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把她从乞讨的窘境中解脱出来,安置在营地厨房里做一个洗涤女仆。“从厨
房到行政治安官的床榻只有十六步路”——这就是士兵们议论厨房女仆的话。他们
还这样说:“行政治安官每天早上离开房间前最后一件事是什么?——把他的新宠
关在烤箱里。”在这个小地方,充斥着各种各样嚼舌头的话。这里没有隐私这回事。
飞短流长是我们呼吸的空气。
一天之中,她有段时间是在洗碗碟,削蔬果皮,还得帮着烤面包,给士兵们准
备一顿又一顿的麦片粥、汤和炖品。除她之外,厨房里还有一个老太太和两个姑娘,
老太太在厨房干活的年头几乎和我在这里做行政长官的时间一样长;那两姑娘中年
轻一点的那个去年一年里上楼来过一两次。我原来还担心那两姑娘会结成一伙排斥
她,但其实并没有这样,她们很快就成了好朋友。我出门经过厨房时,弥漫的蒸汽
中传出器具叮当、轻柔的谈话、格格的笑……
种种声音。我隐约觉出自己让一份小小的妒忌捅了一下。
“你觉得这里干活好不好?”我问她。
“我喜欢那两个姑娘,她们都很好。”
“至少比讨饭好,是吧?”
“当然。”
如果她们碰巧没在别处过夜,三个姑娘就会一起睡在跟厨房隔着几扇门的一个
小房间里。她有时偷偷地到我这里来,但我会在半夜或是一早就把她遣回那个房间
去。毫无疑问她的伙伴们准是在拿她幽会的事情嚼舌头,那种种细节想必也早已成
为市井传言。男人愈老,他的性事也就愈让人觉得稀奇古怪,就像动物濒死前的抽
搐。我不能扮演心如铁石的硬汉或是圣洁的鳏夫那路角色。别人那些窃笑、戏谑、
心照不宣的眼神——这些都是我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你喜欢住在这儿,这个镇上吗?”
“大部分时候都喜欢。有许多事儿好做。”
“有什么惦记的事儿吗?”
“我想我姐姐。”
“如果你真的要回去,”我说,“我会安排人带你去。”
“去什么地方?”她问。她仰面躺在那里,两手安放在乳房上。我躺在她身边,
轻声说着话。这经常是沉默倏然降临的时刻。总是在这样的时候,我抚摸她肚子的
手看上去像是龙虾螯钳一般笨拙。如果有过可称为情色冲动的话,那也消褪下去了。
我很惊诧地发现,在抱紧这个壮实的姑娘时,自己都记不得是不是对她有过欲念。
自己是要她还是不要她,我都感到恼火。
她对我的情绪波动浑然不觉。她每天在忙忙碌碌中度过,看上去似乎挺满意的。
每天早上我走了以后她就来清扫房间。然后去厨房帮忙准备中饭。下午的时间一般
属于她自己。晚饭后,收拾好所有的锅碗瓢盆,擦好地板,封好火炉后,她就离开
同伴上楼到我这里来。她脱下衣服躺下来,等着我那种让她费解的殷勤行为。有时
我坐在她的身边用手轻抚她的身体,等待着从未真正到来过的一阵热潮。有时也许
我只是吹灭了灯和她躺在一起。黑暗中她很快就忘记了我,睡着了。于是我躺在这
个年轻健康的身体旁边,一边想像着这个身体以前更健康的样子,甚至想像到那些
无法治愈的创伤,她的眼睛、她的脚,全都恢复如初的样子。
我收回了思绪,试图想像以前的她。我敢肯定,在她被带进这个地方的那一天
我见到过她,她和其他野蛮人囚犯一起被士兵用绳子套着脖子。我知道,当她跟其
他囚犯一起坐在军营院子里听候音讯时,我的目光肯定扫到过她。我的目光的确扫
到过她,只是对这一情节我毫无记忆。那天,她身上还没有这般受伤的印记,我相
信她身上的伤痕不是与生俱来,如同相信她以前曾是个孩子一样,一个扎着小尾巴
辫子的小姑娘在辽阔的天地里追赶着她娇宠的小羊;而离开那儿很远的地方,则是
我以自己生命的骄傲漫步其中的世界。可是我穷尽一切想像,也无法忘掉她留给我
的第一个印象:一个跪地乞讨的女孩。
我至今未进入过她的身体。一开始我的欲望就没向这个方向去过。把我老年男
人的生殖器插入那个鲜润的肉鞘中去,使我想到的是变酸的牛奶、落进灰尘的蜂蜜
和掺了粉尘的面包。当我注视着她和我自己的裸体时,真难相信,我很久以前想像
人体是一朵花,一朵从胯下那个中心点绽放开来的花。她的和我的身体,在此转成
一个旋涡时,感觉是弥散的、气雾状的、无中心的;而在别处,又会是一种凝结的
状态,变得稠厚起来;但通常的状态,只是平淡而空泛。我对她身体的无奈,就像
天空中一朵云彩并不能把另一朵云彩怎么样。
我看着她脱去衣服,企望从她的动作中捕捉到她过去无拘无束时的某些蛛丝马
迹。但即便在这样的时候,她把罩衫拉起从脑袋上脱出去扔到一边,也带着一种捉
摸不定的、防御性的、未能摆脱拘谨的怯意,好像害怕会撞到什么看不见的障碍。
她的神情中有一种知道自己在被人看的反应。
我从设陷阱捕猎的人手里买了一只银色的小狐狸崽子,它才几个月大,刚断了
奶,长出一点参差不齐的锯齿状牙齿。第一天她把它带到厨房去,那小狐狸被火光
和吵嚷声吓坏了,我只好把它带到楼上去,它就整天蜷缩在家具底下。夜里,有时
会听到它四处走动时爪子在木地板上弄出“克拉克拉”的声音。它会跳到我们膝盖
上来喝茶碟里的牛奶,抓过煮熟的肉就吃。我知道,不可能在家里驯养它,因为它
屙出的粪便会弄得屋里臭气熏天。可是放它到院子里去也还太早。每隔几天我把厨
子的孙子喊进来,叫他爬到橱柜后面和椅子底下去清理那些秽物。
“真是个可爱的小东西。”我说。
她耸耸肩。“动物都应该在屋子外边。”
“你是说,我应该把它带到湖边放归野外吗?”
“那不行,它太小了,会饿死的,要不就会让狗叼了去。”
就这样,小狐崽留下来了。我有时喜欢看它从黑暗的角落里伸出嘴巴探来探去。
但是,由于它在夜里弄出的声响和叫人受不了的尿骚味,我只盼着能再长大一点好
把它弄出去。
“人家会说,我屋里养了两个野生动物,一只狐狸,一个姑娘。”
她没把这话看作是玩笑,也可能是她不喜欢这样的笑话。她的嘴唇紧抿着,眼
睛定定地看着墙壁。我明白这是她怒不可遏地对我嗔目相视。我不禁怜惜起她来,
但我还能怎么着?我出现在她面前时,不管是穿着正式的礼服还是赤条条地站在那
儿对她敞开胸怀,在她眼里都是一回事儿。“对不起。”我说,这话出于惯性从我
嘴里滑了出来。我伸出五个生面团似的手指轻抚着她的头发。“那当然是不一样的。”
* *
我找那些曾在审讯囚犯期间值日的人逐个谈话。每个人的回答都差不多:他们
几乎没有机会和囚犯们说话,也不被准许进入审讯的房间,所以他们没法告诉我那
段时间在那里面发生的事情。从一个清洁女工嘴里我打听到那间审讯室的些许情形
:“只有一张小桌子,一些凳子,角落里有一张垫子,另外的地方光秃秃的……不,
不是火,只有一只火盆。我曾去出清过火盆里的灰渣。”
由于生活又回到了正常状态,那房间也就重新被使用起来了。按我吩咐,四个
住在那儿的士兵把他们的箱子搬到走廊上,把室内的睡垫、铺板和茶缸搁在那上面,
扯下他们的晾衣绳。我关上门站在搬得空荡荡的房间里。空气凝滞而寒冷。湖水已
开始结冰封冻。第一场雪落下来了。我听见远处小马车传来的铃声叮当。我闭上眼
睛努力想像着两个月前上校来这里时必然上演的情景,可是外面那四个年轻人走来
走去的动静让我无法进入自己的幻想。他们搓着手、跺着脚,嘴里咕咕哝哝的,不
耐烦地等候我从房里出来,他们温热的呼吸在空气中化作白乎乎的雾气。
我跪下来察看地板。地板是干净的,像其他房间一样每天都作过清扫。壁炉、
墙壁和天花板上都留下了煤烟的污渍。墙上,我用手擦到那个地方就沾上了煤烟。
不过别处的墙上什么污渍也没有。我能找到什么标记吗?我打开房门,让那四个士
兵把他们的东西再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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