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的人文学科(1)
她已经有十二年没见过姐姐了。在那个墨尔本的雨天,在母亲的葬礼上,她们
见过面;从那以后,就一直没见过。她一直记得,这个姐姐叫布兰奇;但是,很久
以来,布兰奇一直被大家叫做布里吉特姐姐,以至于到了现在,她肯定连自己都认
为,自己成了布里吉特式的人物。由于职业需要———看来有好处———布兰奇移
居到了非洲。她先是受训想当研究古典的学者;后来,又学习医学,想当传教士。
在祖鲁兰的乡下,在一家规模不小的医院里,她升迁为主管。那家医院叫“受福玛
丽医院”。由于艾滋病横扫整个地区,由于新生儿感染越来越多,布兰奇将医院的
各种资源都集中在玛丽安山上。两年前,布兰奇写了一本书,叫《为希望而活着》,
就是关于她在玛丽安山上的工作情况的。出乎她预料的是,此书颇受人欢迎。她到
美国和加拿大进行巡回演讲,宣传修道会的工作情况,同时募集资金。有关她的特
写上了《新闻周刊》。为了过一种默默无闻的劳作生活,布兰奇放弃了学术生涯;
但是,此时,她突然之间出了名,出了大名;在她移居的国家,一所大学给她颁发
了荣誉学位证书。
正是因为这个学位,因为要参加学位颁发仪式;她,伊丽莎白,布兰奇的妹妹,
来到一个她闻所未闻的地方,一个她甚至未曾特别想过要了解的地方;并且来到这
个丑陋的城市(她飞来才几个小时,看见这城市在她下面扩展着,它那受伤的土地
面积有数英亩之多,它的矿藏面积很大,但很贫乏。她到了这儿,困乏至极。在印
度洋上空飞行时,她失去过几个小时的生命感觉。她徒劳地相信,自己将重新找回
失去的光阴。在见到布兰奇前,她应该先打个盹,然后振作起来,恢复精神。可是,
她太疲劳了,连东南西北都已分不清———她隐约感到———自己病了。这就是她
坐飞机的收获吗?病倒在陌生人中间:多么悲惨啊!她祈祷着说,自己错了。
他们把她俩,布里吉特·科斯特洛姐姐和伊丽莎白·科斯特洛女士,安排在同
一家宾馆。在安排房间时,他们询问,她俩是喜欢各自要一个单间呢,还是合用一
套。两个单间,她答道;她猜想,布兰奇也会作出类似的回答。她和布兰奇之间的
关系从来就没有真正亲密过。现在,她俩已经过了女人的某个年龄段,坦率地说,
已经变成了老妪。她一点都不希望自己被迫去聆听或者说监听布兰奇的临睡祈祷,
去观看玛丽安修道会的姐妹们穿的内衣样式。
她卸下包裹,忙得团团转,先是打开电视,然后又关掉。在做这一切事情的过
程中,不知为何,她倒头睡着了,仰面平躺着,穿着鞋子和所有的衣服。她是被电
话铃声吵醒的。她像个盲人似的摸索到了听筒。“我在什么地方?”她想着,“我
是谁?”“伊丽莎白?”一个声音说道,“是你吗?”
她俩在宾馆的大堂里见面。她本以为,修道会的姐妹们在穿衣方面是很随意的。
但是,即便事实果真如此,对布兰奇也没什么影响。布兰奇戴着头巾,上身穿素白
的宽松上衣,下身穿灰色的一直够着腿肚子的裙子,脚上穿着粗硬的黑鞋,那是几
十年前的标准行头。她的脸上布满了皱纹,手背上出现了褐色的斑点;除此之外,
她保养得很好。这样的女人,伊丽莎白心里想着,能活到九十岁。“瘦骨嶙峋”这
个词语不情愿地出现在她的脑子里:“像母鸡一样瘦骨嶙峋。”至于在布兰奇眼里,
她是什么样子?她这位还活在世上的妹妹变成了什么样子?她不愿意老是想着这样
的问题。
她俩相互拥抱,然后点了茶,进行了简短的交谈。虽然布兰奇从未履行过作为
姨妈的职责,但她是伊丽莎白的孩子们的姨妈;因此,她得听听有关外甥和外甥女
的消息,她几乎从未见过这两个孩子,他们可能也都成陌生人了。甚至在她俩聊天
时,伊丽莎白都在犯疑:“我到这儿来就是为了这个———你来我往,相互说些无
趣的话,做出一副像是要恢复那几乎已经消失殆尽的旧情的姿态?”
亲情。一家子。两个老妇人在一个外国城市里,啜饮着茶,掩藏起对对方的不
满。毫无疑问,有些东西是可以激发起来的。往事遮遮掩掩,就仿佛是角落里的耗
子,看不清楚。可是,此时此地,她太累了,无法抓住它,把它摁住。
“九点半,”布兰奇说。
“什么?”
“九点半。他们来接我们,到这儿来接。”布兰奇放下杯子,“伊丽莎白,你
看起来很疲惫。睡一会儿吧。我要准备一个讲话。他们要我发表讲话。这是我的任
务。”
“讲话?”
“演讲。明天,我要向即将毕业的学生发表演讲。我怕,你得坐那儿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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