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他被空气中隆隆的声音吵醒,坐起来。起初,他以为那是遥远的雷声。但是那
声音变得越来越响,一阵阵地震动着他们头上的桥基。从他们右面,从开普敦城的
方向,以一种从容不迫的速度,两对身穿军服的摩托车手奔驰而来,他们的后背上
斜挎着步枪,他们后面是一辆装甲车,炮塔里站着一个枪手。再后面,跟着一支由
五花八门的重型汽车组成的浩浩荡荡的车队,绝大多数是空载的卡车。K 爬到路边
他母亲身旁,两人肩并肩地坐着看着,置身在巨大的嘈杂声中,那声音简直要使空
气凝固了。护送车队几分钟才过完。后面接上来是几十辆汽车,有盖货车和轻型卡
车,后面跟着一辆有帆布车篷的橄榄绿军用卡车,他们看见车篷下面坐着两排戴着
钢盔的士兵,然后,又是一对摩托车手。
领头的那些摩托车手在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其中一个扭过头盯了K 和他母
亲一眼。现在,最后两个摩托车手离开了车队。一个在路边上等着,另一个爬到路
边草地上来了。他抬起头盔上的面罩,对他们说道:“这条高速公路沿线禁止停留。”
他瞥了一眼那辆手推车。“这是你的车吗?”K 点了点头。“你们要上哪儿去?”
K小声地说了一遍,清了清嗓子,又说了第二次:“到艾尔伯特王子城。在卡鲁草原。”
那个摩托车手吹了声口哨,轻轻摇晃了一下那辆手推车,他向下面的同伴喊了声什
么。然后转身对K 说道:“沿着这条路,绕过那个拐角,那儿有一个检查站。你们
在检查站站住,出示你们的通行证。你们有离开这个半岛的通行证吗?”
“有。”
“如果没有通行证,你们就不能在这个半岛以外旅行。到那个检查站去,让他
们看你们的通行证和各种证件。听我的:你们要是想要在这条高速公路上停留,就
得离开这条路边五十米以外。这是规定:道路两侧五十米。在这个距离之内,你们
会遭到射击,事先没有任何警告,不问任何问题。明白了吗?”
K 点了点头。摩托车手们又登上摩托车,轰鸣着奔驰而去,追上车队。K 无法
与母亲的眼睛对视。“要是早知道,我们本该挑一条更背静的路,”他说道。
本来他能够马上掉头回去的,但是他冒着第二次蒙受耻辱的危险,扶着母亲回
到小车上,并且推着她直到旧飞机库那儿。在那儿,的确有一辆吉普车停在路边,
三个士兵正在一个行军炉上热茶。他再三恳求都是枉然。“你们倒是有没有通行证
呀?”那个领头的下士问道。“我不管你是干什么的,你母亲是干什么的,只要你
们没有通行证,你们就不能离开这个地区,我的话说完了。”K 扭头看着母亲。在
那个黑色车篷下面,她面无表情地凝视着那个年轻士兵。那个士兵双手一扬,“别
让我不痛快!”他喊道,“只要有通行证,我就让你们通过!”当K 抬起车把,推
着那辆小车穿过一道拱门的时候,那个士兵冷眼看着。这时,小车的一个轮子已经
开始摇摆起来。
当他们经过标志着海滨路开端的红绿灯时,夜幕已经降临了。在围攻公寓楼时
阻塞道路的那些被烧汽车的空壳,现在已经被推到了路边草坪上。在楼梯下面,钥
匙依然插在那扇门上。那个房间依然像他们离开时那样,打扫得干干净净,等待着
下一位房客。安娜·K 穿着大衣和拖鞋就一头躺在了光光的褥子上;迈克尔把他们
的东西搬进来。一场阵雨把软垫都湿透了。“咱们过一两天再试试吧,妈,”他悄
声说道。她摇了摇头。“妈,那个通行证是不会来的!”他说,“咱们得再试试,
不过下一次咱们走背静的路。他们没法封锁所有出去的路。”他在她身边的褥子上
坐下来,就呆在那儿,他的一只手放在她的胳膊上,直到她睡着了;然后他走上楼
去,睡在比尔曼夫妇的地板上。
两天后,他们又出发了,在黎明前整整一个小时就离开了海角。初次冒险的热
情已经荡然无存。K 现在知道,他们可能要在路上度过好几个夜晚。不仅如此,他
母亲已经失去了旅行到遥远地方的兴趣。她抱怨胸口疼痛,她身体发僵,一脸不高
兴地坐在车箱里,身上别着K 不让她淋着大雨而给她围上的塑料围裙。K 迈着坚定
的脚步,伴着轮胎在湿淋淋的柏油路面上发出的咝咝声,沿着一条新路线穿过市中
心。沿着劳里爵士路和郊区大道,跨过莫布雷铁路桥,经过从前的儿童医院,继续
前进,直到老克勒普喷泉路。在这里,一些用硬纸板和铁片盖成的简陋小屋丛集在
高尔夫球场的草地上,只有一道被人破坏得千疮百孔七零八落的栅栏把他们和这些
小屋隔开,在这儿,他们第一次停下来休息。他们吃完东西以后,K 站在路边,把
母亲搂在身旁,试图招手拦下过往的车辆。路上的车很少。三辆轻型卡车高速鱼贯
而过,卡车的车灯和窗户上都罩着铁丝网。然后来了一辆收拾得干净整齐的马车,
那几匹拉车的栗色马挽具上挂着成串的铃铛,一群孩子坐在车后面,不断讥笑他们,
冲他们俩作鬼脸。经过好长一段无车的间隔,终于有一辆卡车停下来,司机主动提
出让他们搭车,一直到水泥厂,他甚至帮K 把小车搬到车上。坐在又干燥又安全的
驾驶室里,用眼角的余光数着飞驰而去的一公里一公里的路标,K 用胳膊肘轻轻碰
了碰母亲,目光碰到的,是母亲那一本正经的会心的微笑。
这天的好运就这么结束了。他们在水泥厂外面等候了一个小时;但是虽然那里
不断有步行和骑自行车的人流,但是经过的汽车却只有几辆运污水大粪的卡车。太
阳正在下山,风开始变得十分寒冷,手脸有如刀割一般,这时K 把小车拖到大路上,
他们又出发了。他想,也许,人不必依靠别人的时候会更好。自从第一次出行之后,
他已经把车轴向前移动了两英寸;现在,只要他推它走起来,这辆小车就轻如羽毛。
一溜小跑,他追上了一个推着一辆独轮车的汉子,那车上装着砍下来的树枝,当他
超过去的时候,和汉子点了点头打个招呼。他母亲坐在黑色的小车厢里,被周围的
高车帮挤得挺直身子,她闭着眼睛,头向前耷拉着。
一轮朦胧的月亮从茫茫云海中钻了出来,在干线公路上走了半英里之后,K 停
下小车,扶母亲下了车,他一头钻进杰克逊港附近茂密的灌木丛,要寻找一个停留
过夜的地方。这里到处布满了蜿蜒纠结的树根和潮湿的泥土,空气中充满一种莫名
其妙的腐烂气味,在这儿根本找不到一块净土。他冻得浑身哆哆嗦嗦地回到路边。
“这个地方实在不怎么的,”他告诉母亲,“但是咱们也不得不凑合在这儿忍一宿
了。”他尽可能安全地藏起了那辆小车;然后一手搀着母亲一手提着手提箱,在黑
暗中摸索着,重又走进了灌木丛。
他们吃下冷冰冰的食物,在一个用落叶铺成的床上安顿下来,他们明显地感到
地上的潮气透过这张“床铺”渗入到他们的衣服里。午夜时分,下起了淅淅沥沥的
小雨。他们在灌木丛中的一棵小树下蜷着身子,尽可能地靠在一起,这时雨水滴滴
答答落在他们顶在头上的毯子上。毯子完全被雨水湿透后,迈克尔手脚并用地爬回
到藏小车的地方,取回那块塑料围裙。他让母亲把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听见她浅
短而吃力的呼吸声。这时候,他才第一次想到母亲为什么不再抱怨,也许是因为她
太累了,或者已经根本不在乎了。
他本来打算早早出发,在天亮以前到达通往斯泰伦博斯和帕尔的那个岔道。但
是黎明时分,母亲依然靠在他的身边酣睡着,他不忍心叫醒她。空气变得越来越暖
和,他发现要自己不打瞌睡越来越难了。这样,直到九十点钟,他才扶着母亲走出
灌木丛,回到大路上。在路边,正当他们收拾被雨水浸湿的卧具,把它放到小车上
去的时候,一对过路的人主动跟他们搭话。那两人见到在一个这么背静的地方,碰
上这么一个身体单薄瘦弱的男人和一个老太太,于是断定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抢劫
迈克尔母子俩,绝不会有任何闪失。于是这两个家伙的打算立刻暴露无遗,其中一
个突然向K 亮出了手中一把刀子(他胳膊一甩,那把刀子嗤棱一下就从袖筒里到了
他的手上),这时,另一个家伙已经把手放在了迈克尔的手提箱上。在那刀光一闪
之间,K 看到了这样的景象:自己又要当着母亲的面,上演出一场受人欺负凌辱的
闹剧,又要被迫推着那辆小推车折回到海角的那个小房间去,自己又要坐在地上的
席子上,双手抱着脑袋,一天天忍受母亲一声不响的重负。于是,一股怒火腾地冒
出来,他把手伸到小车里,一下子就抽出了他惟一的武器———一截有十五英寸长
的钢棍。这是他从那根车轴上锯下来的。他右手嗖嗖地挥舞着这截钢棍,高举左臂
护住自己的脸,向那个拿着刀子的年轻人逼将过去,那家伙一见这个阵势便转着圈
朝他的同伙身边退过去,这时安娜·K 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周围的空气中充满了这
叫喊声。那两个陌生人向后退缩了。K 一言不发,目光炯炯地注视着那两个家伙,
不断挥舞着钢棍威胁着,他夺回了那个手提箱,又扶着吓得浑身打战的母亲上了车。
那两个劫匪依然在不到二十步开外转来转去,不肯离去。这时他拉着那辆小车退向
大道,慢慢地拉着母亲离开那两个匪徒。有那么一会儿,他们在后面跟踪着,那个
拿着刀子的家伙做着淫荡下流的动作,并且口口声声说他早晚会要了K 的小命。然
后,突然之间,就像他们刚才出现时一样,他们一下子溜进了灌木丛,不见了。
在这条高速公路上没有任何车辆,只有人,很多人,走在过去没人走的地方,
走在高速公路的正中间,他们穿着过礼拜日的最好的衣服。在路边,一片乱糟糟的
野草长得有齐胸高了;道路的表面许多地方都龟裂了,野草从裂缝中滋生出来。K
追上了三个小孩,这小姐妹仨穿着一模一样的粉红色连衣裙,正要到教堂去。她们
探头探脑地向K 太太的小车里窥视着,和她聊着天。在迈克尔没有拐弯朝斯泰伦博
斯走去之前,在最后一段路上,那个最大的女孩一直一边走一边拉着K 太太的手。
他们分手的时候,K 太太拿出钱包,给了每个小姑娘一个硬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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