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刷厂(1)
他朝那个女人鞠了鞠躬。蠢笨的帽子下,一张极其胆怯的脸打量着他。那张脸
长满雀斑,有些女孩子气。他察觉到一丝瞬间即逝的性兴趣,不过马上就缩回了。
他该打一条黑领带,或者,胳膊上缠一条意大利风格的黑袖章,那他站在这里就会
更加引人注目———对他自己也是一样。他不再是个完整的男人:只能算半个。或
者,他在领子上别一个涅恰耶夫的像章也好,至少那好的一半比例会多些。
“我必须走了,”他说。
涅恰耶夫轻蔑地看了他一眼。“走吧,”他说。“没人拦着你。”他对那个女
人说:“他还以为我不知道他会去哪里呢。”
这没头没脑的话让他生气。“你以为我会去哪里?”
“你想让我告诉你吗?难道这不是你报复我的大好机会吗?”
报复:就在他刚刚想离开的时候,这话简直就像丢在他脸上的一个猪膀胱。涅
恰耶夫的语言,涅恰耶夫的世界———报复的世界。自己到底对他怎么着了?可是,
这肮脏的话语丢给他,也不是没有缘由。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和涅恰耶夫见面时他的
行为举止———裙子在椅子背上来回摩擦,桌子下的脚压着他的脚。他把自己的身
体装扮成那个模样,无耻之极,愚蠢之极。这个孩子对他想要的东西,还有点清醒
的认识吗?还是他只想看看,事情到底往哪个方向发展?他像我一样,我像他一样,
他暗忖道———只是我没有他那种勇气而已。还有:这就是巴维尔追随他的原因吗
:因为他曾想尝试着学习有勇气?这就是巴维尔那天夜里爬到制弹塔上的原因吗?
有一点是越来越清楚:涅恰耶夫不落到警察的手心里,不尝尝警察的苦头,他
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只有那样,他的勇气,他的决心才能受到彻底的检验。他自然
会挺过来的,毫无疑问,他不会投降的。不管他怎么挨打挨饿,他都不会屈服,甚
至连生病都不会。掉光了所有的牙,他还会笑容灿烂。他会四处拖着他的断腿咆哮
着,坚定得就像一头狮子。
“你想让我实施报复吗?你想让我走出去告发你吗?这就是你想要的效果吗?
你的这些哑谜和蒙眼游戏就是想要这个效果吗?”
涅恰耶夫兴奋地笑了。他知道他们已经彼此释然。“我干吗要那么想?”他语
调疏缓地说道,声音中有股恶作剧的味道。他还斜瞥了一眼那个女人,似乎想把她
也拉到这个玩笑里来。“我不像你的儿子,我不是个迷路的年轻人。如果你想到警
察那儿去,直说不就得了。别装出一副为我伤心的样子,别装出一副不是我敌人的
样子。我知道你那种伤心。我敢说你对女人们用过这伎俩,对女人和小姑娘用过。”
他转头对那女孩说,“你太了解这种伎俩了,对不对啊?这类男人伤害你时眼泪就
跟下来了。他们就是想借此润滑自己的良心,满足自己的快乐。”
对这种年纪的人,他见得何其多!甚至比大街上的女人还要多。因为他自有自
己的精明。他了解这个世界。巴维尔本也可以了解得更多。污秽丑陋的现实生活,
他故事中蹒跚而行的老人———他的名字叫什么来着?卡拉姆津?———远比这个
讨厌的自大英雄告诉给他的多得多。屠杀将至———一个严重错误。
“我无意出卖你,”他筋疲力尽地说。“回家找你的父亲吧。要是我还记得的
话,你在伊万诺沃什么地方有个父亲吧。找他去吧,跪在他面前,请求他把你藏起
来。他会做的。做父亲的会无条件地为你做任何事情。”
涅恰耶夫爆发出一阵狂笑,鼻子笑得呼哧呼哧的。他不再保持平静,大步穿过
地下室,把挡道的孩子一把推开。“我父亲!你知道我父亲什么?我可不像你的继
子那么傻蛋!我不会死吊着压迫我的人!我十六岁就离开我父亲的家,从没有再回
去过。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打我。我说,‘再打我一下,你就永远别想再见到
我了。’他打了,所以,他再也没有见到我。从那天起,他就不是我父亲了。现在,
我就是我自己的父亲。我已经转移出来了,我不需要什么父亲来掩藏我。如果我需
要掩藏的话,人民会掩藏我的。
“你说做父亲的会无条件地为我做任何事。你可知道我的父亲把我的信都给警
察看了吗?我写给我姐姐的信,都被他偷去重抄送到警察那里去了,他们会为此付
给他报酬。这就是他的条件。警察们是多么黔驴技穷啊,为了抓住那几根稻草,竟
然会为那些东西付账。他们什么也证明不了———无论什么!”
铤而走险。为了被人出卖而铤而走险,为了找到一个出卖他的父亲而铤而走险。
“也许他们的确是没法证明什么,可他们知道,你知道,我也知道,你不是无
辜的。你做的事情远远超出策划一个暗杀名单,对不对?你的双手沾满了鲜血,对
不对?我不是要求你承认。我只想问,假定你是有理智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假定?因为,你没有杀人,就不会有人重视你。只有杀人,才能引起别人的
重视。”
“可你为什么要让别人重视你?你怎么不能尽你所能做个无忧无虑的年轻人呢?
等到一定的年纪就有人重视你了。撇开你那些虚弱不堪错误地重视你的追随者们不
谈,想想你那个芬兰朋友,作为追随你的结果,她此时此刻在经受些什么。”
“别再喋喋不休地谈我那个所谓的芬兰朋友啦!她被照顾得很好,没受多少罪!
别对我说,等我到老了才受到重视。我已经从你身上看到,老了会是什么样子。等
我老的时候我就不再是我自己了。”
他本应想象得到巴维尔会产生这种想法,而非从涅恰耶夫这里听到。真是个废
物!“但愿,”他开口说,“我还能听到你和巴维尔在一起。”他没有说出口的话
是:就好比两把剑,两把裸露的剑。
涅恰耶夫多么机灵,他预先就警告过他不要难过!可难过恰恰就是他最大的感
受:他为一个孩子感到难过。孩子孤独一人,在大海里挣扎,逐渐被水淹没。他错
了吗?在涅恰耶夫阴沉而若有所思的注视下,他觉得涅恰耶夫多少有些成心故意—
——甚至比成心故意还坏,实际上是狡猾?那些话,那些被人深信不疑从心灵传递
到心灵的话,究竟要持续到什么时候?这种年纪的人,处在表演做戏的年龄,处在
乔装改扮的年龄。巴维尔过于孩子气了,太过时了,居然对此深信不疑。巴维尔笔
下的男女主人公,以那种滑稽可笑结结巴巴过时的语言彼此谈心。“我想……我想
……”———“你可以……你可以……”可是,巴维尔至少还可以把自己投掷到他
人的胸怀里去,而要把谢尔盖·涅恰耶夫想象成一个写手那就太没有可能了。一个
自私自利的人甚至更坏。他们的确是一对可怜的情侣。没什么感情,没什么同情心。
那种感情稚嫩迟疑,仿佛一个长不大的侏儒。那是一个属于未来的人,属于下个世
纪的人,除了宏大的脑袋宏大的胃口别无是处。孤独啊,孤独!最适合他呆的地方
就是空荡房间中的王位宝座,头脑中的宝座。思想的巨人,愚蠢的思想。上帝拯救
这些信徒吧,上帝拯救被统治的人们吧!
他的思想被楼梯上的喀哒声打断。涅恰耶夫奔向门口,听了听,接着走了出去。
外面一阵压低了的争吵声,一阵钥匙开锁的声音,接着又静悄悄的了。
那个女人依旧戴着那顶小白帽子,坐到床边把最小的孩子揽到怀里。碰到他的
目光,她的脸红了,但紧接着就挑衅地抬起了下巴。“伊舒金先生说你能帮助我们,”
她说。
“伊舒金先生?”
“伊舒金先生。你的朋友。”
“他为什么会那么说呢?他知道我的处境。”
“我们正为房租的事儿发愁呢。我付了这个月的房费,可后面的就没钱付了。
太多了。”
孩子停止了吃奶,在母亲怀里扭动起来。她放下孩子。孩子歪歪斜斜地滑下她
的腿离开了房间。他们听到楼梯下孩子小便的声音,他像往常一样轻声呻吟着。
“他已经病了好几个星期了。”她抱怨着说。
“让我看看你的乳房。”
她迅速解开第二个纽扣,把一对乳房暴露出来。两个乳头在寒冷中变得硬挺挺
的。她用手指托住乳房,轻柔熟练地动了动,挤出一滴奶来。
他只有五个卢布,还是他从安娜·谢尔盖耶夫娜那里借来的。他给了她两个。
她一声不吭接过硬币,把它们包在手绢里。
涅恰耶夫回来了。“那么,索尼娅把她的麻烦告诉你了,”他说,“我想你的
女房东已经帮过她们了。她真是个慷慨大方的女人,对吗?这是伊萨耶夫说的。”
“这毫无疑问。我怎能带———”
那个姑娘———她的名字真的是索尼娅吗?———难为情地把脸转了过去。她
的衣服是那种廉价的花布面料,根本不适合在冬天里穿。她衣服上的纽扣,自始至
终都在前面耷拉着。她已经冷得有些发抖了。
“我们以后才说那个,”涅恰耶夫说道。“我想带你去看看印刷机。”
“我对你的印刷机没有兴趣。”
涅恰耶夫已经拉着他的胳膊,半拖半拽把他拉到门口了。他再一次为自己的默
从感到惊讶,仿佛自己处在道德凝固的状态中。巴维尔看到他被杀害自己的人如此
利用会怎么想?要不就是巴维尔在引导着他这么做?
他马上就看清楚了那种印刷机。那是种过时的英国伯明翰型的印刷机,他哥哥
就曾在这种机型上印刷过传单和广告。印几千份应该是没有问题———一个小时大
约能印两百张。
“每个作家力量的源泉,”涅恰耶夫用手掌拍了一下机器说。“你的声明今天
晚上就能分发到各家各户,明天就能上街。或者,你愿意的话,我们也可以等你过
了边境后再发出去。若有人跟你收税,你就说是伪造的就行了。到那时就没什么关
系了———你的声明会见效的。”
屋里还有一个人,比涅恰耶夫年纪大些———头发稀少,面有菜色,眼睛黯淡
无神,趴在排字台上,下巴都低到手上了。他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涅恰耶夫也没
有介绍一下他。
“我的声明?”
“是的,你的声明。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声明。你马上就可以写,这样会节省
时间。”
“要是我选择讲出事实怎么办?”
“无论你写了什么,我们都会发出去。我答应你。”
“我要讲的事实不是一台手动印刷机就能讲明白的。”
“让我一个人呆会儿,”屋里响起另外那个人的声音。他没有抬头,始终看着
眼前的文字。“他是个作家,他不会那么写的。”
“他该怎么写呢?”
“作家们有他们自己的规则。他们不会和人民平起平看的。”
“那他们就该学学新的规则。个人那点事都是些奢侈品,我们可以放弃不用。
人民不需要个人的东西。”
既然涅恰耶夫有了个听众,他又回到了以前的方式。至于他,他厌倦了这些幼
稚的挑衅。“我得走了,”他再次说道。
“如果你不写,我们会替你写。”
“你说什么?替我写?”
“是的。”
“署我的名字?”
“就是署你的名字。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没人会同意的。没人会相信你的。”
“学生们会相信———你在学生们当中不乏追随者,我告诉过你了。尤其是他
们不得不读大厚书获得启示的时候。学生们会相信任何事情。”
“来吧,谢尔盖·根纳德维奇!”另一个人说道,语气非常严肃。那人的眼睛
下面有层层的眼袋。此刻,他点燃一枝香烟,焦虑地抽着。“和书本作对你得到了
什么?和学生作对你得到了什么?”
“不能在一页纸里说完的东西就不值得去说。还有,有些人为什么就可以舒舒
服服坐着看书,而另一些人却一点不能读?学生们唠叨得太多了。他们坐而论道,
消耗着精力。大学就是个教给你争论永远不干实事的地方。这就好比犹太人切断了
力士参孙的头发,争论只是个圈套陷阱而已。他们以为通过争论就能让世界变得更
好。他们没明白在他们改进之前,世界早已经变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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