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到天擦黑的时候,他们割完了那块地,把打包的活儿留给明天干。K 精疲力竭,
累得直打晃。他坐在卡车里紧闭双眼,觉得自己好像嗖的一下被抛出去,穿行在无
穷无尽的空间之中。一回到小屋,他就像死了一样睡过去。午夜时分,他被一个婴
儿的啼哭声吵醒。从他四周传来不满意的嘀咕声:所有的人似乎都醒着。在这些帐
篷中的什么地方,那个婴儿发出一轮轮的啜泣、大哭和尖叫,接下来的就是一阵阵
的被憋得透不过气来的喘息。在好像长达几个小时的时间里,他们都躺着谛听着。
K困得心里难受,他感到自己身体里一股怒火正在越来越大。他躺着,两只握得紧紧
的拳头紧挨着胸口,真希望那个孩子被人掐死。
上班的路上,在卡车的后厢里,向后的气流在他们身上咆哮,K 提起昨天夜里
那孩子的哭喊声。“你想知道最后他们是怎么让那个孩子闭嘴的吗?”罗伯特说,
“白兰地。白兰地和阿司匹林。那是惟一的药品。在营地里没有医生,也没有护士。”
他停顿了一下。“让我告诉你他们开办这个营地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当时他们
开办这个新家是为了所有无家可归的人,为那些来自本特杰斯克拉尔和翁德多普的
非法侵占空房者,大街上的乞丐、失业者,在山上睡觉的流浪者,被农场驱逐的人。
可是他们开门不到一个月,所有的人都病了。先是痢疾,然后是麻疹,再然后是流
感,一个接一个。因为人像畜生一样被关在笼子里。本区的护士来了,你知道她干
了什么?问问所有这里的人,他们都会告诉你。她站在营区的中间,在所有人都能
看见的地方,她哭了。她看着这些皮包骨头的孩子,她不知如何是好,她只是站着
痛哭。一个高大强壮的女人。一个本区护士。”
“然而不管怎么说,”罗伯特说道,“他们大吃一惊。从那以后,他们开始在
水里撒药片,挖厕所,喷药水灭苍蝇,并且送来一桶桶的汤。但是你认为他们这么
做是因为他们爱我们吗?根本别想。他们情愿我们活着,是因为我们生病和死去的
时候看上去太可怕了。如果我们只是变得越来越瘦,变成了纸,然后再变成了灰,
被水漂走被风吹走,他们就会连一个小钱儿也不给我们。他们只是不想让自己心里
不舒服。他们想要睡得感觉良好安稳舒服。”
“我不懂,”K 说道,“我不懂。”
“你看得不够深,”罗伯特说,“好好看看他们的心,你就会明白了。”
K 耸了耸肩膀。
“你是个不懂事的小娃娃,”罗伯特说,“你过去全部生活就是睡觉。是该醒
来的时候了。你认为他们为什么对你,对你和孩子们很仁慈,因为他们认为你是无
害的,你的双眼没有睁开,你没有看到你周围的现实。”
两天后,那个在夜里哭叫的孩子死了。因为这是一个来自上面的铁定原则,无
论哪种营地都不允许在营地内或者附近设立一个坟场,所以这个孩子被埋葬在这个
城市墓地的后面。孩子的母亲,是个十八岁的少女,在参加完孩子的葬礼回来之后,
就拒绝吃任何东西。她并不哭泣,而只是坐在她的帐篷旁边,直盯盯地凝视着艾尔
伯特王子城的方向。朋友们安慰她的话她都充耳不闻;当她们抚摸她的时候,她把
她们的手推到一边。迈克尔·K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站着,靠着围栏,观察了她几个
小时。这就是对我的教育吗?他不知道。难道我最终要在一个营地里学习了解生活
么?在他看来似乎一幕幕生活场景正在他面前展示着自己,所有这些场景都是前后
一致地结合在一起的。他有一种预感,这些场景正在凝聚成或者就要凝聚成一种意
义,虽然他还不知道那会是什么。
那个姑娘就这么守了一夜,又守了一个白天,然后回到帐篷里面去了。她依然
既不哭泣也不说话,也不吃东西。K 每天早晨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我今天会看见她
吗?她的个子又矮又胖;没有人确切知道那个孩子的父亲是谁,虽然有人谣传说他
在山里。K 不知道自己是否终于跌入了情网。三天以后,那个姑娘又露面了,她恢
复了她的生活。看见她在其他人当中,K 看不出任何她与别人不同的迹象。他从来
没有和她说过话。
十二月的一天夜里,这个营地的人们被激动的叫喊声吵醒,他们跌跌撞撞地从
床上爬起来,看着艾尔伯特王子城方向的地平线,一束巨大而美丽的橘黄色花朵正
在黑暗的天宇上展开。人们发出惊讶的喘息声和口哨声。“我打赌那是警察局,信
不信!”有人喊道。有一个小时的时间,他们就站在那里观察着,大火汹涌而出,
有如奔泻的喷泉,在消耗着自己,在渐渐烧尽。有时候,他们确信自己能够穿过几
英里的空旷草原听见喊声、哭声和熊熊火焰发出的呼啸声。然后逐渐地,那花朵变
得更红,更暗了,那火的喷泉失去了它的力量,直到终于,一些孩子在大人的怀抱
里睡着了,别的人也在揉眼睛了,这时,除掉远处发亮的浓烟,什么也看不见了,
是回去上床睡觉的时候了。
警察在黎明时分发动了袭击。二十人的一个小队,有正规警察也有学生预备役
军人,带着警犬和步枪,一个军官站在一辆车顶上,通过麦克风喊叫着发出一道道
命令。他们下了卡车来到一排排的帐篷中间,拔出起固定作用的木桩,于是一顶顶
帐篷轰然倒地,他们又向那些被裹在倒了的帐篷里、正在挣扎着的人们打去。他们
闯进一栋栋小屋,向那些躺在床上睡觉的人大打出手。一个年轻人为了躲避他们,
逃跑了,结果被他们追到厕所后面的一个角落里,被踢得失去了知觉;一个小男孩
被一条警犬扑倒了,被大人救起来,被吓得尖叫不已,他的头皮划破了,淌着鲜血。
营地里的男男女女、大人小孩都被轰到那些小屋前面的一个露天空场上,并且被喝
令坐下,他们衣服都没有穿全,有些人在号啕大哭,有些人在祈祷,有些人被吓得
目瞪口呆。在那些警犬和拿着上了顶门火的步枪的警察注视之下,营地里的人们从
那个空场上观察着,这时其余的警察像一群蝗虫穿过一行行帐篷,把帐篷翻个底朝
天,把帐篷里的东西扔到一些打开的空手提箱和盒子里面,直到那个地方看上去像
个垃圾堆,衣服、床单被褥、吃的东西、炊具、陶瓷餐具、化妆品,扔得到处都是
;过了一会儿,他们又向那些小屋走去,并且也把那些小屋变得一团糟。
在这整个过程中,K 都坐在那里,把贝雷帽拉得盖住耳朵,以抵御凌晨的寒风。
他旁边的那个女人有一个哭叫着的光屁股婴儿,还有两个小姑娘,一边一个,紧紧
地依偎着她的胳膊。“来,坐到我这儿来,”K 悄声对那个小点的姑娘说。她的眼
睛并没有离开这场降临在他们身上的大破坏,但是,她迈过他的腿,站到了他的两
条胳膊形成的保护圈里,她嘬着自己的大拇指。她的姐姐也走了过来。这两个小姑
娘紧挨着站在一起;K 闭上了眼睛;那个婴儿继续在踢踹着,呜咽啜泣着。
警察让他们在营地大门口排队,然后一个一个地鱼贯而出。他们随身带着的所
有东西都被迫留在了身后,甚至有些人裹在睡衣外面的毯子也包括在内。一个牵着
狗的家伙从K 前面的一个女人手里夺过一个小收音机:他把它扔在地上,然后狠踩
上一脚。“禁止听收音机,”这就是他的解释。
在大门外面,男人们被轰到左面,女人和孩子在右面。大门统统上了锁,营房
空荡荡地耸立在那里。然后那个上尉,就是刚才发出命令的那个金发碧眼的大个子,
他带着那两个自由军看守,来到站在围栏前面、排成一行的男人们面前。那两个看
守被解除了武装,头发和身上的衣服都乱糟糟的:K 很奇怪,不知道在警卫室里发
生了什么事情。“现在,”上尉说道,“告诉我们什么人失踪了。”
有三个人失踪了,三个在另一个小屋里睡觉的男人,K 和他们彼此从来没有说
过一句话。
上尉在对那两个看守喊叫着,他们在他面前赔着小心,必恭必敬。最初K 以为
他大喊大叫是因为他习惯了用麦克风讲话;但是那隐藏在叫喊声后面的愤怒很快就
变得一清二楚,让人决不会对它的存在有半点误解了。“我们在我们的后院都养了
些什么!”他喊道,“一窝子罪犯!罪犯、怠工者和懒汉!还有你们!你们两个!
你们整天就是吃呀,睡呀,长膘呀,人家都以为你们俩在看守着这帮人,可人到哪
儿去了你们都不知道!你们以为你们在这儿是干什么呢———管理一个度假夏令营
吗?这是一个营地,伙计!这是一个教懒汉们怎么干活的营地!如果他们不干活,
我们就关闭这个营地!我们把它关闭了,把所有这些无赖流氓统统赶走!滚蛋了就
别回来!已经给过你们机会了!”他转身朝着那群男人。“是的,你们这些恩将仇
报的无赖,你们,我正在说你们!”他喊道,“你们什么都不感谢!在你们没处住
的时候,谁给你们盖了房子?在你们冻得哆哆嗦嗦的时候,谁给了你们帐篷和毯子?
谁护理你们,谁照顾你们,谁每天带着吃的到这儿来?可你们是怎么报答我们的?
好啊,从现在开始你们可以饿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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