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另外那个女人走到摇曳的烛光范围以外。他突然想起他一直没看见那两姐妹互
相说话。他又想起自己的故事微不足道,不值得去讲,而且充满了一段段他也不知
道如何去越过的空白。另外,他简直不知道如何讲故事,如何让听故事的人一直饶
有兴趣地听下去。恶心和晕眩过去了,但是身上突然冒出的汗水正在变凉,他开始
打起寒战来。他闭上了双眼。
“我看你困了!”那个陌生人说道,边说边在他膝盖上拍了一巴掌。“是睡觉
的时候了!明天你就会成为一个崭新的男子汉,你会看到的。”他又拍了K 一巴掌,
手更轻。“你的情况不错,我的朋友,”他说。
他们在地上的松树针叶上面铺好床。看来别的人自己都有从袋子和行李卷里拿
出来的被褥、床单。他们给了K 一块厚重的塑料布,他们帮助他用那块塑料布把身
子包裹起来。K 紧裹在塑料布里,身上出着汗,打着哆嗦,被耳朵里的营营声烦恼
着,只是时睡时醒。他在半夜被人惊醒,那个他还不知其名的男人跪着俯身看着他,
挡住了他看到的树冠和点点繁星。他想:我必须讲话不然就太迟了,但是他没有出
声。那只陌生的手掠过他的喉咙,摸索着他工装衣胸口兜的扣子。那包南瓜籽发出
很响的声音,K 再也不好意思假装没有听见了。于是他嘟囔了一声,挪动了一下身
体。片刻之间那只手僵住了;然后,那个男人退回到黑暗之中。
这一夜的其余时间K 一直躺着,穿过树梢,观察着划过夜空的明月。天亮时,
他爬出那冻得发硬的的塑料布,走到别的人躺着的地方。那个男人紧挨着那个带婴
儿的女人睡着。那个婴儿自己却醒了:盘弄着母亲的紧身内衣的扣子,他用大胆无
畏的眼睛看着K 。
K 摇了摇那个男人的肩膀。“我的那个纸包在哪儿?”他耳语道,尽量不把别
人吵醒。那人不高兴地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在几码以外,K 找到了那个纸包。他在地上爬着,把散落的种子找回来大约一
半。他把那些种子放在兜里,扣上扣子,放弃了寻找其余的种子,他想到:太可惜
了,———在松树的树阴下什么东西也不会长。然后他走上了下山的蜿蜒小径。
他穿过凌晨空旷的街道,走向海滨。由于太阳还躲在小山后面,他接触到的沙
子很凉。他在礁石之间走着,凝望着潮水留下的一个个水洼,在那些水洼里他看见
蜗牛和海葵悠然自得地过着自己的生活。看厌了这些,他横穿过海滨大道,在他母
亲当年的那扇门前,靠墙坐着度过了一个小时,等待着会住在那儿的无论什么人出
现或者露面。然后他又回到海滨,躺在沙子上,谛听着自己耳朵里的营营声,那血
液在血管中奔流的声音或者是飞驰过他的脑海的思想的声音,他也不知究竟是哪一
种。他有一种感觉,自己身体中的某种东西已经释放出来或者正在释放出来。然而
他也不知道正在释放的是什么东西,但是他又有一种感觉,一种他从前认为自己内
心中的十分强韧的像绳子一样的东西,正在变得湿润而呈纤维状,而且这两种感觉
似乎联系在一起。
天空中太阳升得很高了。它已经达到的位置使它总是在一个眼皮里闪闪烁烁。
肯定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他却没有什么印象。我刚才睡着了,他想,但是比睡着
了更差劲。我刚才心不在焉;但是我的心思刚才在哪儿呢?他在海滩上已经不再孤
独。两个身穿比基尼三点式泳装的少女正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进行日光浴,帽子盖
在她们的脸上,那儿还有其他人。他感到炎热而心绪混乱,于是磕磕绊绊地径直朝
公共厕所走去。所有的龙头依然是干的。他把两条胳膊从工装上衣里褪出来,坐在
流沙堆上,上身赤裸到腰部,努力使自己镇定一下。
当那个高个男人和那个他认为是那两姐妹中的老二一起走进厕所的时候,他依
然坐在那里。他试图站起来离开,但是那个人拥抱住他。“我的朋友伐木者先生!”
他说道,“我看见你真高兴!为什么今天早晨你那么早就离开了我们?我不是告诉
你了今天将是你的一个了不起的日子?看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他从自己的夹克
衣兜里提拎出一瓶半品脱装的白兰地。(他住在山上,怎么能保持得那么整洁?K
感到惊奇)他领着K 回到流沙堆上坐下。“今天晚上我们要举行一个晚会,”他小
声说道,“在那儿你将会遇到很多人。”他喝了点儿酒,然后把瓶子递过来。K 喝
了一口。一种倦怠感从他的心脏扩展开来,给他的头脑带来一阵令人愉快的麻木。
他躺下,又回到一种飘飘悠悠昏头昏脑的状态之中。
有人低声说话的声音,然后有人解开了他的工装衣裤的最后一个扣子,一只凉
爽的手滑了进来。K 睁开了眼睛。是那个女人:她正跪在他身旁,抚弄他的阴茎。
他推开她的手,挣扎着要站起来,但是那个男人说话了。“放松吧,我的朋友,”
他说,“这儿是海角,这是所有的好事儿发生的日子。放松自己,尽情享受。你自
己伺候自己喝酒吧。”他把酒瓶放在K 身旁的沙土上,然后走了。
“你的兄弟是谁?”K 大着舌头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他的名字叫腊月,”那个女人说道。他没有听错吧?这是她第一次对他说话。
“这是他的身份证上的名字。明天他就可能有一个不同的名字。不同的身份证,不
同的名字,应付警察用的,所以他们把他搞混了。”她弯下身子,把他的阴茎放到
自己的嘴里。他想要把她推开,但是他的手指在碰到假发那生硬僵死的毛发后退缩
了。这样,他放松了,一任自己迷失在自己头脑的旋转之中,迷失在那遥远而潮湿
的温暖之中。
在随后的一段时间里,他甚至可能睡着了,他不知道,她挨着他和他并排躺在
那流沙上面,并且依然把他的性器握在她的手中。她比戴着那头银色假发时看上去
要年轻。她的嘴唇依然是湿漉漉的。
“那么他真的是你的兄弟?”他含糊地说道,心里想着那个等在外面的男人。
她微笑着。用一个胳膊肘支着身子,她的嘴完全贴着他的嘴,吻着他,她的舌
头在他的嘴唇上舔来舔去。她精力充沛地在他的腹股沟和他紧紧结合在了一起。
干完了事情之后,他感到为了他们双方他应该说点什么;但是此刻所有的言词
都从他嘴边逃走了。白兰地带来的那种平静似乎也正在离他而去。他就着那个瓶子
里喝了一口,然后把瓶子递给那个姑娘。
一些形象正在朦胧地出现在他身体上方。他睁开双眼,看见那个姑娘,正在穿
鞋。在她旁边站着那个男人,她的兄弟。“睡会儿觉吧,我的朋友,”那个男人用
一种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声音说道,“今天晚上我会回来,接你参加我答应你的
那个晚会,在那儿会有很多吃的,在那儿你将会看到海角如何生活。”
K 以为他们终于走了;但是那个男人又回来,俯身对着他的耳朵悄声说了最后
几句话。“对一个什么也不想要的人,”他说道,“是很难表示友好和善意的。你
千万不要担心说出你想要什么,只要你说到就会得到。这是我对你的忠告,我的瘦
猴朋友。”他轻轻拍了拍K 的肩膀。
终于只剩下孤零零一个人了,由于寒冷他哆嗦着,他的嗓子干透了,刚才与那
个姑娘一起经历的那段令人羞耻的插曲,好像一个阴影在他思想的边缘等待着,K
自己扣好衣裤的扣子,走出那个厕所来到海滩上,太阳正在西沉,那些穿比基尼泳
装的姑娘们正在收拾东西离去。蹚着沙子走路甚至比过去更加费力;有一次他甚至
失去了身体的平衡,东倒西歪差点摔倒。他听见那个卖冰激凌的小贩的丁当铃声,
于是快步追着他走着,但随后才想起来自己身上一文不名。有一阵他的头脑变得很
清醒,使他足以意识到自己病了。他似乎根本控制不住身体的温度。他在同时既发
冷又发热,也许这是可能的。这时一阵模糊朦胧又降临在他身上。在台阶最下面一
层,当他正扶着栏杆站在那里,两个姑娘从他身边走过,她们转移开自己的目光,
并且,他疑心,还屏住了呼吸。他看着她们的臀部走上台阶,他很惊讶地发现在自
己的内心中有一种冲动,想要用自己的手指在那柔软的肉体上掐上一把。
他在蓝色海岸饭店后面的水龙头喝水,一边喝一边合上眼睛,想象着那清凉的
水从山上流下来,流到蒂瓦尔公园上面的水库,然后穿过埋在街道下面黑土里的几
英里长的管子,流到这里,来为他解渴。他忍不住,排空了自己,然后又喝起来。
现在他感到轻飘飘的,甚至无法确定自己的双脚在接触地面,他穿过最后的天光,
走进过道的阴影,毫不犹豫地扭动了那扇门的把手。
这间他母亲曾经住过的房间里,塞满了乱七八糟的家具。当他的眼睛习惯了周
围的昏暗之后,他分辨出有几十把钢管椅从地面一直摞到天花板,一些收拢的巨大
的海滩伞,一些中间有一个窟窿的白色聚氯乙烯塑料桌,在最靠近那扇门的地方,
有三个上了颜色的石膏像:一头有着巧克力色棕褐眼睛的鹿,一个穿着麂皮坎肩、
齐膝短裤的侏儒,头上戴着绿色带流苏的帽子,还有一个比另外两个大一些,是一
个长着木钉长鼻子的人物,他认出那是木偶匹诺曹。在所有这些东西上面,覆盖着
一层白色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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