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1)
这是他第三次坐下来读巴维尔的文件。他说不清究竟是什么导致阅读如此艰难。
不过,他还是专心翻看着,从字里行间的意义,到文件中的书信,到手写的墨水痕
迹,到手指压过留下的脏处,不放过任何一个地方。时不时地,他会闭上双眼,嘴
唇触碰着那些纸张。多么珍贵:纸上的每一处擦痕,对他来说都是珍贵的,他对自
己说。
他还是不太情愿地想到更多。他这种对巴维尔的侵犯中,还有那么点丑陋的东
西作祟。他在想到那个孩子的遗作时,实际上有些想歪了。
对他来说,巴维尔的西伯利亚故事已经被破坏了,也许,它是被马克西莫夫的
奚落破坏了。他没法假装那种写作本身并不幼稚,并非是拙劣的模仿。巴维尔赋予
故事的生机是那样的少!他简直想拿起笔来替他写,划掉那一大段感伤的教条的段
落,再添加些必要的生动笔致。年轻的谢尔盖是个自以为是一本正经的人,需要把
他放得远远的,需要使他显得更可笑些,尤其是对他那种身体上的刻板律己。而且,
那个乡下姑娘能吸引他的,肯定不是这种关系对夫妻生活的承诺(就他所能预见,
他们的夫妻生活无非是就着干面包和萝卜咽下的一顿饭,在光秃秃的木板上睡觉),
而是他的态度,让自己做好准备去接受一种神秘命运的态度。那种态度来自何方?
来自车尔尼雪夫斯基,当然,不会仅仅是车尔尼雪夫斯基,来自福音,来自耶稣—
——是对耶稣的暗暗模仿,然后又像无神论者涅恰耶夫那样误解滥用,最终形成一
套准则指引他去完成杀人的使命。脚跟后面跟着一群猪的风笛手。“她会为他做任
何事的,”马特廖莎谈到那个猪姑娘卡特丽时说。做任何事情,容忍羞辱,容忍死
亡。所有的羞耻都烟消云散,所有的自尊都烟消云散。在拉法伊女帽工场的屋子里,
涅恰耶夫和他的女人们都做了些什么?还有,马特廖娜———她正在为成为后宫一
员而梳洗打扮吗?
他合上巴维尔的手稿,把它们推到一边。一旦他要开始写,他不由自主地就会
对此产生厌恶。
还有那些日记。他粗粗翻了一遍,头一次发现上面留有铅笔画下的审查记号。
那些整齐的小勾不是出自巴维尔的手笔,因此只能是出自马克西莫夫的手笔。他们
想要把这些东西送给谁看?也许是抄写员。可是,在他目前的处境下,他顾不了那
么多,他只能把这些当成是给自己的指令。
“今天见到A.,”他读着日记开始打勾的地方,时间是1861年11月11日,几乎
正好是一年以前。11月14日:一个神秘“A.”。11月20日:“A.在安东诺夫家里。”
每一处提到“A.”的地方,旁边都打了一个小勾。
他把日记往前翻了翻。“A.”最早出现的时间是在6 月6 日,除此之外,打勾
的地方还有5 月14日,日记开始的地方:“和……长谈”,那旁边打了勾和问号。
1869年9 月14日,巴维尔死前的一个月:“故事概略(从A.那里得来的思路)。
一扇锁着的门,我们站在门外敲打着,呐喊着想要进去。每隔几天,门就会打开一
条缝隙,我们中的一个就被卫兵叫进去。被选中的人要放弃所有,甚至被剥掉身上
的衣服。他变成一个仆人,学会了鞠躬,低声下气地说话。他们选择那些最温良最
易驯服的人做仆人。对强壮的人,他们会把大门关上。
“主题:在仆人当中传播那种精神。最初是低声抱怨,后来是怒火冲天,挣脱
反抗,最终,手拉手联合起来,发出复仇的誓言。和一个祖父般头发花白忠心耿耿
的老家奴战斗一番,连同那枝形吊灯,一起给它们‘来个稀巴烂’(就像他所说的),
再放火烧掉窗帘。”
胡思乱想,一个寓言,压根就不是故事。里面没有生活,没有中心,没有精神。
1869年7 月6 日:“为我的命名日(晚了),斯尼特金娜信里寄来了五个卢布,
叮嘱我不要和‘大师’提及此事。”
“斯尼特金娜”:安妮娅,他的妻子。“大师”:他自己。这就是马克西莫夫
所指的那些段落吗?他警告过某些文字可能会伤害到他。真是这样的话,马克西莫
夫该明白,这只不过是一枝小箭。他能承受的要比这多得多。
他又向前翻了翻,翻到更早的时间。
1867年3 月26日:“昨夜路遇F.M.,他鬼鬼祟祟(和妓女在一块?),我必须
假装醉得厉害。他‘领我回家’(喜欢玩父亲宽恕浪子的游戏),放死尸一样,放
我到沙发上。他和斯尼特金娜低声拌嘴,拌了好一会儿。拌完了嘴,F.M.试图帮我
洗脚。总之都是些很令人为难的事。今天早上告诉斯尼特金娜,我必须要有自己的
住处。她就不能缠着他的胳膊,略施手腕吗?她太怕他了。”
可悲吗?是的,真是可悲啊。他得对马克西莫夫作出让步了。若是有什么东西
能劝阻他继续看下去的话,那决不是伤心痛苦,那只会是恐惧害怕。恐惧害怕,比
如说,害怕他对妻子的信任遭到破坏,同样,害怕他对巴维尔的信任遭到破坏。
这些恶作剧般的纸张是想写给谁看的呢?巴维尔写了它们,就是为了让自己的
父亲看到,然后死去,以便留下这些无从辩驳的谴责吗?当然不会是这样,这样想
简直是疯了!这更好比背后站着丈夫幽灵正在给情人写信的女人,丈夫的幽灵透过
她的肩膀读着她写的信。每个字都一语双关。这样看是激情和让步的承诺,那样看
是乞求和责备。分裂的写作,来自分裂的心灵。马克西莫夫认识到这一点了吗?
1867年7 月2 日,三个月后:“给农奴以自由!最终解放他们!到火车站送F.M.
和他的新娘走。紧接着就注意到他给我安置的地方是不可能住下去的(自己的水杯,
自己的套餐杯,晚上十点半睡觉的作息)。V.G.答应我找到另外的住处前可以先住
到他那里。必须劝说老迈科夫借我些钱直接把房租付了。”
他心不在焉地来回翻动着那些纸张。宽仁谅解。无论他怎么躲闪,无论他怎么
伪装,里面没有一句宽仁谅解的话。他出门的日子里,心里头装着那个孩子,可他
最后的话里却没有一丝的宽仁谅解,这简直太不可能了。
铅匣子里面装着银匣子,银匣子里面装着金匣子,金匣子里面装着身着白衣的
年轻身体,胳膊环绕着他的胸膛。手指间夹着一封电报。他细细看去,直到泪流满
面。他想找到宽仁谅解的话,可是里面没有。电报是用希伯来文写的,用古叙利亚
语,他以前从未见过的符号写成。
门口一下敲门声。进来的是安娜·谢尔盖耶夫娜,穿着出门的衣服。“我要谢
谢你帮我照看了马特廖莎,她有什么麻烦吗?”
他花了一小会工夫振作自己,想到涅恰耶夫对孩子的恶意支使,她对此还一无
所知。
“没什么麻烦。她见到你怎么样?”
“她睡了。我不想叫醒她。”
她注意到床上摊开的文件。
“我看你在读巴维尔的文件,我就不打扰你了。”
“不,别走。读文件不是件让人高兴的事。”
“费奥多尔·米海伊洛维奇,让我再请求你一次,别再读那些东西了,那不是
写给你看的。你看了只能是自己伤害自己。”
“我希望自己能听从你的劝告。遗憾的是,我呆在这儿的理由,并没打算使自
己免受伤害。我一直在看巴维尔的日记。我读到了我记忆中非常清楚的一件事,从
头到尾一直记得很清楚。现在,活生生的,我又通过他人的眼睛重新看到了。巴维
尔半夜三更没法自己回家———他一直在喝酒。我不得不帮他脱衣服,我以前从没
注意到,他的脚趾甲是那么小,我都有些吃惊了,他的脚趾甲好像一直没有长似的,
还保持着小孩子的那种样子。肥肥的肉乎乎的脚丫———像他父亲的吧,我猜——
—他父亲也是小脚趾甲。他的鞋丢了,要不,就是被他自己扔掉了。他的脚冷得像
个冰砣。”
巴维尔只穿着袜子,在午夜的大街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一个迷路的天使,一
个不完美的天使,一个上帝的弃儿。他的脚是行人的脚,踩在我们伟大母亲的身上,
他的脚是农民的脚。他的脚不是舞者的脚。
巴维尔倒在沙发上,头懒洋洋地靠着沙发,吐了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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