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塔夫罗金(3)
一天,有封送给他的信。信皮上,他的名字和地址是用呆板整洁的印刷体字母
写成。孩子从看门人那里拿到信,把信斜搁在他房间的镜子上。
“那封信,你想知道是谁寄给我的吗?”他和她单独在一块的时候,他随口说
道。接着,他就把马利亚·勒布亚特金的故事讲给她听。对她讲马利亚是怎么让她
哥哥勒布亚特金上尉蒙羞的,还有她怎么成为特维尔的笑料的。因为马利亚·勒布
亚特金曾经声称,有个她羞于透露他身份的爱慕者,曾经向她求过婚。
“这封信是马利亚寄来的?”孩子问道。
“等会儿你会知道的。”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嘲笑她呢?为什么没人想娶她呢?”
“因为马利亚很单纯,单纯的人就不应该结婚。因为单纯的人怕他们会生下单
纯的孩子来,而单纯的孩子往后又会生下单纯的孩子来,如此这般,直到整个地球
上都是单纯的人,就像流行病一样。”
“流行病?”
“是的。你想让我接着讲下去吗?这一切全都发生在去年夏天,我去看我姨妈
的时候。我听到了马利亚和她那压根不存在的追求者的故事。我就决定为此做点什
么。首先,我就去定做了一套衣服,这样,我在这个地方看起来才够时髦。”
“就是这套衣服?”
“是的,就是这套。还没有做好呢,人人都知道什么是时髦,———在特维尔,
消息传播得很快。我穿上这套衣服,拿着一束鲜花,到勒布亚特金家里拜访他们。
上尉给弄得莫名其妙,可他妹妹却没有。她从未丧失过她的信念。从那天起,我就
天天登门去拜访。有一次,我带她到林中散步,只有我们两个人。那是我启程前往
彼得堡的前一天。”
“这么说,你一直在追求她?”
“没有,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所谓的追求者,只不过是她的幻想。单纯的人
说不出幻想和真正事物之间的区别。他们相信幻想。她认为我也在幻想。因为,你
知道,我的举止就像是在幻想。”
“那你还会回去看她吗?”
“不会,当然不会。如果她来找我,你坚决不能让她进来。你就说,我已经搬
到别处去了。你就说,你不知道我的地址。要不,你给她一个假地址,随便编一个
就行。你会立马认出她的。她又高又瘦,牙齿外露,而且,她总是笑个没完。实际
上,她是很迷人的那种女人。”
“那就是她信里面所说的———说她要来这儿?”
“对。”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我这样做?开个玩笑而已。这个国家的夏天是多么让人心烦———你
都不知道多么让人心烦哪。”
他花了不到十分钟就写完了这一段,没有涂改一个字。倘要定稿的话,还必须
写得更详细些。不过,就当前目的而言,写成这样就够了。他站起身来,任桌上的
两张纸摊开在那儿。
这是对孩子天真的伤害。这是他不指望能得到宽恕的行为。他带着这种想法跨
越了门槛。现在,上帝必须开口说话。现在,上帝不敢再保持沉默。腐蚀孩子就是
逼迫上帝。他用拱条和弹簧造出的机关,关上后就像个陷阱,捕捉上帝的陷阱。
他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同时,他在这场和上帝斗智的较量中,他超越了自我。
他也许已经超越了自己的心灵。他和上帝相互包容。时间凝固,停止观看。时间被
悬置起来,所有事物在坠落之前都被悬置起来。
我已经失去了我在自己灵魂中的位置,他想。
他拿起帽子,离开了租住地。他认不出这顶帽子了。他不知道穿的是谁的鞋。
事实上,他认不出自己是谁了。假如他现在照照镜子,假如镜中出现的是别的脸孔,
假如那脸孔同样空洞地盯着他,他也不会感到有任何奇怪。
他背叛了每个人。他看不出他的背叛会越陷越深。倘若他想知道,背叛的滋味
究竟像醋那样酸呢,还是像胆汁那样苦,现在正是时候。
可是,他的嘴里无滋无味,恰似他的心没有分量。他的心,老实说,空荡荡的。
他事先压根没有料到事情会是这样。不过,事先他又怎么能料到呢?不是痛苦,而
是痛麻了的感觉。好比战士在战场上被子弹击中,鲜血直流,却感觉不到疼痛,还
诧异不已: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看来,他要付出高昂的代价。他写书挣了很多稿费。那个孩子说。她重复着那
个死去的孩子的话。他们没有说出的话就是:作为还报,他不得不交出自己的灵魂。
现在,他开始尝试那种滋味了。那种滋味如同苦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