手下的人全部关了起来;他把侦探警卫也从考利昂病
房门口撤下来。而眼下,作为有原则性的人,他一定得把那一万美元退回去,这一
万美元他早盘算好,预定为供他孙子上学的基金的。于是他带着那种怒不可遏的心
情来到医院,打了迈克尔·考利昂。
但是,塞翁失马焉知是福。他在塔塔格里亚夜总会遇到了索洛佐,他俩谈妥了
一笔更妙的交易。这一次麦克罗斯基仍然没有问任何问题,因为一切答案他都心中
有数。他只落实了一下他该得多少钱。他压根没有想过他还会遇到什么危险。任何
人也会认为:谁要是一时头脑发昏而企图杀掉纽约市一个上尉警官,那简直是太异
想天开了。黑帮里最强悍的分子若碰到最下级的巡警要掴他的耳光,也只好乖乖地
站看,动也不动。杀警察是绝对没有便宜可占的。这是因为:如果杀了警察,就会
有许许多多的亡命之徒因拒捕或因企图逃离现场面被击毙。遇到这种情况,谁又敢
于挺而走险呢?
麦克罗斯基叹了一口气,准备好要出发了。福不双至,祸不单行。他老婆的姐
姐在爱尔兰同癌症斗争了好几年刚刚才死去,为了给她治病,他也破费了好多钱。
眼下又是安葬费,他还得破费更多的钱。他的叔叔婶婶在爱尔兰也时常需要些帮助
来维持他们的红召农场。寄钱去也是另有目的的。钱他并不吝惜。他同老婆回国时
受到的款待严如衣锦还乡的国王和王后。也许来年夏天他们又回国了,一来因为战
争结束了,二来因为有外快源源不断。麦克罗斯基告诉他的巡警秘书说:哪里需要
他,他就到哪里去。他一向认为,就他个人而言,没有必要采取任何预防措施。他
随时都可以声称索洛佐是他要去会见的一个告密的人。出了警察局,他走过儿个街
区,然后叫了辆出租汽车,直驱他约定的同索洛佐会面的房子。
黑根必须为迈克尔离开美国作好一切安排,给他办假护照,海员证,还给他预
定了要在西西里港口停伯的意大利货轮的卧铺。几个密使受命,于当天乘飞机到西
西里去同山区里的黑帮头目研究给他准备一个藏身之地。
桑儿安排了一个绝对可靠的司机开车去接迈克尔,以便他从会谈的饭店一出来
就可以上车。选中的司机就是忒希奥本人,其实他也是毛遂自荐的。选中的汽车看
上去破烂不堪,但上面的发动机却非常好。车上的执照牌是假的,凭这辆车要追查
车主人也是不可能的。这辆汽车是专门应付头号特殊任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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