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诺夫(3)
他和伊万诺夫呆到上午很晚的时候。伊万诺夫,意外的开始,他暗忖道:我们
看看意想不到的事情能把我们带多远!
时间从来没有过得这么慢过,空气中从来没有这么缺乏启示。
最后,他感到厌烦了,叫醒了那人。“该走了,你的班次已经过了,”他说。
伊万诺夫似乎没有听出这话里有刺。他休息得很好,精神焕发。“啊哈!”他
打了一个哈欠。“我得去一次盥洗室!”回来后又说:“您这儿有没有残羹剩饭可
以分给我当早餐的?”
他带伊万诺夫到公寓去。他的早餐已经摆在餐桌上,但他没有胃口。“你请吧,”
他简短地说。伊万诺夫的眼睛放光,口水流到了下巴上。他进食的样子倒很体面,
喝茶时拿杯子的那只手还弯着小指。早餐结束后,他朝椅子背一靠,满足地叹了口
气。“我们有萍水相逢的机会,我非常高兴!”他感叹说。“世界可是个冷漠的地
方,费奥多尔·米海伊洛维奇,我知道您一定也有同感!要知道,我不是在怨天尤
人。从较高的层面来说,我们该有的东西都得到了。然而,我有时候纳闷,我们各
自是不是也应该得到一个庇护所,一个避风港,那里法律稍微仁慈一些,对我们有
所怜悯?我把它当做一个问题,哲学问题,提出来。即使《圣经》里没有提起,难
道《圣经》精神就不应该涵盖吗?就是说,我们也应该得到我们没有的东西。您是
怎么想的?”
“毫无疑问。可惜这不是我的公寓。你现在非走不可了。”
“等一等。我最后还有话要说。你知道,我昨夜说的有关上帝看到我们心灵裂
隙的话不仅仅是闲扯。严格地说来,我不算是虔诚的傻瓜,但那并不说明我没有讲
出真理的资格。您知道,真理的到来可以通过神秘迂回的途径。”他意味深长地用
指尖敲敲前额。“您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做梦也不会想到我们两人有一天竟会坐
在一起文雅地喝茶吧。可是我们这么做了!”
“对不起,我没有领会你的意思,我在想别的事。现在你真的必须走了。”
“不错,我必须走了。我有我的任务。”他站起来,把毯子像斗篷似的朝肩后
一甩,伸出一只手。“再见。同您这样有文化的人谈话是件愉快的事。”
“再见。”
他摆脱了那人,舒了一口气。可是房间里仍有一股难闻的鱼味。虽然很冷,他
不得不把窗打开一会儿。
半小时后,公寓外有人敲门。千万不要又是那个人!他想着,生气地皱起眉头
开了门。
他面前是个孩子,一个穿着见习修女的那种深色罩衣的胖姑娘。她的脸圆圆的,
没有表情,颧骨很高,几乎挡住了两只小眼睛,她的头发往后扎得很紧,梳成一条
辫子。
“您是巴维尔·伊萨耶夫的继父吗?”姑娘问道,嗓音低沉得出人意外。
他点点头。
她进了屋,随手关上了门。“我是巴维尔的朋友,”她宣布说。他期待随之而
来的慰问的话,但是没有。相反的是,她两手叉腰,站在他正对面,打量着他,一
副镇定戒备的模样,活像是等待比赛开始的摔跤选手。她的胸部均匀地起伏着。
“能让我看看他的遗物吗?”她终于开口说。
“他留下的东西很少。我可以知道你怎么称呼吗?”
“卡特丽。即使很少,也能让我看看吗?我已经来过三次了。前两次,他的那
个气人的房东太太不让我进去。我希望您不是那样的人。”
卡特丽。芬兰人的名字。她的容貌也像芬兰人。
“我想她一定有她的道理。你同我的儿子很熟吗?”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不动感情地说:“你知道,是警察杀了你的儿子。”
时间停止了。他能听到自己心脏的跳动。
“他们杀了他,编造出自杀的说法。你信我的话吗?信不信由你。”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事?”他不露感情地低声说。
“为什么?因为事实如此。还有什么?”
她不仅好斗,而且好动。她开始把身体的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有节奏
地摇摆起来,同时合拍地挥着手臂。她身材尽管矮胖,却给人以灵活的印象。难怪
安娜·谢尔盖耶夫娜不想同她打交道!
“不行。”他摇摇头。“我儿子留下什么是个人的事,家里的事。请你解释解
释你来这里的目的。”
“有什么文件吗?”
“本来有一些,现在不在这儿了。你问这干吗?”接着又说:“你是涅恰耶夫
一伙的吗?”
这个问题并没有使她慌乱。相反的是,她扬起眉毛笑了,第一次让人看清了她
那咄咄逼人、扬扬得意的眼光。她当然是涅恰耶夫一伙的!一个女战士,她的摇晃
是战舞的序幕,是迫切想投入战斗的人的舞蹈。
“即便我是的话,我会告诉你吗?”她大笑着回答。
“你知道警察在监视这幢房屋吗?”
她继续摇晃着身体,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似乎要他从她的目光里看到什么。
“此时此刻,楼下就有一个人,”他坚持说。
“什么地方?”
“你没有注意到他,但他肯定已经注意到你了。他装成乞丐的模样。”
她开怀笑了。“你认为警察的暗探精明得足以发现我吗?”她说。随即做了一
件惊人的事。她撩开衣服的下摆,小跳了两步,露出了朴素的黑鞋子和白棉袜。
她说得有理,他想道,人们会把她当成小孩;然而是一个被魔鬼控制的小孩。
她身体里的魔鬼在撩衣服,在蹦跳,一刻也不得安宁。
“你给我停住!”他冷冷地说。“我的儿子没有留给你的东西。”
“你的儿子!他不是你的儿子!”
“他是我的儿子,而且永远都是。现在请你走吧。这种谈话让我腻烦了。”
他打开门,示意她出去。她离开时,故意撞了他。他像是被猪拱了一下。
下午晚些时候,他出去时没有看到伊万诺夫的踪影,回来的时候也没有。他凭
什么要操心?如果说观察别人而不被别人看到是伊万诺夫的任务,为什么观察伊万
诺夫成了他的任务呢?在目前这场装模作样的游戏中,即使伊万诺夫扮演了上帝天
使的角色———只因为根本不是天使而扮演天使———那么寻找天使的角色为什么
要由他担当呢?让天使来敲我的门吧,他对自己说,我一定尽我的责任,我会给他
庇护:这就足以使交易得到履行。可是他即使这么考虑的时候,也知道是自欺欺人,
知道他有能力使伊万诺夫完全彻底地摆脱守望的岗位。
于是他烦躁不安,最后实在没有办法了,只能下楼去找那个人。但是那人不在
楼下,不在街上,什么地方都找不见。他宽慰地叹了一口气。我已经尽了力了,他
想道。
但是他打心底里知道他没有尽力。他有更多的事可做,许许多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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