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药(1)
天空苍白发亮,太阳低低升起,浮出梅夏斯卡娅街拥挤的街巷,他不由自主闭
上双眼。痉挛眩晕过去了,他几乎渴望起那种被人蒙住双眼,被一只手牵着走的惬
意来。
他厌倦彼得堡这些祸乱。德累斯顿如同平和的珊瑚岛召唤着他———德累斯顿,
他的妻子,他的书本,他的稿纸,只有家里才有的上百种小小惬意,更不消说在这
当中穿上崭新内衣的快乐了。但是,没有护照,他无法离开!“巴维尔!”他低声
唤道,重复着这个充满魔力的名字。可是,从逻辑推理上说,他与巴维尔之间已经
彻底断了联系。现在,攫住他的不再是对巴维尔的回忆,甚至也不是安娜·谢尔盖
耶夫娜,而是巴维尔的出卖者给他掘出的小阴沟。他不准备向左拐,拐向蜡烛街的
方向。相反,他朝右拐去,朝着萨多沃伊街走,朝着警察局走。他焦躁不安,心里
巴望着涅恰耶夫在后面钉他的梢,暗中监视他。
接待室像先前那样拥挤不堪。他在队伍中排好。大约二十分钟后,他排到了那
张桌子。“陀思妥耶夫斯基,按规定来报告,”他说。
“按谁的规定?”桌子那儿的办事员是个年轻人,身上甚至没穿警服。
他愤怒得朝前挥舞着手。“我怎会知道向谁报告?你们规定我来这儿报告。现
在,我要报告。”
“您请坐,有人会接待您。”
他气得唾沫星子乱飞。“我不需要接待,我来这儿就够了!你们已经看到一个
大活人站在这里,你们还要我做什么?还有,没座位,你让我坐在哪儿?”
在他的火气面前,办事员明显退缩了。屋子里的其他人好奇地看着他们。
“把我的名字写下来就可以结束了!”他蛮横地说。
“我没法只写下一个名字,”办事员公事公办回答他。“我怎么知道写下的就
是您的名字呢?让我看看您的护照。”
他憋不住自己的火气。“你们没收了我的护照,这会儿倒要让我自己生造出一
本来!多么荒谬!让我见马克西莫夫督导!”
要是他以为办事员会被马克西莫夫督导的大名吓倒的话,那他就大错特错了。
“马克西莫夫督导不在。您最好坐下来平静一下。有人会接待您的。”
“什么时候?”
“我怎么知道?不光您一人有麻烦。”他朝拥挤不堪的房间指了指。“无论如
何,有怨的话,按正常的程序走,都要写个书面的东西交上来。没有书面的东西,
我们没法办事。听说话,您也是个有文化的人,当然应该明白这一点。”话毕,他
就转向队伍中的下一个人。
毫无疑问,他心里会这么想,要是此刻能让他见到马克西莫夫,他会用涅恰耶
夫去换取自己的护照。要是他犹豫一点儿的话,那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相信自己
被出卖了———被他自己出卖了,被陀思妥耶夫斯基出卖了———而这恰恰是涅恰
耶夫所期望的。要么,事情会变得更糟糕,他们会更深地搅和在一起?涅恰耶夫那
些多得过分的冷嘲热讽背后,那些讥讽他会去告发的言辞背后,有没有可能是故意
迷惑他压制他呢?他每想到一点,就觉得自己被击败了。被击败了,也许是他有意
想使自己被击败———被一个玩家击败。而这个玩家,从他认识他的那一天起,甚
至更早,就意识到降服他人的乐趣所在———筹谋、唆使、诱骗———竭尽所知去
套牢他。对于自己愚蠢到家的被动,对于自己意识上的半推半就,他还能有什么其
他的解释呢?
巴维尔的情况亦是如此?在他内心最最深处,作为继父的儿子,他会易于受到
花言巧语般承诺的诱惑吗?
涅恰耶夫说到金融家,把他们比作蜘蛛。可此时此刻,他感觉自己恰恰是涅恰
耶夫蜘蛛网里的一只苍蝇。他能想到的蜘蛛,比涅恰耶夫更大的,只有一个人:就
是坐在桌子后面的蜘蛛马克西莫夫,吧嗒着嘴唇,盘算着他的下一个猎物。他希望
自己能把涅恰耶夫当一顿美餐,活吞了他,咬碎他的骨头,吐出干巴巴的残渣。
这么看来,在一番自我满足之后,他已经堕落到这些渺小之极的报复中去了。
他到底能堕落到多么低的地步?他想起马克西莫夫的评论:在这样的年纪,保佑女
儿们的父亲吧。倘若有儿子的话,做父亲的最好别在身边,就像青蛙和鱼的关系。
他在脑海里描画了蜘蛛马克西莫夫在家里的情境。他的三个女儿们烦着他,下
巴蹭着他,轻轻地嘘他,小心翼翼地对着他看,以不惹急了他为准。
他一直希望阿波隆·迈科夫快些给他答复;可公寓的看门人信誓旦旦地说,他
没有收到任何信件。
“你能肯定我的信发出去了吗?”
“别问我啊,问问那个送信的男孩。”
他试图找到当初送信的那个男孩。可是,没有人知道他在哪儿。
他该再写封信吗?倘若迈科夫收到了他的第一封求救信,却对他置之不理,他
难道就不会拒绝第二封求救信吗?他并非是乞丐。可是,眼前的现实的确令人不快,
日复一日,他要仰仗安娜·谢尔盖耶夫娜的施舍度日。这消息会传出去。倘若现在
还没有传出,将来到了人人都知道的时候,恐怕会有半打的债主不会再借钱给他的。
身无分文的状态也不会保护到他:一个狗急跳墙的债主,很轻易地就能估算出价码,
估出他的妻子、他的家庭,甚至他的作家同道为了帮他洗刷耻辱能够筹出的钱数来。
更多的理由需要他逃离彼得堡!他必须重新拿回自己的护照。要是那样还不行
的话,他必须冒险用伊萨耶夫的证件再走一趟。
他答应过安娜·谢尔盖耶夫娜去看看那生病的孩子。这会儿,他发现凹室那儿
的帘子拉开了,马特廖娜正在床上坐着。
“你觉得怎么样?”他问了问。
她没有吱声,出神地想着心事。
他走近些,把手搭在她额头上。她两颊有些红点儿,呼吸很弱,可并没有发烧。
“费奥多尔·米海伊洛维奇,”她慢腾腾地开口,眼睛没有看他。“死会让人
痛苦吗?”
他颇为诧异,诧异于她想问题的角度。“我亲爱的马特廖莎,”他安慰她说,
“你不会死的!躺下来睡一小会儿,醒来你就会觉得好些的。用不着几天,你就能
回学校上课了———你听到医生这么说了吧。”
他边说,马特廖娜边摇头。“我不是说我,”她说。“会痛苦吗———你知道
———当一个人要死的时候?”
他知道这会儿她是认真的。“此时此刻?”
“是的。不是说已经死了,而是面对死的时候。”
“当你知道你会死的时候?”
“是的。”
他心里充满感激。这些天来,马特廖娜一直躲着他,对他不冷不热,孩子气地
沉浸在自己的怨恨中。她内心深处藏着对巴维尔的珍贵记忆。她始终在排斥他。现
在好了,她重新恢复到先前的样子。
“动物们不会觉得死有多么难,”他的语调舒缓柔和。“我们也许得跟动物们
学学。也许,这就是动物们能和我们在大地上共处的原因———它们向我们展示了
生和死并没有我们想的那么难。”
他顿住,接着又说下去。
“死亡最让我们害怕的还不是痛苦。最让我们害怕的是丢下那些爱我们的人,
独自上路。不过,事实不是那样的,不是那么简单。我们死的时候,心里会装着我
们爱的那些人一起走。所以,巴维尔死的时候,他心里装着你,装着我,也装着你
的妈妈。现在,他还装着所有我们这些人。巴维尔并不孤单。”
马特廖娜依然呆呆地出神。她若有所思地说:“我不是在想巴维尔。”
他心神不宁。他弄不懂。不过,这种情绪瞬间即逝,他意识到,他不知道的地
方太多了。
“那么你在想谁呢?”
“想上周六在这儿的那个女孩。”
“我不知道你指的是哪一个。”
“谢尔盖·根纳德维奇的朋友。”
“那个芬兰姑娘?你是说因为警察把她带走了吗?你大可不必躺在这儿为那件
事担惊受怕!”他把她的手拉到自己手里,向她保证似的拍着。“没人会死的!警
察不会杀人的!他们会把她遣返回卡累利阿的,就是那样。最坏的结果就是把她投
到监狱里,关上几天。”
她抽回自己的手,掉头看着墙。他逐渐明白一点,即便是到现在,他还没有全
搞懂她。她可能不会再要求他作出保证,可能还没能从小孩子的恐惧中解脱出来—
——实际上,她是在转弯抹角地告诉他一些他并不知道的事情。
“你是担心她会被处死吗?你所担心的就是这个吗?因为你知道她做过些什么
事?”
她摇了摇头。
“那你就必须告诉我了,我再也猜不出来了。”
“他们都发过誓,他们是决不能让人抓住的。他们发誓被抓住之前就先自杀。”
“发誓并不难,马特廖莎,难的是执行它们。尤其是你的朋友已经跑掉了,你
自己就是你自己。生命是宝贵的,她保自己的命是对的。你不必责备她。”
她眼睛亮了一下,接着就出神地摆弄起床单来。她边摆弄边喃喃开口,头低着。
他几乎听不到她在说什么。“我给了她毒药。”
“你给了她什么?”
她把头发掠到一边。他看清楚她一直藏匿的东西:轻微之至的笑意。
“毒药,”她说,声音依然很轻。“毒药会让人很痛苦吗?”
“可你是怎么给她的呢?”他问道,迅速在记忆中搜寻着什么。
“给她面包的时候给的。没人看见。”
他回想起当时让他颇感诧异的场景:过时的屈膝礼,给囚犯送上食物的一幕。
“她知道吗?”他嘴巴干干的,低声问道。
她点点头。现在,他想起当时那个芬兰姑娘得到食物时是多么僵硬,多么不领
情。他当时没法去质问她。
“可你在哪儿弄到毒药的呢?”
“谢尔盖·根纳德维奇留给她的。”
“他还留下了什么?”
“旗子。”
“旗子和什么?”
“还有些别的东西。他要我保管好它们。”
“给我看看。”
孩子爬下床,跪下,在床垫里摸索了一番。她摸出一个帆布包着的小包。他在
床上打开小包,里面是一枝美国造的手枪和几个子弹夹。还有一些传单,一只用长
丝线扎着的棉布小钱包。
“毒药就在这里面,”马特廖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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