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主义(3)
《爱可尔斯街的房子》是一部伟大的小说;也许,它将跟《尤利西斯》一样永
存;在它的作者躺进坟墓很久之后,它还将四处流传。在伊丽莎白写这部小说时,
约翰还是个孩子。当他想到创作这部作品的和生他的是同一个人时,他感到不安,
感到迷惑。现在他该介入了,去把母亲从那已经变得单调乏味的探问中解救出来。
他站起身来。“母亲,我想,我们得打住了,”他说,“有人来接我们去参加电台
举办的会议。”他又对主持人说:“谢谢您,不过,就到此为止吧。”
那主持人恼怒地噘起了嘴。她会在她的访问记里,把约翰作为一个角色安排进
去吗?正在失去权利的小说家和她的老板一样的儿子?
在电台,母子俩被分开了。在监控室里可以看到约翰的形象。他惊讶地发现,
这回的主持人,就是中午坐在他身边吃饭的那个优雅的女人,姓莫比乌斯。“现在
是‘作家在工作节目’,我是苏珊·莫比乌斯;今天,我们要跟伊丽莎白·科斯特
洛聊一聊。”那女人道了开场白,继而干净利索地介绍了伊丽莎白。“您最近的小
说,”她继续说道,“叫《火与冰》,背景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澳大利亚,故事
讲的是一个年轻人不顾家庭和社会的反对,努力想成为一名画家。当您写这部作品
时,心中是否有一个特定的人物形象?这故事的基础是否是您自己早年的生活经历?”
“不是,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我还是个孩子。当然,我们总是把自己的生活
作为创作的资源———生活是主要的资源,从某种意义上说,是惟一的资源。不过,
《火与冰》可不是自传。它是一部虚构作品。我是杜撰的。”
“我必须告诉听众的是,这是一部有力的作品。不过,站在一个男人的立场上
来写它,您是否感到轻松?”
这是一个常规问题,可以打开那扇通向她的那些老生常谈的门。让约翰惊讶的
是,他母亲并没有抓住这开门的机会。
“轻松?不。如果是轻松的话,就不值得去做。恰恰是不轻松,是挑战。虚构
出一个跟你自己不一样的人物,再虚构出一个世界,让他住进去。虚构出一个澳大
利亚。”
“您在您的书中所做的,就是这个吗?就是您刚才说的,虚构出一个澳大利亚?”
“是的,我想是的。不过,在如今,那可是件不太容易的事。现在有了更多的
阻力,许多其他作家已经虚构出了许多个澳大利亚,那些形象组成了一个很重的传
统,你得推着它前进。那就是我们所说的传统、传统的肇始。”
“在咱们国家,您最有名的著作是《爱可尔斯街的房子》,那是一部具有开拓
意义的作品;我倒是喜欢谈谈这部作品,谈谈小说中的茉莉·布卢姆这个人物形象。
您曾经声称或者说一再地声称,这个人物形象来自乔伊斯,您把她改写成了您自己
的人物;对您的这种写法,批评家们曾集中讨论过。我不知道,您是否愿意谈谈您
对这本书的一些想法,尤其是您对乔伊斯的挑战。他可是现代文学的开创者之一,
开辟了他自己的领域。”
又是一个明显的机会,这回她抓住了。
“是的,茉莉·布卢姆———我指的是,乔伊斯的茉莉,她很有魅力,不是吗?
在《尤利西斯》的字里行间,她留下了踪迹,像一只母狐狸,在发情时留下骚味。
你不能说她在拿骚气诱惑男人,她做得不露痕迹。哪怕茉莉不在现场,男人们也会
看到她的痕迹,闻一闻,转个圈,相互对着吠叫。
“不,我不认为自己像乔伊斯。不过,乔伊斯的有些书极富创造性,书中有很
多材料可以留着以备后用,那些材料几乎是在邀请你去把它们接过来,用以建造一
所属于你自己的房子。”
“可是,伊丽莎白·科斯特洛,您已经把茉莉带出来了———请允许我顺着您
的比喻来说———把她从爱可尔斯街的房子里带出来了。她的丈夫,她的情人,从
某种意义上说,还有塑造她的作者,都把她禁闭在那房子里,把她变成了一只蜂后,
使她飞不起来。您把她带到了都柏林的大街上,给她松了绑。难道您不认为,从您
这边来说,是对乔伊斯的一种挑战,一个回应?”
“蜂后,母狐……咱们还是把她的形象改一改,称她母狮吧;她在大街上趾高
气扬,嗅着各种气味,看着各种景观。甚至寻找着猎物。是的,我要把她从那所房
子里,尤其是那间卧室里,解救出来,床上的弹簧吱嘎作响。如你所说———就在
都柏林———给她松绑。”
“如果您把茉莉———乔伊斯笔下的茉莉———看成爱可尔斯街房子里的一名
囚徒,那您是否把所有女人都看成婚姻和家庭的囚徒?”
“你不能说所有女人。不过,是的,在某种程度上,茉莉是婚姻的囚徒,在1904
年的爱尔兰,有那样的婚姻出售。她丈夫利奥波德也是个囚徒。如果说她被关在婚
姻的房内,那么她丈夫是被关在房外。所以说,奥德修斯力图进屋,而珀涅罗珀力
图出门。乔伊斯和我所尊重的就是那个喜剧,那个喜剧性的神话,只不过我们以各
自不同的方式表达了敬意。”
由于两个女人说话时,都戴着耳机,都对着话筒,而不是对着对方;约翰很难
看清她俩合作得怎么样。不过,像平常一样,他对他母亲所表演的角色印象深刻:
亲切的常识,无怨无恨,但也不乏尖锐和智慧。
“我想告诉您,”主持人继续说道(声音很冷淡;约翰想:一个冷淡的女人,
很能干,但一点都不轻佻),“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当我首次读《爱可尔斯街的房
子》时,它给了我什么样的影响。当时我还是个学生,读过乔伊斯的书,被其中关
于茉莉·布卢姆的章节及其所表现的极为正统的观念所吸引,也就是说,乔伊斯在
此处写出了女性的真实的声音、女人的真实的感觉,等等。随后,我读到了您的书,
才意识到,茉莉不是非得被限定在乔伊斯所给予她的生活方式里,她同样可以是一
位知识女性,可以喜欢音乐,有自己的朋友圈子,还有一个与她相互信赖的女儿—
——我刚才说过,这是一个新发现。于是,我开始想到别的女人形象,想知道她们
的情况;因为,她们的声音是男作家给的,而且以解放她们的名义,到最后,只落
得给男性哲学帮腔或服务。我尤其想到D. H. 劳伦斯笔下的女性形象,不过,如果
您进一步回溯,这样的女性形象还可能包括‘苔丝’和‘安娜·卡列尼娜’,我只
举出这两个名字。这是个大问题,不过,我不知道,您对此有没有什么可说的——
—不仅要说说马伊蓉·布卢姆和其他几个人物形象,还要说说广大妇女同胞从男人
那儿夺回人生的方案。”
“不,我想,我没有任何想说的,你已经说得够全的了。当然,公正地说,男
人也得从浪漫主义的老套中走出来,重新开始做‘希刺克利夫’和‘罗切斯特’那
样的人,更不用说是又老又脏又贫穷的‘卡索邦’了。这将是一幅壮伟的景观。不
过,严肃地说,我们不可能永远寄生于经典作品中。我自己正在摆脱经典的负担。
我们得从事一些属于我们自己的发明。”
这一点根本不在采访脚本里。一个新的开始。她们的谈话会走向哪里呢?可是,
唉,那个姓莫比乌斯的女人(此时,她瞥了一眼播音室的钟)并没有捡起这个话题。
“在您比较晚近的小说中,您把背景移回到了澳大利亚。能否请您谈谈,您是
如何看待澳大利亚的?作为一名澳大利亚作家,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澳大利亚是
一个遥远的国度,至少美国人会这么认为。在您写作时,您是否也意识到:您是在
边远的地方发送报道?”
“边远的地方。这说法有意思。目前,你会发现,许多澳大利亚人都不乐意接
受这个说法。离哪儿远了?他们会问。不管怎么样,这说法有一个确定的意义——
—纵然这意义是历史强加给我们的。我们不是一个崇尚极端的国家———我宁愿说,
我们是相当平和的———不过,我们是一个具有极端倾向的国家。我们之所以保留
着自己的极端倾向,是因为从来没有过来自任何一个方面的反对。如果你开始堕落,
也没有多少人会来阻止你。”
她们的话题回到了平常的事物,回到了熟悉的范围。约翰可以不听了。
咱们跳到当天晚上,说说正事,颁奖的事。作为演讲者的儿子和伴侣,约翰发
现自己被安排在了听众席的第一排,在贵宾之间。坐在他右边的女人作了自我介绍。
“我的女儿在奥尔托纳学院读书,”她说,“正在写学位论文,是关于你母亲的。
她是个铁杆迷,让我们读你母亲的所有作品。”她拍了拍那个坐在她旁边的男人的
手腕。他们看上去很有钱,是老派的有钱人。毫无疑问,是慈善家。“在我们国家,
你母亲很受仰慕。尤其是年轻人。我希望你把这一点告诉她。”
在整个美国,青年女子们都在写关于她母亲的论文。有崇拜者,有追随者,还
有信徒。告诉母亲,她有一批美国信徒,她会高兴吗?
咱们跳过颁奖场面。太频繁地打断叙述,不是什么好主意;因为,讲故事,如
果要产生效果,就要哄着读者或听者,让他们进入一种如梦状态;在这种状态里,
现实世界的时间和空间会渐渐消亡,被接踵而来的小说中的时空所取代。闯入梦境,
转而去注意故事的建构,会严重损坏那个现实的幻象。然而,除非咱们把几个场景
跳过去,否则咱们整个下午都会停留在原地。咱们跳过去的不是文本的组成部分,
而是表演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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