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他又开始吃各种昆虫了。由于时间像无穷的溪流流淌在他的身上,他会整个上
午都趴在一个蚂蚁窝前面,挖出蚂蚁的幼虫,再用一根草棍把它们一个个粘起来,
放进自己的嘴里。要么,他会扒开枯死的树皮,寻找甲虫的蛴螬;或者用夹克衫扇
下在空中飞着的蚂蚱,撕下它们的头、腿和翅膀,把它们的身体拍成块,在太阳下
晒干。
他也吃各种植物的根。他丝毫不怕中毒,因为他好像知道有益的苦与有害的苦
之间的区别,好像他曾是一个动物,那种对于好坏植物的了解还没有在他的灵魂中
泯灭。
一条小径穿过这个农场,然后兜个圈子与通向莫尔德纳尔斯河谷更远处的二级
公路相连。他干脆退避到离那条小径一英里以外的地方。虽然这条小路很少有人走,
但是依然有理由要小心谨慎。有几次,K 听见远处有一辆汽车发动的嗡嗡声,不得
不急忙弯腰隐蔽起来。有一次,他正懒洋洋地在那条河床上散步,偶然抬起头来,
却看见一辆驴车从近到可以打招呼的地方经过,赶车的是一个老头,还有一个什么
人,一个女人或者孩子,坐在他的身旁。他们是否已经看见他了?他害怕一动反而
会引起对自己的注意,于是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完全是谁愿意看谁看,他看着那
辆驴车不慌不忙地沿着那条小径走着,直到消失在下一座小山后面。
和这种经常不断的小心提防同样讨厌的是在用水上的限制。必须决不能让人看
见水泵的叶轮在转动,水坝必须总是让人看见好像是空空的;因此只能借着月光或
者乘着暮色,他才敢松开制动器,抽上几英寸深的水,然后把水运到他种的东西那
里去。
有一两次,他在潮湿的泥土上无意中发现了羊群的蹄印,但是他并没有多想。
而后一天夜里,他被羊群喷响鼻的声音和杂沓的蹄声吵醒了。他从自己的小屋中爬
出来,先是闻到它们的气味,然后才看见它们:那些山羊,在水坝干涸的时候,他
以为它们逃跑了就永远不回来了呢。他磕磕绊绊地追着它们,高声咒骂着,扔着石
头,他困得迷迷糊糊的,但是还是被想要挽救自己菜园子的欲望驱使着,他跌倒了,
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他的掌心。他整夜都在那块地上巡逻。那些山羊显现在早晨的光
线里,它们三三两两地散布在山脚下,等待着他走开;他整个白天都不得不留下来
看守着;一次次地用石头在它们后面发动袭击。
这些野山羊不仅威胁到他的庄稼,而且它们的出现使得这块地显得很显眼,于
是他决定:从此以后他白天休息,而晚上不睡觉来保卫自己的土地,并且耕作这块
土地。最初他只能在月光皎洁的夜晚干活:在没有月光的深深黑暗之中,他总是一
动不动地站着,伸出双手,对那些他想象出来的正在他周围逼近的黑影心中充满了
恐惧。但是随着时光流逝,他开始获得了一个盲人所具有的信心:他拿着一根树枝
子探路,沿着他开出的他的家和那块地之间的小路走着,松开水泵的制动器,打开
龙头,装满水罐,端着水从一棵瓜蔓走到另一棵瓜蔓,把野草扒开找到自己种下的
东西。渐渐地他完全不怕黑夜了。实际上,有时候他在白天醒来,向外面窥视的时
候,那强烈的阳光常常使他畏缩,他回到自己的床上闭上眼睛,眼前依然有一片奇
怪的绿色光晕。
已是夏末时节,自从他离开加卡尔斯德里夫营地已经有一个多月了。他没有去
找那个姓维萨基的小伙子,看来他永远不会去找他了。他努力不去想他,但是他发
现自己很想知道那个小伙子是否并没有给自己在草原上挖一个洞穴,是否在这个农
场的另外某个地方,正生活着一个和他自己差不多的人,吃蜥蜴,喝露水,等待着
军队忘记他。但这情况似乎不太可能。
他尽量避开那栋农舍,好像那是一个死亡之地,除非他不得不去那里寻找各种
必需品。他需要生火用的工具。在一个装破玩具的手提箱里,他有幸找到了一个红
色塑料望远镜,它的一个镜片能够把阳光聚焦起来,足以把成把的干草烤得冒出青
烟来。在棚子里他找到一块鹿皮,他把它割成一条条的,做成了一个弹弓,取代丢
了的那个。
那儿有很多别的东西他可以拿回去,使自己的生活更容易更舒服:一个烤面包
的铁篦子,一个烹调小锅,一个折叠椅,一些泡沫橡胶板,更多的装饲料的麻袋。
他搜罗尽那个棚子的犄角旮旯,那儿没有一件东西是他觉得没用的。但是他很小心,
不轻易把维萨基家的那些垃圾运送到自己那个地洞中的家里去,免得让自己重蹈他
们的不幸。他告诫自己,最严重的错误,就是试图在水坝旁边开始做的那些事情基
础上再建立一个新家,开展一场与维萨基家族的竞争。就连他的工具也应该是木头、
皮子和肠线一类材料做成的,这样,有朝一日他不再需要它们的时候,各种虫子就
会把它们吃掉。
他倚靠着水泵站着,感觉着每一次活塞达到它的动程底部时整个水泵发出的震
动,谛听着黑暗中头上那个巨大的轮子在它上了油的轴承上转动的声音。多么幸运
呀,我没有孩子,他想到,多么幸运呀,我没有要成为父亲的欲望。要是有个孩子,
在这儿,在这内陆深处,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孩子会需要牛奶、衣服,朋友和学
校。我会失职,我会成为最差劲的父亲。其实,过一种仅仅是打发日子的生活并不
难。我是一个幸运的人,逃避开了被征召入伍的命运。他想起加卡尔斯德里夫的那
个营地,想起了那些在铁丝网后面养大孩子的父母,他们自己的孩子和他们的表兄
妹及远房表兄妹的孩子,在那片土地上,那里的土壤被他们日复一日的脚步踏得紧
邦邦的,被太阳晒得发硬,在那地面上寸草不生。我的母亲就是我把她的骨灰带回
来的那个人,他想到,而我的父亲就是休伊斯·诺雷牛斯学校。我父亲就是宿舍门
上贴着的那些规定。那二十一条规定的第一条就是“任何时候在宿舍里都要保持安
静”。当刨的线不直的时候,教木工课的老师就用他残了的手指拧我的耳朵,还有,
星期天的早上,我们穿着咔叽布衬衫、咔叽布短裤和黑袜子、黑鞋,肩并肩两人一
排,列队到帕佩盖街的教堂去,以求得上帝的宽恕。他们就是我的父亲,我的母亲
已经被埋葬还没有复活。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这个没什么东西可传给别人的人,在
这个自己的生活失去常规的地方度日月,倒是件好事的原因。
自从K 回来一个月以来,没有任何他认识的客人来访。在那个农舍地板的尘土
上留下的新鲜脚印,是他自己的和那只猫的,那只猫来去全看它自己高兴,他不知
道是怎么回事。随后,有一天在他黎明时散步走过那所房子的时候,他看见房子的
前门(它一向是关着的)敞开着一道门缝,他当下好像被雷击了一下。他站住的地
方离开那道像眼睛一样张开的门缝不到三十步,他觉得自己好像一只突然赤条条暴
露在阳光下的鼹鼠。他踮着脚尖退回到河床的掩护之下,然后偷偷溜回自己的洞穴。
有一个星期的时间,他没有走近那栋农舍,只是在黑夜里爬着去照料他的那块
地,他担心鹅卵石碰撞发出的最轻微声响,会在草原上回荡,暴露出他的行动。那
些南瓜的嫩叶现在好像一些生机勃勃的绿色旗帜,昭告着他对那个水坝的占领:他
煞费苦心地用野草盖住那些瓜蔓,他甚至考虑要修剪那些瓜蔓。他睡不着觉,只能
在那像蒸锅一样热的屋顶下面,躺在野草铺成的床上,伸长耳朵,谛听着各种声音,
这每每使他会有所发现。
然而有很多次,当事实证明他的担心荒唐可笑,这时一阵阵的,他就会清楚地
意识到,由于脱离了人类社会,他正处在一种变得比老鼠更胆小的危险之中。他有
什么根据认为那道开着的门就意味着维萨基家的人回来了,或者是警察来抓他到臭
名昭著的布兰德弗莱去?在这么广大的国家里,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像蟑螂一样
跑来跑去,行进在人生旅途上,逃避着战争,要是有这个那个难民藏在这个乡下的
偏僻角落里,藏在一个空空的农舍里,他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呢?肯定的,他或者
他们(K 仿佛看见一个男人推着一辆装满家什的手推车,一个女人步履沉重地跟在
他后面,他们的两个孩子,一个拉着那女人的手,另一个坐在手推车上面那堆东西
的顶上,紧抱着一只喵喵叫的小猫,他们都累得要死,大风把尘土吹到他们脸上,
并且吹着灰蒙蒙的云在天空中飞跑)———肯定的,这些人有更多的理由害怕他
(这么一个完全是皮包骨头的野人,破衣褴衫的,在蝙蝠飞来飞去的时刻,从地底
下冒出来),而不是他怕他们,难道不是吗?
但是随后,他又会想到:如果他们是另一类人,是开小差的士兵或者不当班的
警察,出来打山羊作为运动,那将会发生什么情况?这些体壮力大的人会对我的可
怜诡计笑得直不起腰来,他们会笑话我的藏在野草里的南瓜秧,我的用污泥伪装的
洞穴,并且踢着我的屁股告诉我打起精神来,把我变成他们的仆人,给他们砍树开
路,给他们打水,为他们把山羊追赶得朝他们的枪口跑过来,这样他们就能吃上烤
羊肉,而这时候我却蹲在一个树丛后面,端着一盘赏给我的下水。比起给他们当奴
才来,难道说我白天黑夜地藏起来,隐身在地洞里,不是更好吗?(他们会不会想
到要把我变成他们的奴仆呢?也许他们看见一个野人正在穿过草原向他们走来的时
候,就开始打赌看谁能用一颗子弹打穿他帽子上的那个铜帽徽?)
一天天过去了,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艳阳高照,小鸟从一个树丛飞向另一个
树丛,寰宇之间笼罩在一片深深的宁静之中,K 的信心又恢复了。他整个白天的时
间都躺在隐蔽的地方,观察着那栋农舍,而这时太阳在天宇上沿着巨大的拱形从左
面移动到右面,大地上那座农舍的阴影则横过门廊,从右面移动到左面。在房子中
间那条更深的黑暗,是敞开的门道还是那扇门本身?距离太远了,看不清。当夜幕
降临,月亮升起来了,他向那栋房子靠近,直到那座荒废的果园。那栋房子里没有
一点灯光,也没有一丝声音。他踮着脚尖走进那片开阔地,穿过院子,走到台阶脚
下,从那里他终于能够看清那扇门是开着的,它这么长时间里肯定一直就是这么开
着的。他走上台阶,走进这所房子。在门厅的黑暗中他站住谛听着。全是一片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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