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恶问题(4)
又是一个机会。但那人还是固执地保持着沉默。他心里闪过的是些什么样的念
头呢?他是否在想:他来到荷兰,这个风车和郁金香的国度,是来参加会议的,现
在却被迫听着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巫婆发表长篇大论,而且看来,在后面的会议期间,
他将再次不得不干坐着听这老巫婆发表这同样的长篇大论。他这是何苦呢?“一个
作家的生活,”伊丽莎白应该告诉他,“是不容易的。”
一群年轻人,可能是学生,一眨眼之间,就在他们前面的那些座位上坐了下来。
韦斯特为什么没有任何反应?伊丽莎白被激怒了;她真想提高嗓门,把一根瘦骨嶙
峋的手指戳到他的面门上。
“您的书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就是说,它给我留下的印象,就像是烙铁
烙下的。有些页码燃烧着地狱的火焰。您肯定知道我说的是哪些页码。具体说来,
就是那个绞刑场面。我怀疑,我自己是不愿意写出那样的文字的。这就是说,也许
我能写,但我不愿意写,我不愿意让自己写,绝对不愿意,就像现在我不愿意写。
我认为,作为作家,我们想象出那样的场景,然后从自己的想象中走出来,我们无
法一走了之,不可能完全不受伤害。我认为,那样的写作可能会伤害作者本人。这
就是我在演讲中想说的。”她往外托着她那个绿色的文件夹,摸着里面的演讲稿,
“我不是来请求您的原谅的,甚至不是来请求您的宽容的。我只是在做一件正当的
事,只是在通知您、警告您,将会有什么事情发生。”(突然,她感觉自己更强大
更有信心了,而且更愿意对这个男人,这个懒得跟她搭话的男人,表达自己的恼怒,
甚至愤怒。)“因为您毕竟不是孩子了,您应该知道您这是在冒险,应该意识到,
您这样做可能产生的后果,那不可预测的后果;现在,您瞧,您看”———她站起
身来,把文件夹紧紧贴在自己胸口,就好像那文件夹是盾牌,可以使她避开那在韦
斯特周围扑腾着的火焰———“后果已经产生。我讲完了。谢谢您听我讲完,韦斯
特先生。”
巴丁斯站在大厅的前面,优雅地挥着手。时间到了。
伊丽莎白演讲的开头部分符合常例,都是大家熟悉的内容:作者的身份问题、
作家的权威问题。她列举了各个时代诗人的一些主张,如,要写出具有更高价值的
真相,而这真相是否可信在于它是否揭露了什么。浪漫主义时代正好是无与伦比的
地理大探索的时代,因而诗人们进一步主张,他们有权利到那些被禁止的或有禁忌
的地方去冒险。
“我今天要问的是,”她继续说,“艺术家装出一副探险英雄的样子,他是否
真的是一名探险英雄呢?当他一只手举着烟熏火燎的宝剑,另一只手提着怪物的头
颅,从洞穴里钻出来时,我们就向他欢呼;我们这么做,是否总是正确?为了说明
我的观点,我要引用一部想象之作。这部小说出现在几年前,它是一部重要的作品,
而且从很多方面来说,是一部勇敢之书。我们,在我们这个幻灭时代,制造了一个
最接近于神话中的怪物的人物,那就是希特勒;这部小说就是关于希特勒的。我指
的是保罗·韦斯特的小说《封·斯陶芬伯格伯爵的富足时光》,其中有一章尤其生
动。在那一章里,韦斯特先生叙述了1944年7 月那个密谋者被处决的事件(只有封·
斯陶芬伯格伯爵不是在那时被处决的,因为在那之前他就被一个狂热的军官开枪打
死了;为此,希特勒还很恼火,因为他想让他的敌人慢慢地死)。
“假如这是一次平常的演讲,那我会在此读一两段给你们听,好让你们感受一
下这部非凡的书。(顺便说一下,这不是一个秘密,作者就在我们中间。让我请求
韦斯特先生的谅解,因为我居然当着他的面说他:在我写演讲稿时,我压根没想到,
他会来这儿。)我应该从这些悲惨的书页中,挑出一部分念给你们听;但我不愿意
那么做,因为我相信,听这样的东西,对你或对我,都不会有好处。我甚至敢断言
(现在我要摆出我的主旨了):我相信(如果韦斯特先生能宽恕我,那我就要说)
:写这些东西,甚至对他自己,都不会有好处。
“这就是我今天的论题:有些东西念出来‘或写出来’,是没有好处的。让我
从另外一个方面来讲述我的观点:我要严肃地表明,有些艺术家进入禁区去冒险,
是非常危险的———对他自己来说,这种危险是非常具体的;对大家来说,这种危
险可能也是存在的。我之所以有此严肃的声明,是因为我对‘禁区之为禁区’这个
问题有过严肃的思考。1944年7 月,那些密谋者被绞死在一个地窖里,这个地窖就
是一个危险的禁区。我认为,我们,我们中的任何人,都不应该走进那个地窖。我
认为,韦斯特先生也不应该去那儿。如果他决定非要去,那我认为,我们也不应该
跟着去。恰恰相反,我认为,在地窖的出口处上方,应该竖立一道栅栏,上面安上
一块青铜做的纪念牌,写上‘死于此处者有……’,后面就是死者名单和死亡日期
的列表。我们应该那样做。
“韦斯特先生是个作家,或者,正如他们一度常说的,诗人。我也是个诗人。
我没有读过韦斯特先生写的所有作品,但我完全知道,他对于写作是非常认真的。
因此,当我阅读他的书时,我不仅尊重他,而且同情他。
“我是带着同情读《封·斯陶芬伯格伯爵的富足时光》一书的,甚至在读执行
死刑的场面时,也不例外。我的同情到了这样的程度,即,那个握着笔一字一句地
写的人,是韦斯特先生,好像也是我。一字字,一步步,一声声的心跳,我陪伴着
他,走进黑暗。‘以前从未曾有人来过这儿,’我听见他低声说道,我的说话声也
很低;我们俩的呼吸好像都不分彼此了,‘自从那些人死了之后,自从那个人把他
们杀了之后,从未有人来过这儿。那些将被处死的死囚犯是我们自己,那只将给绞
索打结的手是我们自己的手。’(‘用这根细绳,’希特勒命令他的手下,‘把他
们勒死。我想让他们感觉自己一点点地死去。’于是,他的手下,他的牲口,他的
怪物,服从了他的命令。)
“如果有人宣称,他体验到了那些可怜的人的苦难和死亡,那他就太自负了!
那些人的最后时刻只属于他们自己,不是我们所能进入或拥有的。如果对一位同行
说三道四不是什么好事,如果这样说能使此刻的气氛轻松下来,那我就可以假装说,
这部我正在谈论的书不再属于韦斯特先生,而属于我。我狂热地阅读它,使它变成
了我的。我所需要的无论是什么样的伪装,都让我以上苍的名义接受它,然后保存
下去。”
还有几页讲稿需要她念完,但是,突然之间,她变得太难过了,以至于念不下
去了;否则,她的精神就会崩溃。让她中断这演讲,就此休息一下吧。死是私人的
事;艺术家不应该侵入别人的死亡领域。在这个世界上,即便受伤者和垂死者按例
都有照相机,都把镜头安在他们自己的脸上;那也不算什么出奇愤怒的表示。
她合上了那个绿色的文件夹。稀稀拉拉的鼓掌声。她看了看手表。按照计划,
五分钟之后,会议就将结束。她讲的时间太长,讲的内容却太少。剩下的时间只够
听众提一个问题,最多两个。谢谢上帝。她感到天旋地转。她希望,没有人再要求
她谈论保罗·韦斯特。她发现(她戴上了眼镜),此时韦斯特仍然坐在后排的座位
上(“这家伙难受好长时间了吧,”她想着,突然之间感到自己跟他友善一些了)。
一个黑胡子男人举起了手。“您怎么知道?”他问道,“您怎么知道,韦斯特
先生———今天,关于韦斯特先生,我们似乎谈了很多;我希望,韦斯特先生有权
作出答复;听听他的回应,会很有意思,”———听众中发出了笑声———“他已
经被他自己所写的东西伤害了?如果我没有把您的话理解错的话,您是说,假如您
自己写这本关于封·斯陶芬伯格伯爵和希特勒的书,您就会被传染上纳粹的邪恶。
可是,也许,说来说去,这就是说,您自己太脆弱。韦斯特先生可能是用更加坚固
的材料做成的。而我们,他的读者,可能也是用更加坚固的材料做成的。也许,我
们能够阅读韦斯特先生所写的东西,并从中有所收获,而且从中出来时,我们不是
变得更弱,而是变得更强了,能够更加坚定地决心,决不让这样的恶魔再回来。麻
烦您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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