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装(2)
装腔作势!伪君子!真不亏是人民复仇的人!不过,他的心头此刻竟爬上一丝
暗喜,他无法抗拒的暗喜。他熟悉那种感觉,那是挥金如土的丈夫心头自有的暗喜。
当然,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他本应为自己不计后果的行为感到羞耻。每次,当他
输得精光回到家中,向妻子坦白交待,低着头听她数落时,他都赌咒发誓不再去赌
了。他说这些话都是真诚的。可是,只有上帝能看得见,在他心底,在这真诚的下
面,他明白自己是对的,妻子是错的。钱就是用来花的,若论花钱的方式,还有什
么比赌博更纯粹的呢?
马特廖娜此时伸出手。她的掌心里是那区区的五十戈比硬币。她似乎不能断定
该把钱给谁好。他把她的手往涅恰耶夫那边轻轻推了推。“给他吧,他需要钱。”
涅恰耶夫把钱装进了口袋。
好了。给完了。现在轮到他落到一无所有的境地;轮到涅恰耶夫低头听从他人
的蔑视了。可让他说什么呢?没有,没有任何可说的。
涅恰耶夫也不在乎等下去了。他扎紧他的蓝衣服。“把这个找个地方藏起来,”
他命令着马特廖娜———“别藏在楼里———找个别的地方。”他把帽子和假发递
给她,把裤腿别到干净的小靴子里,套上大衣,边穿边心不在焉地拍着脑袋。“时
间浪费得太多了,”他喃喃说道,“你已经———”他拿起放在椅子上的皮帽子,
向门口走去。接着似乎是又想起点什么似的转回身来。“你是个有意思的人,费奥
多尔·米海伊洛维奇。你若有个女儿正当年,我不会介意娶她做老婆的。我敢说她
肯定会是个与众不同的姑娘。至于你的继子嘛,那就完全不同了,他可一点也不像
你。我也说不准我对他做了什么,反正他没有———你知道———完成他所承担的。
这是我的看法,不值得。”
“他要承担的是什么呢?”
“他有点太像一个圣人了。你为他点蜡烛,点得没错。”
涅恰耶夫说话的时候,一只手懒洋洋地拂过蜡烛,引得火苗一阵乱蹿。此刻,
他径直把一根手指放到火苗上去,停在那儿。几秒钟过去了。一秒、两秒、三秒、
四秒、五秒。他脸不改色,聚精会神。
涅恰耶夫移开手指。“这就是他没担得住的东西。老实说,他胆子太小了。”
涅恰耶夫朝马特廖娜张开手臂,拥抱了她一下。马特廖娜毫无保留地迎了上去,
把金黄色的脑袋靠在他的胸口,以此回应着他的拥抱。
“警惕啊,警惕啊!”涅恰耶夫意味深长地低声说道,隔着她的头,朝他晃晃
烧过的手指,走了。
过了好大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涅恰耶夫刚才说的奇怪音节。即便这样,他还
是搞不懂那话是什么意思。警惕:警惕什么呢?
此刻,马特廖娜已经到了窗户那边,伸长了脖子朝街上看。她的眼睛很快就挂
满了泪花,激动得都不知道悲伤了。“他会平安吗,你说呢?”她问道。他还没来
得及回答,她又说:“我可以和他一起走吗?他可以假装自己眼睛不好,我假装领
着他走路。”这真的不过是她一时性起。
他靠近她站在她身后。外面天色阴沉,又开始下雪了。过一会儿,她母亲该回
来了。
“你喜欢他吗?”他问。
“嗯。”
“他过着忙碌的生活,是不是?”
“嗯。”
她几乎没在听他说话。多么不公平的比赛啊!他怎能和这些年轻人比呢?他们
来无踪去无影,充满冒险和神秘的气息。他们过着忙忙碌碌的生活,的确是忙忙碌
碌:马特廖娜才真应该提高警惕呢。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他,马特廖娜?”
“因为他是巴维尔·亚历山德罗维奇最好的朋友啊。”
“真的是吗?”他语气温和地反驳她。“我想我才是巴维尔·亚历山德罗维奇
真正的朋友。人人都忘了他的时候,我还继续当他的朋友。我一生都是他的朋友。”
她从窗口边掉过头来,怪异地瞅着他,好像要说些什么。可她会说什么呢?
“你只是巴维尔·亚历山德罗维奇的继父。”或者完全不一样,“和我说话的时候,
别用这种口气。”
他想把马特廖娜腮边的头发撩到一边。不过,他紧接着就意识到,这举动让他
多么尴尬。马特廖娜马上一闪,想从他胳膊下穿过去。他整个地把她拦住,挡着她
的去路。“我得去……”她低声说,“我得去把这些衣服藏起来。”
他没动,继续挡了她一会儿,直到感觉到她软了下来,才让开身子。“把它们
丢到厕所里去吧,”他说。“那儿不会有人看见的。”
她吸了吸鼻子。“丢到里面?”她说,“丢到……”
“对,照我说的做吧。要么你把它们给我,我去替你扔了。你回床上躺着吧。”
为了涅恰耶夫。不。只是为你。
他用一块毛巾把衣服裹上,悄悄溜到楼下的厕所。可是,到了那里他却改变了
主意。衣服扔在人的粪便里。倘若低估了那些收大粪的人,可怎么办?
他朝门外走去。他发现公寓的看门人在小屋子里偷偷打量着他,脑袋跟着他的
身影自然而然朝街上扭去。他这才发现,自己出门的时候居然没穿外套。于是,他
又折了回去,重新爬楼梯。几乎是同时,他和住在一楼的阿玛利娅·卡尔洛夫娜打
了个照面。她正端着一盘子肉桂蛋糕,好像是在欢迎他。“下午好,先生。”她彬
彬有礼地说。他咕哝着回了礼,迅速绕过她上了楼。
他要找个什么呢?找个洞,找个缝,把这些不期而至硬丢给他的东西塞进去。
从此忘记它们,再也不见它们。简直没有任何缘由,他就变成了现在这种处境,好
比大姑娘抱着个死孩子,或是杀人犯拿着把血淋淋的斧子。他不由自主地又开始生
涅恰耶夫的气。我干吗要为你冒这个险呢,他想大声呐喊,你是我什么人哪。可现
在说什么都太晚了。他从马特廖娜手中接过这个包裹的瞬间,这个任务就被转移了。
他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走道的尽头,有个房间空着,里面堆了一堆灰泥和碎石。他半心半意地用靴子
尖扒了扒。门外,有个正在铲泥的工人,透过敞开的门,一脸怀疑地瞅着他。
至少,他周围不会再有个伊万诺夫跟着他了,不过,说不准伊万诺夫现在又换
成了别的人。谁会是这个新奸细呢?这个直勾勾盯着他看的工人吗?还是那个公寓
看门人?
他把包裹塞进自己的夹克衫,再一次朝街上走去。冷风凛冽,如同一面冰墙。
他在第一个拐角处拐了个弯,接着,又拐了个弯。他走进一条黑洞洞的巷子,就是
他见到狗的那条巷子。今天,巷子里没有狗。难道狗在被他遗弃的那个晚上死了不
成?
他把包裹塞到一个角落。包裹里别在帽子上的鬈发,一下子随风飘舞起来,滑
稽可笑而又预示着不祥。涅恰耶夫从哪儿搞到这些鬈发的———从某个妹妹头上?
他到底有几个姐妹呢?她们都心甘情愿把自己少女的鬈发铰下来送给他吗?
他去掉帽子上的别针,徒劳地想把帽子撕成两半,卷一卷后塞到原来拴狗的那
条排水管里。他想把衣服也塞进去,却发现管子实在太窄了。
他感觉背后有眼睛盯着他。他掉转头去。二楼的窗户里,果然有两个孩子向下
看着他。他们的背后,模模糊糊地站着第三个人,个子要高一些。
他想把帽子从管子里掏出来,却发现压根够不着。他咒骂自己的愚蠢。管子若
被堵住了,水岂不就溢出来了,调查一下,就能查到帽子。谁会把帽子塞到排水管
里呢———除了心怀不轨的人,谁会呢?
他又想到了伊万诺夫。伊万诺夫,他这么频繁地想到他,以至于他的名字之于
他就像那帽子之于他。伊万诺夫被人害了。可伊万诺夫没有戴帽子,或是根本没有
一顶女人的帽子。因此,这帽子不会查到伊万诺夫身上。从另一方面来说,帽子难
道没有可能是杀害伊万诺夫的凶手的吗?女人要去杀个男人多么容易:引诱着他往
巷子深处走,背靠着墙壁接受他的拥抱,接着,在干那事的高潮上,摸到男人的肋
骨,把帽子针插到他的心脏里就行了———一根帽子针即可,不会流一滴血,只有
针孔那么大的一块伤而已。
他跪在刚才的角落里,满地找扯掉的那个帽子针。天太黑,他一无所获。他需
要根蜡烛。不过,在这样的风里,又有什么蜡烛能挺得住呢?
他筋疲力尽,拔拔腿都不容易。他病了吗?被马特廖娜传染了?要不就是癫痫
发作?表现出这种筋疲力尽的状态?
他四肢着地抬起头,像野兽那样呼吸着空气。他屏气凝神努力撑持着自己。不
过,袭击他的若真是癫痫发作,那真会让他昏过去的。他的感觉和他的四肢一样冰
冷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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