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门口(4)
出现在伊丽莎白脑际的一个答案是:这场演出之所以用这种方式上演,是因为
它不属于她那一类。“你不喜欢卡夫卡的风格,那就让我们刮你的鼻子。也许,这
些边境小镇就是为此而存在的:给朝拜者一个教训。这很好;可是,为什么人们要
顺从这个教训?为什么要这么严肃地对待它?一天一天又一天,除了不断地提审她,
这些所谓的法官还能拿她怎么办?大门挡住了她:她已经看见了大门外的景致。门
外有光,但不是但丁在天堂里所看见的天光,甚至可以说不是光。如果他们挡着她,
不让她出去;那好,那很好,那就让他们拦着她吧。也就是说,让她的余生在这里
度过。在广场上游荡,消磨白昼的时光;夜幕降临,就回到屋里,躺在别人的汗臭
里。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命运。因为她肯定还可以做点别的事情,来消磨光阴。如果
她能找到一家出租打字机的店铺,她甚至还可以重新写小说;谁知道呢?
上午。她坐在人行道上的桌子边,写她的申诉;她在尝试一种新的写法。由于
她自夸说,她是那个看不见的世界的书记员;那就让她集中注意力,转而关注自己
的内心。今天,她所听见的,从那个看不见的世界传来的,是什么声音呢?
那一刻,她所听见的,只是她自己耳朵里血液缓慢流动的声音;正如她所感到
的,只是阳光轻柔地抚触着她的肌肤。至少她不必创造自己的身体,这身体默默无
言、忠心耿耿,她每走一步,都陪着她。这温柔而笨拙的怪物,给她,是让她照料
的。还有这阴影,变成了肉身,站在两只脚上,像一头熊,用自己的血液,在自己
的体内,不断地洗涤着自己。没有一千年时间,她无法凭空想象出这肉体;这是超
出她的想象力的。她不仅在这肉体中,而且,从某种程度上说,她就是这肉体本身。
在广场上,在这个美丽的上午,在她四周,所有这些人,从某种程度上说,也都是
他们的肉体。
某种程度,但是何种程度?肉体究竟如何做到既能用血(血!)洗涤,使自己保
持干净,又能思考它们自身存在的秘密,而且要说出这秘密,有时甚至还要来点微
微的迷醉?这骗局是如何设下的?当她对此没有一丁点概念时,不管她拥有什么样
的东西,这些东西都会使她继续做她的肉体。这是否可以看做一种信仰?他们,那
帮法官,那群审判员,所有这些人都要求她袒露自己的信仰———他们是否会满意
于这样的回答:“我相信我存在?我相信,今天站在你们面前的这个人就是我自己?”
还是说,这样的回答太像哲学讨论了,使法庭弄得活像会议室?
在《奥德赛》中,有一段插曲;伊丽莎白每次读到,都会浑身颤抖。奥德修斯
来到死亡国度,向预言家提瑞西阿斯求教。得到教导后,奥德修斯挖了一条沟,切
断他心爱的公羊的脖子,让血流进那沟里。当血流如注时,那些苍白的死者聚集在
周围,垂涎欲滴,都想尝一尝,直到奥德修斯被弄得没有办法,挥舞宝剑,把他们
赶走。
那黑色的血泊,那渐渐断气的公羊,那人;他蹲在那儿,如果需要,他随时准
备挥剑刺向那些苍白的鬼魂,鬼魂和尸体很难辨认。这场景为什么时常出没在她的
脑际?那来自不可见的世界的声音,在说什么?几乎是毫无疑问,她相信那公羊,
那头被主人拉到这个恐怖的地方的公羊。它不仅是一个概念。尽管此时此刻它即将
死去,但它还活着。如果她相信那公羊,那么她是否也相信公羊的血?这神圣的液
体黏糊糊的,颜色很暗,几乎是黑的,一滴滴地流出来,渗到土壤里,那土壤却什
么也长不出。故事是这么说的:伊萨卡国国王虽然宠爱那公羊;但是,最终,那公
羊只是被当做了一只血袋,被捅开后,血流了出来。此时此地,她也可以这样做:
把自己变成一只袋子,切断自己的血管,让血流到人行道上,流进阴沟。因为,最
终,生存的全部意义就在于:有能力去死。这幻境由那公羊以及那发生在公羊身上
的一切组成,这是否是她信仰的全部?对他们,那些饥饿的法官来说,这是否会是
一个足够好听的故事?
有人在她对面坐了下来。她正忙着呢,没有抬眼。
“你是在写悔过书吗?”
是那个跟她同宿舍的女人,是那个带着波兰口音的女人,那个她觉得是囚犯头
的女人。今天上午,这女人穿着一套系腰带的棉衣,柠檬绿,很华丽,式样有点老。
这衣服很适合她,适合她那硬朗的金发、晒黑了的皮肤和高大的身材。她看上去像
一个收获季节的农妇,健壮,能干。
“不,不是悔过书,是关于信仰的陈述。是他们要我写的。”
“在这儿,我们管这叫做‘悔过书’。”
“真的?我不愿意这么称呼。不愿意用英语这么称呼。也许会用拉丁语,也许
会用意大利语。”
伊丽莎白碰到的每个人怎么都说英语?她不是第一次为这问题感到迷惑。或者,
是她弄错了?实际上,这些人说的是否是别的语言,她不熟悉的语言———波兰语、
马札尔语、文德语———他们的发言是否为着她的缘故,都被以一种神奇的方式,
即时译成了英语?或者,是否还有另外的情况,即,在这个地方,所有的人要想生
存,都有一个条件,那就是,都得讲一种共同的语言,比如说世界语?她迷迷瞪瞪
地以为,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是英语;但实际上,那可能不是英语,而是世界语
;正如那个囚犯头可能认为,她自己说的是波兰语,但实际上是世界语?伊丽莎白
根本想不起来,自己曾经学过世界语;但她的记忆可能会出错,正如她在许多事情
上都出过错。可是,那些服务员为什么说意大利语呢?抑或,她以为他们说的是意
大利语,但实际上,那只是夹带着意大利口音和意大利手势的世界语?
隔壁桌子旁坐着一对男女,他们相互把手指叉在一起,互相用力拉着,额头碰
着额头,还大声笑着,低语着。他们似乎不用写悔过书。这个波兰女人,或者说,
这个扮演波兰女人的女人,是专职演员;但是,那一对可能不是专职演员,而只是
临时演员。导演让他们做他们日常生活中的事,以填充那忙乱的场面,使之具有真
实性、现实感。这肯定是惬意的生活,临时演员的惬意生活。不过,过了一定的年
龄,焦虑感肯定会开始偷偷地爬进我们的心灵。过了一定的年龄,这种临时演员的
生活肯定会开始让人觉得像是在浪费宝贵的光阴。
“你在悔过书中说了什么?”
“说了我以前说的:我没有本钱去相信。在我的工作范围内,我不得不把信仰
搁置起来。信仰就是纵欲,就是奢侈。是我人生之路上的障碍。”
“真的吗?有人愿意说,我们没有能力负担的奢侈是没有信仰。”
伊丽莎白等着那女人说下去。
“没有信仰———包括所有的可能性,而且在相反的事物之间游移———它标
志着从容不迫、悠闲自在的生存状态,”那女人继续说道,“我们中大多数人都得
作出选择。只有那轻飘飘的灵魂才会悬挂在空中。”她靠得更近了,“说到轻飘飘
的灵魂,请听我劝你一句。他们可能会说,他们需要信仰;但是,事实上,他们满
足于激情。把你的激情显示给他们看,他们就会放过你。”
“激情?”伊丽莎白答道,“那黑马似的激情?我宁愿认为,激情会驮着我们
背离光明,而不是奔向光明。不过,在这个地方,你说,激情是十足的好东西。谢
谢你告诉我这一点。”
伊丽莎白的声音带有嘲讽意味,但并没有把对方击退。恰恰相反,那女人更加
舒坦地坐到了椅子上,微微点了点头,微微笑了笑,似乎对这刚刚到来的问题表示
欢迎。
“告诉我,咱们中有多少人已经过关,已经通过检查,已经进了门?”
那女人笑着,低声笑着,笑声中有一种奇怪的魅力。伊丽莎白以前在什么地方
见过她呢?她干吗要这么费劲地去回忆,像是在大雾中摸索?“过了哪道门?”那
女人问道,“你以为,只有一道门吗?”她又发出一阵大笑,身子长时间地、猛烈
地颤抖着,使她那对沉甸甸的乳房也摇晃起来。“你抽烟吗?”她说,“不抽?那
你介意吗?”
从一个金色的烟盒里,那女人拿出一枝烟,划燃一根火柴,开始吞云吐雾。她
的手粗糙而又粗大,像农民的手。不过,指甲干净而整齐,还染成了浅黄色。她是
谁?“只是一个吊在空中的轻飘飘的鬼魂。”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句引语。
“谁知道我们真正相信的是什么,”那女人又说,“这东西在这儿,埋在我们
心里,”她轻轻地捶着自己的胸脯,“埋藏着,甚至瞒过了我们自己。那帮人追问
的,不是信仰本身,而是信仰的效果,效果就足够了。把你的感想袒露给他们,他
们就会得到满足。”
“那帮人,你指的是谁?”
“那帮审判员啊。我们称他们为‘那帮人’。我们称自己为‘歌鸟’。我们为
那帮人歌唱,给他们取乐。”
“我不表演,”伊丽莎白说,“我不是戏子。”烟雾飘到她脸上,她用手扇开,
“当我没有你所说的激情时,我无法把它鼓动起来。我无法掌控它的生灭。如果你
们的那帮人不理解我这话———”她耸耸肩。她本想谈谈她的入场券,本想说她打
算交还那张入场券。不过,对于这么一件小事来说,她那么说会显得太小题大做、
太夸大其词。
那女人踏灭了烟。“我该走了,”她说,“我要去买些东西。”
她没有说,她要买的可能是什么东西。但是,这话使伊丽莎白·科斯特洛受到
打击(她的名字正在消失:哎,好,她的名字并没有消失,一点都没有)。她已经
变得多么被动、多么冷漠。她自己也想买些东西。除了幻想着买台打字机外,她还
需要防晒霜,一块属于她自己的肥皂,浴室里的那块药皂太粗糙了。可是,她并没
有真的去询问,在这个地方,哪儿可以买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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