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我们的病人现在下降到十二个。然而,迈克尔斯的情况没有任何进展。肠壁上
已经出现了明显的恶化。我已经把他的食谱改回为脱脂牛奶。
他躺着仰望着窗户和天空,他的两只耳朵在光溜溜的头颅上支棱着,他发出自
己特有的微笑。他被带进来的时候有一个棕色纸袋,他把它放在枕头底下。现在他
已经把那个纸袋拿出来紧贴着自己的胸口。我问他那里面是不是装着他的护身符。
不是,他说,并且让我看那些晒干的南瓜籽。我深受感动。“战争结束以后,你一
定要回去干你的园丁活儿,”我告诉他,“你愿意回到卡鲁草原上去吗,你觉得?”
他看上去很谨慎。“当然在半岛上也有很好的土壤,在那些起伏的草坪下面,”我
说,“要是能看见园艺市场在半岛上又兴旺起来可是个好事。”他没有回答。我把
那个口袋从他的手里拿过来,塞到他枕头底下,“为了安全。”当我一个小时后经
过时,他睡着了,他的嘴杵着枕头好像婴儿的嘴一样。
他像一块石头,一块鹅卵石,从盘古开天辟地的时候就躺在那里默默地想着自
己的事情,现在突然被人捡起来,随意从一只手倒到另一只手。一颗坚硬的小石头,
几乎对它周围的事情一无所知,把自己包裹在自己和自己内部的生活之中。他像一
块石头,穿过了那些学校、营地、医院和天知道什么别的地方。穿过战争的肠道。
一个没有出生的,未来的人物。我无法真把他看作是一个男人,虽然推算起来他比
我年岁大。
* *
他的情况稳定了,腹泻控制住了。然而,每分钟的脉搏数很低,血压也很低。
昨天晚上,他诉苦说感到很冷,虽然事实上夜晚正在变得越来越暖和,费利赛蒂不
得不给了他一双袜子。今天早晨我试图表示友好的时候,他却摆手要我离开。“您
是不是认为留下我一个人我就会死掉?”他说,“您为什么想要我长胖?为什么对
我大惊小怪,为什么我这么重要?”我没有心情争辩。我试图握住他的手腕;他以
令人惊讶的力量挣脱了,他挥动着一只胳膊好像一只昆虫的爪子。我离开他直到我
查完了所有的病床,然后又回到他的床边。我有些事情要说。“你问我为什么你很
重要,迈克尔斯。我的回答对你并不重要。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你被人忘记了。没有
一个人被人忘记。记住那些松鼠。五只松鼠卖一个法新,但是就连它们也没有被人
忘记。”
他凝视着天花板很长时间,好像一个老头正在企问神灵,然后他说话了。“我
母亲工作了一辈子,”他说,“她擦洗别人家的地板,给他们做饭,给他们洗碗洗
碟子。她给他们洗脏衣裳。他们洗澡后,她刷洗浴室。她跪在地上爬行,打扫厕所。
但是当她老了,病了,他们就忘掉了她。他们把她打发到看不见的地方。当她死了,
他们就把她扔到火里。他们给了我一个旧骨灰盒,告诉我:‘这里是你母亲,把她
带走,她对我们毫无用处。’”
那个断了踝骨的小伙子躺着,支棱着耳朵,假装睡着了。
我尽可能态度生硬地回答迈克尔斯,似乎对他的自我怜悯没有半点迁就迎合的
意思。“我们为你做那些我们必须做的事情,”我告诉他,“对你并没有什么特殊
的,你尽可以安心。等你身体好一些了,那儿有的是地板等着要去擦洗,有的是厕
所要去清扫。至于你的母亲,我肯定你没有说出她的所有事情,我肯定你知道这一
点。”
然而,他是对的:我确实对他给予了太多的注意。毕竟,他是个什么人呢?一
方面我们有洪水般的来自乡村的难民在城市里寻求安全。另一方面我们又有人过厌
了五个人一个房间并且得不到足够食物的生活,他们流出城市,在被抛弃的乡村讨
生活。迈克尔斯除了是第二类芸芸众生中的一个之外还能是什么呢?一只从一条过
于拥挤、正在沉没的大船上逃走的老鼠。只不过,作为一只城市老鼠,他不知道如
何脱离陆地而生活,并且开始变得非常饥饿了。然后,他够幸运的,被人看见并且
又被拖上船来。他有什么可不高兴的呢?
* *
诺埃尔接到一个从艾尔伯特王子城警察局打来的电话。昨天夜里,发生了一场
袭击该城供水系统的事件。水泵站被炸,还有一部分水管被炸。他们在等待工程技
术人员的时候,不得不用井水对付。陆上动力电源线也中断了。在一些大船穿过黑
暗,劈波斩浪,越来越孤独,在船客们的重压下呻吟的时候,显然还另有一条小船
正在沉没。警察希望另外有机会和迈克尔斯谈谈关于那些对这个事件负责的人,换
句话说,就是他的那些来自山中的朋友们。他们希望或者由我们问他这样一些问题。
“他们不是已经审问过他一次了吗?”我向诺埃尔声明表示反对,“审问他第二次
有什么意义?他病得太厉害不能旅行,而且他也无法对他自己负责。”“难道他病
得太厉害不能和我们谈话吗?”诺埃尔问道。“并不是病得太重的问题,但是你不
会弄清他的糊涂话的意思,”我说。诺埃尔又拿出迈克尔斯的有关材料,让我看。
我看到在“类别”下面乡村警察用整齐漂亮的字体写着Opgaarder 的字样。“Opgaarder
是什么东西?”我问道。诺埃尔说:“就好像一只松鼠,或者一只蚂蚁一只蜜蜂。”
“那是一个新的等级吗?”我说,“他进过Opgaarder 学校得过Opgaarder 奖章吗?”
我们让迈克尔斯穿上睡裤,肩膀上裹着毯子,到看台尽头的储藏室去。一罐罐
的油漆和硬纸板箱靠墙堆着,在每个角落都有蜘蛛网,地上尘土很厚,没有地方可
坐。迈克尔斯斜对着我们,紧紧抓住那条毯子,双脚瘦得像枯柴棒,却坚定地站在
那里。
“你在装样儿呢,迈克尔斯,”诺埃尔说道,“你那些艾尔伯特王子城的朋友
们一直在干坏事。他们正使自己成为讨人厌的人。我们需要抓住他们,和他们谈话。
我们认为你并没有全力帮助我们。所以你现在有第二次机会。我们希望你告诉我们
有关你的朋友们的情况:他们藏在哪儿,我们怎么才能见到他们。”他点燃了一支
香烟。迈克尔斯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们看。
“迈克尔斯,”我说,“迈克尔———我们当中有些人甚至无法确定你和那些
造反者有关系。如果你能使我们相信你不是为他们工作的,你就能让我们省掉很多
麻烦,也可以使你自己省掉很多不幸。那么你告诉我,告诉这位少校:在他们逮捕
你的时候,你在那个农场上实际上正在干什么?因为我们了解的所有情况都是我们
从艾尔伯特王子城警方提供的这些文件中读到的,而且坦白地说,他们所说的东西
并不合乎情理。告诉我们事实,告诉我们全部事实,然后你就可以回到你的床位上
去了,我们将再也不会打扰你。”
现在可以看得出来他蜷起了身子,双手在喉咙处紧握着毯子,瞪着眼睛看着我
们两人。
“说吧,我的朋友!”我说道,“没有人会伤害你,只要你把我们想知道的东
西告诉我们!”
沉默在延续。诺埃尔不说话,把全部重担都转移到我的身上。“说吧,迈克尔
斯,”我说道,“我们已经没有整天的时间了,现在在打仗!”
终于,他说话了:“我并不在这场战争里。”
我的心里一下子充满了怒气。“你不在这场战争里?你当然是在这场战争里,
伙计,不管你喜欢还是不喜欢!这是一个营房,不是一个假日娱乐场,不是一个康
复之家:这是一个营房,在这儿我们改造像你这样的人,让你们干活!你要学习怎
么装沙袋怎么挖坑,我的朋友,直到你的腰都要累断了!你要是不合作,你就会到
一个比这里更差的地方去!你会到那么一个地方去,整天在太阳地里面晒着,吃的
是土豆皮和玉米棒瓤子,如果你活不下来,命不好,他们就把你的号码从名单上划
掉,那就是你的下场!所以,说吧,谈一谈,时间正在消耗掉,告诉我们当时你正
在干什么,这样我们就能把它记下来,把它寄到艾尔伯特王子城去!这位少校在这
里是个忙人,他不习惯浪费时间,他退休后出山来管理这个营地,来帮助像你这样
的人。你必须合作。”
他依然佝偻着身子,准备着如果我会跳起来好避开我,他作出了回答。“我说
话不灵光,”他说道,就再没话了。他用他那蜥蜴似的舌头舔着嘴唇。
“我们不管你说话灵光不灵光,伙计,我们只是要你讲出事实!”
他狡猾地微笑以对。
“你拥有的那个花园,”诺埃尔问道:“你在里面种了什么?”
“那是个菜园子。”
“这些蔬菜是为谁种的?你把它们都给了谁?”
“那些菜不是我的。它们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我问的是,你把它们给了什么人?”
“那些士兵把它们拿走了。”
“那些士兵把你的蔬菜拿走了,你在意吗?”
他耸了耸肩膀。“长出来的东西是给我们大家的。我们都是大地的孩子。”
现在我介入了。“你自己的母亲被埋在了那个农场上,对吗?你不是告诉过我
你母亲被埋葬在那里吗?”
他的脸沉下来好像一块石头,而我继续问下去,利用这个话题追下去。“你给
我讲过你母亲的故事,但是少校没有听见。把你母亲的故事讲给少校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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