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K 没有再等待,他跨过那一条条铁轨,钻过栅栏上的一个窟窿,走上一条离开
车站的小路,走向了一片沙漠中的绿洲,那里有许多加油站、小旅馆和国家公路旁
的孩子们的游乐场。摇摆木马和旋转木马上的鲜艳油漆有些卷皮了,加油站也关门
很久了,但是一个门口挂着可口可乐广告的小商店看来还开着,它的窗户里放着一
板条箱发蔫的橘子。K 已经来到了门前,甚至已经走进了这个商店,这时一个穿着
黑衣服的小个老太太快步走上前来迎向他,双臂伸在前面。他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跟,
她已经迫使他整个人一下子退出了门坎,当着他的面哐当关上了门,并且咔哒咔哒
一阵乱响,插上了好几道插销。他透过玻璃向里面窥视着,敲着门;他掏出那张十
兰特的钞票显示自己买东西的诚意;但是那个老太太连看都不看,就消失在那个高
高的柜台后面了。另外两个男人也是从那列火车上下来的,跟在K 的身后,看见了
他遭到拒绝。其中一个气恼地拿起一个拳头大的石头,向那个窗户扔去;然后,他
们转身离开了。
K 留下来了。越过那个放满平装书的架子,穿过放在玻璃柜台里的各种甜食,
他还能看见老太太那身黑衣服的边缘,他用双手罩在眼睛旁边,遮住身后的光线,
等待着。除掉大风穿过草原的呼呼声和头上吱吱嘎嘎作响的广告的声音,他什么也
听不见。过了一会儿,那个小老太太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正碰上他专注的目光。
她带着一副黑色宽边眼镜;她银白色的头发向后梳着,别得紧紧的。在她身后的那
些架子上,K 能够看到一些罐头食品,几包加糖的玉米粉,还有洗衣粉。在柜台前
面的地上,是一篮子柠檬。他把那张钞票平按在玻璃上,高度比他的胡子略高。但
那个老太太毫不动摇。
他试了试紧挨着一个汽油泵的一个水龙头,但它没有水。他在这家商店后面的
一个水龙头喝了水。在那片无树的草原上,在加油站后面,停着几十辆废弃的汽车。
他挨个地试着一扇扇车门,直到发现有一扇能够打开为止。这辆汽车的后座被人拿
走了,但是他实在太疲倦了,没心再找了。太阳正在落入群山背后,团团云彩正在
变成橙黄色。他拉上车门,就在落满尘土的凹形地板上躺下,他头枕着那个盒子,
很快便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晨,商店开门了。在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穿咔叽布衣服的高个男人,从
这个男人那里,K 没有遇到一点儿麻烦,就买到三个茄汁豆子罐头,一包奶粉和一
些火柴。他回到加油站后面,生起了一堆火;在热一个罐头的同时,他把奶粉倒在
掌心里,用舌头舔着。吃完了东西,他出发了。他沿着高速公路脚步沉重地走着,
太阳在他的右方。他镇定地走了一整天。在这片由岩石和矮小的灌木丛构成的平坦
地貌上,无处可以藏身。一支支车队从他身边经过,朝相反的两个方向开去,但是
他对它们都毫不理会。当暮色降临,他便离开大路,越过一道栅栏,在一条干涸的
河床上,找个地方过夜。他生起一堆篝火,吃掉了第二个茄汁豆子罐头。他紧挨着
余火睡去,毫不在意夜晚的各种声音,小动物穿过鹅卵石的细小而急匆匆的脚步声,
夜鸟在树丛间翅膀发出的沙沙声。
一旦越过栅栏走进草原,他发现在乡间穿行更加安静、悠闲。他整天走着。在
逐渐黯淡下去的天光下,他很幸运,居然用一块石头打下来一只斑鸠,当时那只鸟
正落在一棵刺荆丛上。他扭断了斑鸠的脖子,收拾了它的内脏和羽毛,在一根铁丝
做的签子上把它烤熟了,就着最后一听豆子罐头吃下去。
第二天早晨,他被一个上了年纪的乡下人粗暴地弄醒了,那人穿着破烂的棕色
军上衣。那个老头用一种非常激烈的神情警告他,要他离开这个地方。弄得他莫名
其妙。“我只是在这儿睡个觉,没别的。”K 反驳道。“你别来找麻烦!”那个老
头说道。“要是他们发现你在他们的草原上,就会开枪打死你!你就是在找麻烦!
现在给我滚!”K 向他打听方向,但是那个老头只是朝他挥手要他走人,并且开始
用脚踢泥土,把余烬盖住。于是他撤退了,整整一个小时,他都脚步沉重地沿着高
速公路走着;随后,他感到安全了,于是又越过了公路旁的栅栏。
他从一个水坝旁的饲料槽子里舀了半罐头盒碎玉米和骨粉,加上水把它煮开了,
他把这粗粝的玉米粥吃下肚去。然后,他又舀了更多的饲料,把贝雷帽装得满满的,
这时他心中想到:我终于活着离开了这个地方。
有时候,他能够听到的惟一声音,就是自己的两个裤腿彼此摩擦的声音。从一
面的地平线到另一面的地平线,满眼看到的就是空空荡荡的大地貌。他爬上一座小
山,仰面躺下,谛听着茫茫的沉寂,感觉着和煦的太阳的温暖一直渗透到他的骨髓
里。
三个陌生的动物,有着一双大耳朵的小狗,从一个灌木丛后面注视着他,然后
跑开了。
我能够在这里永远生活下去,他想到,也许直到我死去。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
每一天总是和前一天一模一样,没有什么事情可说。那种走在大道上时才有的焦虑,
开始离他而去。有时候,当他走着路,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醒着还是睡着。他能够
理解了,为什么人们会撤退到这里来,把自己隔绝在方圆多少英里的沉默、静谧之
中;他能够理解了,人们为什么会想要把拥有如此之多的沉默与静谧的特权永远传
给他们的子子孙孙(虽然他们靠着什么权利这样做他并没有把握);他不知道在这
些栅栏之间,还有没有尚未被人们遗忘的边缘、角落和走廊,还有没有尚未属于任
何人的土地。他想,也许只要一个人能够飞得足够高,就能够看见。
两架飞机从南到北划过天空,留下了两道长长的蒸汽轨迹,那轨迹在慢慢变得
越来越淡,飞机后面也留下一阵阵波浪似的轰鸣声。
当他在攀登兰斯堡郊外最后几座丘陵的时候,太阳正在下山;当他穿过那座大
桥,来到这个城镇宽阔的中心大道的时候,灿烂的天光已经变成一种模糊的紫红。
他走过了一些加油站、商店、路边的旅店,它们统统关门了。一条狗开始汪汪吠叫,
一旦开始,就没个停。别的狗也纷纷加入进来。大街上没有街灯。
他正站在一家昏暗的商店橱窗前面,看里面展示的儿童服装,这时有人从他背
后走过,那人停住,又折了回来。“钟声一响就是宵禁时间,”一个声音说道,
“你最好离开这条大街。”
K 转过身去。他看见一个比自己年轻的男人,穿着一身带金色条纹的绿西服,
拿着一个木头工具箱。他不知道这个陌生人看到了什么。
“你没事吧?”那个年轻男人说道。
“我并不想停留,”K 说道,“我要到艾尔伯特王子城去,路很长呢。”
但是最后他跟那个陌生人回了家,并且在吃了一顿汤和烙饼之后,睡在他家。
他家里有三个孩子。在K 吃东西的自始至终,那个最小的孩子,那个小姑娘,都坐
在她母亲的大腿上,盯着他,虽然她母亲在她耳边悄声说了什么,也无法使她的目
光离开他。那两个大点儿的孩子始终严肃地盯着自己的盘子。在一番犹豫之后,K
讲起了自己的旅程。“有那么一天我遇见一个男人,”他说道,“他告诉我,他们
如果发现有人在他们土地上,就向那人开枪。”他的朋友摇了摇头,“我可从来没
听说过这种事,”他说,“人们必须互相帮助,我相信这一点。”
K 让这声音沉入自己的心底。我相信助人为乐么?他感到怀疑。他可能帮助人,
他也可能不帮助人,他无法预先知道,任何事情都是可能的。他看来没有信仰,或
者说,看来没有助人为乐的信仰。也许我就是冷冰冰硬邦邦的石头地,他想到。
灯关掉以后,K 躺了很长时间,听着孩子们翻身的声音,他就睡在他们的床上,
而他们现在睡在放在地板上的一个大床垫子上。夜里,他醒来过一次,觉得自己一
直在睡梦中说话;但是看来没有人听见。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一盏灯开着,那对
父母正在催孩子们起床准备上学,他们向孩子们发出嘘声,要他们声音轻一些,不
要打搅了客人。他感到十分羞愧,于是悄悄在被子下面穿好裤子,走出门去。群星
依然在天空中闪耀;东方地平线上已经露出了粉红色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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