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他以为要被带回警察局,但是他们并没有那么做,而是驱车穿过城镇的道路,
然后开了五公里的路程,开上一条尘土飞扬的大路,开到一片光秃秃的草原上的一
座营房。K 在他山中的栖身之处,曾经看到加卡尔斯德里夫的这个黄褐色长方形,
但是那时以为它是一个建筑工地。他从来没有想到它会是一个重新安置难民的营地,
那些帐篷和用没有上油漆的木头和铁皮搭成的房子可以住人,他也没有想到这个营
地的周围会是一道三米高的围栏,上面覆盖着一层蒺藜铁丝网。当他爬出警车,提
着短裤,他是在一百多个好奇的营房住户的众目睽睽下这么做的。他们有成年人,
也有孩子,在那道大门的两边,他们沿着那道围栏站成了行。
在那道大门旁边耸立着一个有回廊的小屋。在回廊上,从两个装满泥土的木桶
里长出两棵一模一样的灰绿色多汁植物。在回廊上,一个穿着军装的矮壮结实的男
人正等着。K 认识那种自由军的蓝色贝雷帽。警察和那人打招呼,然后两人一起走
进那座小屋。K 胳膊底下夹着他的那包东西,被留下经受人群的打量。他最初凝视
着远处,然后盯着自己的双脚;他不知道该作出什么表情。“你从哪儿偷来的这条
短裤?”什么人喊道。“从军士队伍里滚出去!”又有一个声音喊道,那里爆发出
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
这时从那个小屋里走出另一个自由军军人。他打开营房大门的锁,领着K 穿过
人群,穿过集合场的光秃秃的地面,朝一座木头和铁皮搭成的房子走去。房子里很
黑,一个窗户也没有。他指着一个空铺位,“从现在起,那儿就是你的家,”他说
道,“这是你拥有的惟一的家,保持清洁。”K 爬上去,在那个光光的泡沫橡皮垫
上伸开四肢,他距离铁皮屋顶不过一臂远。在模糊的光线下,在令人窒息的炎热中,
他等着那个看守离去。
整个下午,他都躺在自己的铺位上,倾听着外面营地生活的各种声音。一度,
一群孩子冲进这间房子,吵闹地在床铺上下互相追逐;然后他们离开了,他们把门
砰的一声撞上了。他试图睡觉,但是无法入睡。他的喉咙干燥难忍。他想起了山间
自己那个凉爽的山洞,想起了那里奔腾不息的溪流。他想,这儿就像休伊斯·诺雷
牛斯学校,我第二次回到了休伊斯·诺雷牛斯,只不过我现在太老了,忍受不了这
一套了。他脱掉咔叽布衬衫和短裤,打开那个纸包;但是那些原来只是散发着他自
己气味的衣服,在几天之间已经变得霉臭、难闻而又陌生。他穿着衬裤,四仰八叉
地躺在热烘烘的垫子上,等待着下午过去。
有人打开房门,踮着脚尖走过来。K 假装睡着了。什么人的手指触摸着他赤裸
的手臂。他在这触摸下畏缩着。“你还好吗?”一个男人的声音说道。迎着从门口
那儿射来的耀眼光亮,他无法看清那张脸。“我很好,”他说道,这声音似乎是从
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那个陌生人又踮着脚尖离开了。K 想到:我需要更多的警告,
应该早就有人告诉我迟早我会被送回到人们中间来。
而后,他穿上咔叽布衣服,走到外面。太阳热烘烘地烤着,没有一丝微风。一
个帐篷的阴影里,两个女人在一条毯子上躺在一起。一个睡着了,另一个胸前躺着
一个睡着的孩子。她冲K 一笑;他点了点头,从她身旁走过。他发现了蓄水池,于
是痛饮一番。在他回来的路上,他对那女人说话了。“这儿有地方我可以洗点儿衣
裳吗?”他问道。她指给他洗衣房的位置。“你有肥皂吗?”她问道。“有,”他
撒了谎。
洗衣房有两个大盆和两个洗澡的喷头。他想要洗个淋浴,但是试了试淋浴的龙
头,却没有水。他洗了那件白色的圣约翰救护站的夹克、黑裤子、黄衬衫和那条有
松弛的松紧口的短裤;他在把衣服泡进水里又拧干的过程中发现了快乐,他站着,
闭上双眼,把两只胳膊直插到齐肘深的凉水里。他穿上自己的鞋。后来,当他去把
自己的衣服晾晒到晾衣绳上的时候,他看到用油漆写在墙上的告示:加卡尔斯德里
夫安置营/ 洗澡时间/ 男早六点-七点/ 女早七点三十-八点三十/ 遵守制度/ 节
约用水/ 注意节约。沿着从蓄水池延伸过来的自来水管看去,他看见那条水管从营
地的围栏下面穿过,然后通向一个耸立在远处高地上的水泵。
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在他从身边经过的时候叫住他。“你把你的衣服留在那儿,”
她警告道,“那到明天早上就全丢了。”于是,他把湿衣服都拿回来,晾在自己的
铺位上面。
太阳正在下山;现在周围有了更多的人,到处都是孩子。三个老头正在隔壁的
小屋外面打扑克。他站着看了一会儿。
他数了数,有三十个帐篷平摊分布在营地的地面上,还有七座小屋紧挨着浴室
和厕所。第二排小屋的地基已经打好了,水泥地面上突出着一些生锈的桩子。
他漫步向大门走去。在警卫室的走廊里,一个自由军的看守正坐在帆布椅上打
瞌睡,他的衬衣一直敞开到腰部。K 把头靠在铁网上,但愿那个看守醒过来。他想
要问问:“为什么要把我送到这儿来?我得在这儿呆多久?”但是那个看守继续睡
着,而K 缺少喊醒他的勇气。
他又漫步走回小屋,又从小屋走到蓄水池。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好。一个小
姑娘拿着一个桶来打水,但是,当她看见他时,就站住,然后走开了。他走到营地
后面的围栏那里,从那儿凝视着空荡荡的草原。
在那些帐篷中间,有一两个石头堆成的火塘里现在生着火;奔忙的人群走来走
去;营地里现在有了生气。
一辆蓝色警车伴着滚滚尘埃开来,一直开到大门前,后面跟着一辆敞篷卡车,
车后厢站着挤在一起的许多男人。营地里的所有孩子都跑到大门口。警卫让汽车通
过大门,它缓慢地向第四个小屋开去,就是那个有火炉烟囱的小屋。两个女人出来,
打开了小屋的门锁;在她们后面跟着警察司机,手里拿着一个硬纸板箱。从后面的
围栏那儿,K 能够模糊地听到警车里面无线电广播发出的噼啪声。很快,就从火炉
烟囱中冒出第一团黑烟。
那些从卡车上下来的男人,正在把一捆捆柴火卸下,堆到大门内。
那个警察回到警车里,坐在驾驶室里,梳着自己的头发。一个女人,那个穿着
宽松衣服的大个子女人,从那间小屋里出来,敲打着一块三角铁。那当当的声音还
没有落,就有一大群孩子已经挤在了门前,手里拿着杯子、盘子或者空罐头盒,还
有一些带着小孩的母亲。那个女人清理出一块地方,开始让孩子们两个人一对进去。
K漫步走过来,站在了人群后面。孩子们出来的时候,他看见他们手里拿着汤和面包
片。
一个小男孩出来的时候和人撞了一下,把汤都泼在了腿上。他小心翼翼地走着,
好像自己尿了裤子,他又加入到队伍里。有些孩子就坐在小屋外面的空地上吃起来,
别的孩子则把晚饭拿回到帐篷里。
K 走近那个站在门口的女人。“对不起,”他说道,“可以给我点什么吃的吗?
我没有盘子。我从医院来。”
“这只是给孩子们准备的,”那个女人说道,然后看向别处。
他走回自己的小屋,穿上黑裤子,它还潮乎乎的。他把那件咔叽布短裤扔到床
铺底下。
他和那个坐在汽车里的警察搭话。“我在哪儿能搞到吃的东西?”他问道,
“我并没有要求到这儿来。现在我得在哪儿弄吃的?”
“这儿不是监狱,”那个警察说,“这儿是个营地,你得像营地里的所有人一
样为了获得吃的而干活。”
“我被关起来怎么干活?我得干的活儿在哪儿?”
“滚开,”那个警察说,“去问你的朋友去。你以为你是什么人,我应该给你
免费的吃食?”
还是在山里好啊,K 想到。还是在农场的时候好啊,还是在路上的时候好啊。
在开普敦的时候强多了。他想到那闷热黑暗的小屋,那些拥挤地躺在他周围铺位上
的陌生人,那充满嘲笑的浓重空气。这就好像回到了童年时代,他想:这就好像是
一个噩梦。
现在,那里生起了更多的火堆,空气中弥漫着做饭的气味,甚至有烤肉的香味。
那个穿着宽松衣裳的女人招呼他到厨房去,并且递给他一个塑料桶。“把这个洗洗,”
她说道,“然后把它放在这里面,锁上门。你知道怎么用挂锁吧?”K 点了点头。
在这个桶底有一层汤糊糊。那两个女人和那个警察一起上了警车,他们坐在车上开
走的时候,K 注意到,他们都直盯盯地看着前面,好像这个营地没有什么可好奇的
东西。
黑暗降临了。围绕着一个个火堆,是一群群正在吃饭和聊天的人们;然后有人
开始弹奏起一把吉他,有人开始翩翩起舞。最初,K 只是在暗处转来转去,看着;
然后,觉得自己这样很蠢,于是回到那座空荡荡的小屋里,在自己的床铺上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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