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致基督教徒读者
在这个国家里,我见到有两种人。一种是,他们尽管公然夸奖和极力维护那些
不及他们的或者超过自己的事物,而对它却并不那么满意;另外一种人是,他们对
于世事采取忍耐的态度,不过,说真的,他们实际上是毫不犹豫地希望看到更美好
的事物,并且服膺温和的改革。但是,后一种人由于畏缩不前和思想意识上的原因,
他们从来就不喜欢引起动乱,而宁可尽量退让,所以他们就保持缄默和忍耐;至于
前一种人,情况也不例外,他们由于盲目发狂和缺乏自我控制等原因,往往会去攻
击、折磨那些只不过是对他们发点绝非出于本意的牢骚的人,并且不时挑起冲突。
以上这种情况,就是巨对基督的人给我们提供了再明显不过的例子,他们以各种邪
恶的重担来对基督的教会施加压力。而且,奇怪的是,有的人虽然可能不赞成这种
卑鄙的行为,但至少却容忍了它。即使这样,它还是被认可的,并且表现得相当令
人厌恶,因为当有些人寻求以最温和的办法改正这种非常不光彩的事情时,他们却
受到了惩罚,失去了法律的保护,甚至天知道还要受到什么样的灾祸的作践。
一直到人们的思想被耻辱的事情激怒了之后,他们才冲动起来,要去恢复光明
和驱散黑暗。而目前,使他们这样冲动起来的推动力是什么,原因却不大清楚,因
为这是违背一切常理的。这究竟是不是一种野心作怪,使他们不听任何人的劝阻,
或者说,是不是如今已成为人们通病的贪心使然;究竟是不是由于智力迟钝,使得
他们在善与恶之间无法作出抉择或不加区别,或者说,是不是人们愚蠢到了这般地
步,竟然习惯于用美化一切丑恶面貌的办法去看待事物——所有这一切,同我们自
己用以反对昭然若揭的真相的极大勇气和最大的善良愿望是根本无法相提并论的。
因此,那么多的人们才不无道理地相信,这片阴影是上帝布在坏人心头的,免得他
们迎合好人的谦虚,而这是只要利用温和的、宽容的手段就能做到的,此外,那么
多的人还相信,一旦宣判他们犯有厚颜无耻的邪恶之罪,并且认为不值得再对他们
让步,他们就会被迫更进一步,这样一来,他们的伪装就会剥下,他们在人们中间
的影响也就会失掉。
我们的英雄路德博士就是这样行事的,当人们不理睬他的祷告和眼泪的时候,
他就开始引用《圣经》恐吓他们。一旦用柔顺的办法无法奏效时,他就开始起来反
抗。当他继续从事一段长时间的艰巨努力之后,他开始掀起一股反对的力量,并且
取得了极大的成功,使得我们欢欣鼓舞,他却咬牙切齿。我相当倾向于认为这一场
戏完全可以在我们今天的时代重演。更加纯洁的宗教之光已经照耀着我们;与此相
一致的是,公众事务的管理得到了调整,辉煌灿烂的文学与艺术得到了恢复;我们
完全可以彻底战胜许多已被征服的敌人——迷信、放荡和粗野。
不过,魔鬼所设下的秘密圈套给我们带来了麻烦,结果使得我们的喜悦恰似一
场幻梦,留给我们的只不过是虚有其名罢了。因为,尽管我们的所作所为全都要仿
照基督的样子,我们对他的名字怀有感情和抱有信仰,然而,由于我们软弱成性,
结果竞使得基督徒和凡夫俗子毫无区别。可以这样说,不管我们看到的是教会、法
庭,还是大学,到处无不暴露出肆无忌惮的野心、贪婪、酗酒、任性、嫉妒、懒惰,
以及基督都为之感到极大战栗的其他恶习,可是我们对此却显得格外高兴,由此可
以很容易想见,魔鬼是何等地兴高采烈,他暗中挖空了我们的内核,却讥笑我们对
着形体和外表自鸣得意。我们的头脑简单是显而易见的,因为尽管我们很像笃信宗
教的、没有瑕疵的、受过教育的人那样聆听教诲,但却满足于任何虚无飘渺的幻影。
然而,那个骗子瞒不过所有的人,至少是瞒不过那些在心灵里有一道更强烈的灵光
的人。
这些人中间有很多人怀着满腔的热情,甚至就是在我们面前也大声疾呼地提醒
世人,而且将来仍然会非常热心地继续这样做。在他们这一群人当中,我只想提一
下约翰·日哈德博士、约翰·安特博士和马丁·摩莱博士,尽管最后那个人在涉及
最后的晚餐这个主题时有点今人不安,但他们都是极正直的神学家,特别值得一提。
当这些人注意到,整个世界都响彻着争论的声音,使人们几乎体会不到基督的精神
的时候,他们很想沉默片刻,以便在激烈争论之后有一段喘息的时间,把这个片刻
奉献给虔诚的行为,从而让人们把学术的成就同诚实的态度结合起来,使得每一个
人都可以给别人增添光彩。人们的这种要求很有节制,而得到的却是心怀叵测的允
诺。由于教会的主教不承认买卖圣职的丑闻,政治领袖不承认徇私舞弊的行为,大
学不承认缺乏教育的现象,于是他们都被控为大逆不道,被人说成是反对献身、反
对正直和反对学术。要是我们相信那些附和这种论点的人,那么,整个教堂就会给
任何喜欢进来的人大开方便之门,他在那里可以和气味相投的人窃窃私语;共和国
就会变成一个交易所,各种坏事在那里都可以进行买卖;学院就会变成一座迷宫,
在里面到处游荡竟被看做是一种游戏和艺术:而且,不管在这些方面滥用了什么手
段,得到的东西都是白捡来的。辩护人出现了,他们过去一直愿意受人蒙骗;善良
的人可能会对他们的清白无辜发过誓,而现在邪恶的人却痛恨对他们的恶行提出公
开的证据。因为这个有罪的世界更喜欢把它的行为隐蔽起来,而不喜欢让它的行为
受到公开的赞扬。
那些在教堂里履行过献祭仪式的人勃然大怒了,因为他们的保障,或者毋宁说
他们微不足道的职业,他们无忧无虑的说教,他们精神的修养,这一切全带有过多
的世俗气味,都没有受到赞许。况且,牧师还一概加以禁止。
世上贪得无厌的人大声吼叫了,因为他们严厉的法律,他们放荡的行为,他们
积累的财富,他们藐视永生的态度,都没有得到称赞。甚至他们自己的民政长官,
也不准他们这样。有学问的教师为了他们缺乏人文科学的知识,缺乏语言修养,为
了各种不值钱的学位和无底洞的开支,甚至为了想要取得学术成就的直截了当的愿
望遭到反对,而喋喋不休;于是,正如愚昧所希望的或者毋宁说所需要的那样,伪
善承担了、并且粗暴地篡夺了宗教的保护权,暴政代替了民政当局,诡辩代替了学
识,这样做当然是提出了许许多多和各种各样的论据的;但是,上帝的斗士,或者
说善良事业的公仆,仍然表现得无所畏惧。尽管特别有些人,他们被认为精通国家
事务,也有很大的功绩,他们也许希望和期待过更加名副其实的公正,更加有学问,
尤其是具有更大的节制能力,然而,任何曾经比较密切地考察过这个世界的人都明
确地指出,对于骗子来说,没有什么比真相和正直更加难以容忍的了;他们对这些
憎恨到了极点,以致在暴跳如雷和得意忘形之际,他们竟扔掉了假面具、遮羞布和
隐身罩,赤裸裸地冲了出来,于是他们邪恶的秘密也就暴露无遗了。教堂里面的贪
得无厌,光天化日之下和学校里的道德松弛,虚有其名而无恒心,毫无节制的挥霍,
这些丑行径被卑鄙无耻地宽容了,不仅如此,它们甚至还被大肆宣扬,看到这种现
象,没有一个明白事理的人会不反感的。正是由于这个缘故,人家对之很少抱有期
望的人,却能够比较容易地让步和服从真理,因为当他们自身的错误一旦被判定为
有罪时,他们就会发现,除了身败名裂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下场;而且,就是为了
这些错误,他们想让他们自己兔掉罪过也是徒劳的。于是,他们出于固有的礼节,
听取和忍受了申斥;他们供认自己的过失、或者智力上的蒙昧、魔鬼的勾引、习惯
的势力、轻信的态度以及其他诸如此类的缺点:他们希望重新成为没有罪过的人。
某种博爱在我看来原是一句空话,但对于神学家来说却是一种严肃的事情,正
是这种博爱已经对这件事情提供了明显的证明。撇开怀着好奇心的公众的情趣不谈,
博爱一旦许诺给人以极不寻常的甚至人人都普遍需要的东西,那它也就会给人增添
例外的希望,使人们希望目前腐败的状况可以得到改正,甚至希望基督的行为会成
为仿效的榜样。这件事情经过报导之后,在人们中间会引起多大的混乱,在学者中
间会引起多大的争论,在招摇撞骗之徒中间会引起多大的不安和动荡,完全可以说
是不言自明的。我们只想补充一点,那就是,在这种盲目的恐怖气氛中,有一些人
想要把他们那些老一套的、过了时的、站不住脚的做法完全保留下来,极力加以维
护。有些人匆匆忙忙地放弃他们舆论的力量;他们在控告了对他们的极严酷的奴役
压制之后,就赶忙去追求自由。于是,进一步从当前的问题来看,有一些人谴责了
基督徒生活的原则,把它们看做是异端和狂热。另外的人甚至全心全意地接受这种
看法。正当这些人自己争论不休,乱成一口的时候,他们却让别的很多人有空闲去
观察和评论这些问题。对于这一点,我们现在有了一点体会。
我们觉得,世界并不象它原来所想象的那样明确自己的事务,也不是在自己的
观点方面坚定到不可动摇的地步;然而,有一点是最主要的,并不是一切都远远地
离开基督而没有一个人愿意承认基督的生活规则,并且在机会到来的时候根据这些
规则去调整他自己的生活。而且,对于一个在虔诚、道德和性格方面都具有最高贵
品质的人所作的评价,我是倾向于赞扬的。当这个人见到人们表现出优柔寡断,而
且大都被这种兄弟关系的说法所欺骗时,他就回答说:“假使这些改革是适当的话,
我们为什么不亲自试试看?我们还是不要等待他们来完成它吧。”这个意思就是说,
要是我们真的希望仿效基督的生活井改进我们每日的生活的话,没有什么会阻碍我
们从福音书中学习这些东西,从忠实的基督徒所树立的值得钦佩的榜样中努力做到
这一点。我们肯定不会为此伤害基督和《圣经》,以致于竟然会去向某种社团亦步
亦趋地学习拯救灵魂的方法,而不愿向本身就是“方向、真理和生活”的基督学习,
因为这种社会即使真正存在,它也是一个模糊不清的、只有在它自己那双傲视一切
的眼睛里才是全能的社会,它用一块缝补了破绽的盾牌当作标志,并且被许多愚蠢
可笑的仪式弄得乱七八糟,而基督的训诫则是那么深入浅出,我们要想回避它们,
就必须利用极其无理的遁词和借口。所以,假使我们心里说,我们有理由抱怨宗教
太过于稳重,抱怨生活不太纯洁,抱怨知识受到嘲弄,那么,有什么东西会阻挡我
们至少(假设别人不愿意)在我们自己身上清除掉生活的坏习惯,而代之以培养美
德,同我们担心远离我们事务的基督更加靠拢呢?
可以肯定他说,除了害怕人们的裁判之外,没有什么东西会允许我们或者允许
基督试图让我们不被自己的朋友和通常的生活习惯所腐蚀,并且给我们保存了人们
的善意;然而,经历这个困难的年代,这样做仍然很快就会伤害我们,使我们感到
痛苦与悲伤,当然,那是由于做得太晚了,因为我们已经把忠诚给予了这个世界,
而没有把它奉献给基督。人们把这看做是最好的决心,当人们聆听和接受《圣经》
的时候,这种决心不是期待人们或者任何社会或者公众的赞同,而是坚持上帝的旨
意和人类的良心,积极地按照圣灵的指引前进,同样勉强地忍受那象蛙鸣一般的不
公正的批评,因为总的来说,事情也很清楚,只有极少数人敢于公开抨击虔诚,非
难正直和诋毁名声,但他们大都是拐弯抹角,琐碎得很,他们说谎骗人,或者出点
坏主意,好让他们不久之后就可以针对着某件事情狂吠一场。于是,首先你会听到
很多象“狂热的”、“动乱的”和“对文学的危害”这样的话;然后,你将会被人
谴责,将会被迫看到凯米拉的负伤和盲目格斗者的战斗。但是,假使你平静地让你
清澈的良心支持你的信仰,那么你仍然还会在你的身上找到最大的快慰。
此刻,我的优秀的读者,把你们看到的这个新共和国叫做基督城似乎是再好不
过了,它可以被视为基督教的保障的一个最明显的证据。由于别人(我自己也在内)
不喜欢受到责备,所以我替自己建造了这个城市,在这里我可以按照我个人的意志
行事。而且,万一你们用这个字眼来称谓我自己的微不足道的身分,那么,也许你
们离开真实就不太远了。但是,正如绝大部分地方的法律都是好的,而人民的道德
观念却是模糊的,所以我担心你们一定会猜想,我的国家里的公民的情况也不会例
外。然而,不论如何,我已经决心不去夸奖我的公民,而是要去描绘他们,并且要
让你们看到和了解我们按照什么样的规则去支配生活。我不可能更加坦率和自由地
对你们叙述各种各样的事情,我不可能更加无限制地把很多事实都摊在你们面前,
也不可能超过现有的方式让你们更加无保留他说个没完。不管你们赞成还是不赞成
这回事,假使你们以同样的坦率的态度回答问题的话,我还是要称赞你们。但是,
如果你们故意用似是而非的言语回答我,那么,对我来说,忍受你们不怀好意的批
评和不理睬你们是再容易也不过的事了。假使你们发现我们的国家的确是迷人的,
那么,你们就没有什么可否定的;假使你们谢绝接受它,那么,也没有什么会强加
在你们身上。我的公民既不浪费他们自己的财物,也不垂涎别人的东西。再说,不
管什么东西,只要你们愿意给予,他们都高兴接受,而且,只要你们喜欢,他们什
么都舍得赠送。我们的法律并不强迫或者抑制什么人,而是竭力劝说,要人们维护
《圣经》,不要向魔鬼投降。此外,这些法律对于所有的好人都可以算是一位顾问。
条文的结构谈不上什么艺术,但却简单明了。
我们并没有涉及一切方面。也许我们所说的已经超过了恶人所能接受的,而对
于好人来说,不管他们经常多么希望听到这番道理,我们所能奉告的却太少了。
最后,我想说,这是一次公开的表白,这里并没有说什么对著名的托马斯·莫
尔不利的话。至于说到我自己的作品,那是很容易弃如敝屣的,因为它不象莫尔的
作品那么重要,或者那么丰富。我已经给我的朋友写了信,因为一个人可以和自己
的朋友开开玩笑;但我没有胆量写信给名人,即使我想这样做,我也不敢;即使我
有胆量,我也不会有能力;就算他们允许这样做,我也不应该存这样的打算。我对
他们深怀敬意,这是由于我了解和承认我缺乏经验的缘故。无论如何,那些愿意学
习的人都可以学习,并且让他们记住,在朋友之间,许多缺点都被轻轻地放过去了,
这些缺点将不可能经得起心怀叵测的人所给予的严峻考验。要是有人怀疑我书中所
描述的真理,那么可以让他暂且不要下评语,等到海上旅行和漫游的各项报告都出
来之后再说吧。但是,对于你们来说(假设天国允许,陆上没有障碍,海面风平浪
静,有基督在指引着你们的航行,而你们的同伴又都想过着公正的生活),最好的
途径就是登上你们的上面画有巨蟹星座作为明显标志的船只,然后利用有利的条件,
由你们自己驶向基督城,并且就在那里以敬畏上帝的心情极为准确地考察一切事物。
就这样吧,再会,我的基督教徒读者,在你前往天国的途中,作好一切准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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